“呃——!!!”
浑身的肌肉随着无法抑制的痛呼而紧绷到极限,烧灼般的疼痛仿佛在他眼前映出炼狱的景象。
他死咬着嘴唇逼自己维持住最后的理智,可是太痛了,他做不到。
暗红色的金属如烙铁一般狠狠按压在身体上,这是他经历了无数次却仍然恐惧的痛。
他早就在无尽的惩罚里习惯了隐忍,可是当痛楚从每一个碰不得的地方被塞进身体里,当他被控制住手脚只有以一个无法防备的姿势去承受……
他清晰地体会到自己的崩溃。
周身的牢笼被设定为精准的施加痛苦的熬刑机器,在他彻底破碎的前一秒堪堪抽离。
猛然瘫软下来的躯体止不住地发颤,冷汗和泪水不受控制地落下,他只有艰难地维持着又浅又急的呼吸。
但是他知道,他不会获得喘息的机会。
下一次的痛苦会在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的那一刻来临,为了将他彻底击垮而不断循环往复,而他只有将太多超过承受极限的痛苦死死吞下,他无法逃离。
混沌的思维在脑海中构筑出一个虚幻的身影,他观察得太多,足以想象出每一个细节。
金色的长发搭在肩头,湛蓝色的眼睛担忧地望着他。
“艾德,是不是很疼?你总是这么疼吗?”
他无力地喘息着,任凭虚幻的想象留在他的脑海里。
一开始,他确实是想利用她的。
他做好了准备去哄骗她,操纵她,动用任何方法,引导她去完成柯里尔先生的计划。
甚至庄园新的机械绘图师是谁根本无所谓,他只需要一个提线木偶,按照他设定的方向行动。
但是她做得比他想象中还要好。
也许最开始是由于他的设计和哄骗,可她似乎拥有追求独立与自由的天性。
她像他所期望的那样一步步推进着计划,虽然不明真相,但她的精神内核与柯里尔先生几近重合。
而现在,她开始接近真相,他几乎可以肯定她不会被总宅所操控。
所以,她已经不需要他了。
朦胧的烛光映出她的面庞,虚无缥缈的回忆里,她认真地看着他。
“艾德,我从来没有把你当作工具。”
他知道的,她把他当作一个活生生的人,所以才能够看见他的痛苦,才能够给予他安慰。
所以,让他以这样的身份完成他最后的任务吧。
他要为她切断与总宅的联系,哪怕留下他自己在痛苦中彻底破碎。
“呃啊——!!!”
血色的牢笼再度压下将他笼罩,耳边再没有轻声的安慰,唯有绝望的嘶吼。
*
回到首都,西尔维娅恍如隔世。
灰蒙蒙的天空,暗淡而密集的、闪着金属反光的建筑,在她的胸口压下一层熟悉的沉闷感。
熟悉的街区似乎与此前没有任何变化,但是对于现在的她来说又是那样陌生,仿佛曾在这里生活的她只是毫无价值的匆匆过客,而忙碌运转的城市不为任何人停留。
西尔维娅将纷乱的思绪驱散,没有因此而停下脚步。
她清楚自己的目的地在哪里,她要去往那个她从未有资格造访的机械设计的中心,莎朗宫,或者说,所有庄园管家口中的总宅。
艾德只可能在那里。
哪怕是在首都,莎朗宫也属于核心区域,最先给西尔维娅留下印象的是耸立的高墙。
几人高的墙壁隔绝了一切外界的窥伺,高墙之上又是铁制的栅栏,隐约可见细密的尖刺。
大开的铁门有数个士兵把守,最近的那个当即伸出长枪将西尔维娅拦下。
他厉声询问,“站住,你是什么身份?”
“……我是雷德恩镇庄园的机械绘图师。”
西尔维娅对这个答案没有完全的把握,但仍然尽量表现得镇定。
头盔下的那双眼睛盯着她看了几秒,西尔维娅也不输气势地与他对视,随后那人沉默地收起长枪允许她进入。
映入眼帘的是一座气派的宫殿,所用的建材却不是普通的砖瓦,密不透风的钢铁墙壁反射着银白或橙黄色的光泽,无处不体现着重型机械的设计感,却又藏着丝丝诡谲。
既宽且长的大台阶通往宫殿正门,而宫殿的正门此时也正大开着,仿佛不需要畏惧任何外来者可能的威胁。
原因显而易见地展现在大台阶的两侧,每隔一段距离,都有一个机械生命静静地待命,暗红色的机械核心朝向外来者的方向,西尔维娅因此彻底确认了她曾经遭受到的攻击来自何处。
“嗷呜……”
蒂皮见状放低了重心龇牙低吼,引起了一个机械生命的注意。
它将暗红色的瞳孔转向蒂皮,不知是在分析判断还是在准备攻击。
“蒂皮。”
西尔维娅低声告诫,俯身将它抱在怀里。
机械生命暗红色的核心明暗了两次,最终没有动静。
西尔维娅沿着台阶走入大厅,墙面上的装置吸引了她的注意。
那是一个巨大的齿轮组,持续转动着,不知道连接向哪里,仿佛她并不是进入了一座建筑,而是进入了一个巨大机械的内部。
机械的运转声中忽然夹杂进高跟鞋的声音,西尔维娅猛然回头,看见了一位女性。
红色的长裙包裹着她的身躯,浓艳的妆容让人分辨不出她的年龄。
明明是第一次见到她,西尔维娅却下意识地对应上了某个称呼。
“罗莎利女士……”
“瞧瞧这是谁,一个没见过的机械绘图师。”
她那双带有压迫感的红瞳饶有兴致地观察着西尔维娅,仿佛她是什么新的玩具。
她悠闲的话语里甚至带着些类似长者的慈蔼,却让西尔维娅觉得危险。
“快说说你是干什么来了,我的好孩子?”
“我来找我的管家艾德。”
西尔维娅盯着她,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静。
“真没想到还有人会惦记着他。我曾经也是这样看好他,因为他是一个特别的藏品……可是我就不该给他第二次机会!!”
突如其来的暴怒将西尔维娅吓了一跳,但仅仅在下一秒,面前的人又恢复了缓慢的语调,闲适得如同梦呓一般。
“我原以为已经将他修理好了,修理了很多次,每次都很到位。在他第二次回到庄园之前,也进行了细致的检验。可是没想到,他是一个最初就偏离轨道的机器……他报告雷德恩镇要与总宅脱离,擅自切断了联络,甚至把自己也作为废品让总宅回收。我想想,此前上交的图纸应当也是他提前预备好的……”
西尔维娅下意识紧张地抿着嘴唇。
她现在已经明白,艾德也许从她还未注意的时候就开始与总宅周旋了。
他苍白的面庞又一次在她的脑海浮现,她不认为罗莎利口中的修理和检验是什么轻巧的过程。
“好孩子,我知道的,你一开始也是被他所蒙骗了吧?”
罗莎利缓步绕到她的背后,轻轻挑起一缕她金色的发丝,西尔维娅感觉到蒂皮在她的怀里警惕地低吼。
“再仔细思考一下吧,亲爱的,现在还来得及。你可以重新回归我们的协作,共同完成一个伟大的目标,你会作为一个出色的机械绘图师青史留名。”
西尔维娅不动声色地深吸了一口气。
“很抱歉,罗莎利女士。我并不准备推翻我的管家的决定,并且我是来带他回家的。”
“带一个怪物回家!”
红色的瞳孔猛然凑近了盯着她,舒缓的话语突然变为咬牙切齿,“你甚至不知道他的血管里流淌的是血液还是金属!”
她的眼眸里满是厌恶,与刚刚将艾德称为藏品时截然不同,就好像他的出现破坏了某种她心目中纯洁无瑕的存在。
西尔维娅压下胸中的愤怒,只是静静地与她对视。
眼前人的无动于衷似乎让罗莎利觉得没趣,于是她面上所有的表情松垮下来,只剩下冷漠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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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错的机器就该好好修理,你愿意等就等着吧,我想他在彻底报废之前还是愿意爬上来看上你一眼的。”
“嗷嗷……”
高跟鞋的声音逐渐远离,西尔维娅才猛然从蒂皮担忧的轻微叫声中回过神来,她的背后已经渗出了冷汗。
她不知道为什么罗莎利轻易放过了她,她几乎可以肯定她还有下一步计划。
但是现在,她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她快步离开宫殿大厅,避开台阶上的机械生命行至莎朗宫的侧背面,在错综复杂的外墙金属结构中寻找着什么。
先前走入宫殿时她就感觉到了违和,宫殿外墙的尺寸和内部空间的尺寸明显不符,即便加上墙壁的厚度也无法抹平差距。
她能够以机械绘图师的身份断言,莎朗宫的内部存在着大量隐藏的空间,再加上罗莎利言语间的暗指……她推测艾德也许就被关在其中,承受着被“修理”的过程。
“蒂皮,帮我找找。”
西尔维娅低声发出指令,蒂皮很快耸动着鼻尖,在外墙某处的底部找到一个可拆卸的铁制网格。
借着外部的光亮向内看去,勉强可以看出这个缺口通往一个地下的空间,应当是起到为地下部分换气的作用。
西尔维娅拆下网格翻身进入,双手抓住缺口的边缘,双脚却仍然离地面有很长的距离。
她暗暗觉得不妙,哪怕她顺利找到了艾德,他们也无法从这个出口逃离。
可是她不能再等了。
“别下来,蒂皮,去找找别的出口。”
蒂皮小声地吠叫两次表示回应,西尔维娅才小心地松手让自己落下。
她试图贴住墙壁减缓速度,但墙壁果然提供不了太多摩擦,落地时仍旧震得她双脚发麻。
抬头再看时,换气口已经变得相当遥远,只剩下外面的光线隐约为这里提供着光亮。
地下的空间像是已经废弃很久了,错综复杂的道路让西尔维娅几乎辨不清方向。
她警惕着随时可能出现的机械生命,在每一个拐角处都停下脚步先行观察。
搜寻的进展缓慢,但是西尔维娅内心却比任何时候都要坚定,她要带艾德离开这里。
离开这个鬼地方!
远处忽然传来的模糊的脚步声让西尔维娅骤然紧张起来。
不是罗莎利的脚步声,会是艾德吗?
可是……他的脚步从来都不是这种状态,他的脚步应当是稳定而敏捷的,甚至会轻到让她听不见才对。
她以拐角的墙壁为遮掩偷偷观察,却在看到那个熟悉的身影时猛地顿住。
她从未见过他如此破碎的模样。
黑发散乱地披在肩头,浑身上下只剩破损的衬衣和长裤,连脚上也没有鞋袜,所以西尔维娅第一次隐约瞥见了他右腿下方的义肢。
可是这些都没有他的状态令人心疼。
他好像已经被折磨到极限了,习惯性地想要保持着应有的仪态,却只能在躯体的酸软中竭力维持平衡。
他显然在忍耐着什么,却已经没有力气去咬紧牙关或者皱起眉头,勉强抬起的视线里仿佛被塞满了混沌和痛苦。
即便这样他仍然向前走去,每一步都几乎要耗尽最后一丝体力,再度为这副身体叠加上早已承受不了的苦楚。
西尔维娅从未见过他这样的神色,只觉得胸口都在发痛。
她的躯体比思维更快地跑向他,在空洞的地下通道中激起一串脚步声。
已经无力反应的艾德好像因此微微愣怔了一下。
他应当也是看见了西尔维娅的,可却仍然恍惚地站在原地,似乎无法分辨她是真实还是幻影。
直到到达极限的身体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脱力地向前倒去——
“艾德!”
西尔维娅猛然冲上去,才在他砸向地面之前堪堪将他抱住。
她的耳畔传来他颤抖得不成样子的呢喃:
“西尔维娅小姐……您不该出现在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