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喔……”
年幼的西尔维娅发出惊叹的声音。
她努力踮着脚,刚好能够趴在工作台的边缘,看着巨大的图纸被填满最后几笔。
记忆中的叔父依旧专注于图纸的绘制,等到绘图彻底完成,连最后一笔的墨水都干透了,他才将西尔维娅抱起来,和她一起欣赏这份成果。
“来看看,我们的新机械!”
他的话语里充满了自豪,让西尔维娅听着也高兴起来。
最近她大概理解了叔父的工作。
总是有人一副苦恼的神情上门来向叔父诉说他们的请求,而叔父总是很细致地将那些请求记录下来。
光是这样还不够,有时他会直接跟着上门的人走一趟,用自己的眼睛去确认最佳的方案,然后就是伏案绘图。
这个时候的叔父常常是一副不太爱理人的样子,好在西尔维娅沉浸在自己的绘画里也足够快活。
等到那些人再次来找叔父的时候,叔父会兴奋地为他们介绍图纸上的每一个细节,而那些人总是会笑逐颜开地收下图纸,再用一些银币或者金币作为交换。
所以……
“这些画是为了帮助别人才画的吗?”
等终于看够了图纸上那些神秘的契合的图案,西尔维娅才扭过头去询问。
“帮助别人?嗯……”
好像是不愿意敷衍地作答,他温和的声音沉吟了一下。
“是呢,达成他人的请求确实很有成就感,但是……更重要的是自己也画得很开心吧!我们西尔维娅画画的时候也很开心对不对!”
他一把将西尔维娅抱起来在空中转圈,惹得她笑闹着尖叫,根本听不清他的话了。
“哪怕没有人需要,自己所感受到的快乐也是创作的目的之一,西尔维娅,世界上很多奇妙的东西都是这样产生的哦!”
*
西尔维娅回了回神,感觉到自己正躺在卧室的床上,额头上搭着一条柔软的带着凉意的手帕。
她浑身都睡得酥酥软软的,因为休息得很好,所以现在格外神清气爽。
微微睁开眼睛,窗外已经是暮色了,她对这种情况再熟悉不过。
怎么说呢,突然熬大夜绘图之后是这样的。
脑袋转得太久会导致她有些低烧,就像机器过热了那样,熬夜之后的疲倦又让她仿佛晕过去一般谁也叫不醒。
但这些都不是大问题,只要痛痛快快地睡上一觉就全都好了,她能比熬夜之前还要精神。
这是她这么些年来屡试不爽的赶图方法,蒂皮也早已习惯,每次贴心地给她叼来毯子盖上就自己玩儿去了。
但是,西尔维娅忽然意识到……
她好像忘了他不知道。
床边的身影单膝跪地,被西斜的阳光打出一片无声而单薄的阴影。
他平静得像一尊无知无觉的雕塑,只是面庞苍白得厉害,嘴唇也毫无血色,仿佛熬过了什么过于漫长的、无法说出口的折磨。
她想起他在灵堂门外强忍着什么的那天,而且……
西尔维娅看着他跪地的右膝轻轻皱了皱眉,立刻朝他的方向侧过身去。
她额头上的手帕因此掉落下来,床下的人突然动作,眼疾手快地就要去接,就好像跪立于此的时间里没有哪一刻不在关注她的状态。
可是他一抬眼,却撞上她清明的目光——
他猛然垂下视线。
抬起的手随之顿住,手帕也就这样掉落,西尔维娅没去管。
她顺着侧身的动作从被子里伸出手,趁他收回手之前握住他的手腕,手指传来的冰凉的温度让她心里一紧。
“艾德……我是不是吓到你了?”
她的声音又轻又慢,包含着一些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安抚意味。
因为,她发现了他轻微的颤抖。
是想起了柯里尔先生吗?西尔维娅胸口浮上一点点酸软,她不该这样让他难受的。
“我没事的,艾德,抱歉让你担心了。”
艾德依然没有抬起视线。
他似乎花了几秒钟才找回自己的声音,音色里带着些暗哑。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向我道歉……是我……”
未尽的话语被他压下在喉间。
他作为管家没有资格道歉,更没有资格请求惩罚和原谅,西尔维娅已经很擅长分辨他的意思。
可是他又该道什么歉呢?
是她自己偷偷爬起来工作,还特意不让他发现,他要怎样才能阻止?
西尔维娅知道在这一点上争论无用,只会徒增他的自责,于是移开了话题轻声地哄劝。
“艾德,我有事情想问你,可不可以站起来和我说?”
她维持着侧躺的姿势,用脑袋蹭了蹭枕头,任凭金色的长发随意翘起几缕。
然后又眨眨眼睛,尽量保证自己无辜的语气,“这个姿势我好累。”
这个时候的艾德有点好拿捏。
他紧抿着嘴唇,即使知道这多半是借口,还是遵从她的意愿站了起来,只不过刻意惩罚自己似的,动作干脆得好像并没有在这里跪上几个小时。
西尔维娅都要在心里替他倒吸一口凉气了,表面却只有装作不在意。
她没有放开他的手,倒是真的舒舒服服地正躺回来开始思考怎么开口。
她确实有事情要问他。
“我看到柯里尔先生留下的图纸了,关于小镇矿洞开发的那些。”
那是木盒最底部的一堆图纸,层层叠叠的厚度和少见的巨大画幅令人生疑。
西尔维娅处理完其他所有图纸后才小心地将其展开,用目光描摹着那些未完成的草稿,呼吸微滞。
这些都是开采矿洞所需的机械。
看到这些她才彻底明白,她的叔父固然对于创作有自己的坚持,却不可能为自己的坚持而牺牲小镇的发展。
他之所以有底气提出脱离总宅的计划,是因为小镇矿洞的发现。
西尔维娅不知道目前小镇矿洞的开发程度如何,但可以确定的是,一旦草图上的采矿机械制造完成,雷德恩小镇就可以依靠自己的力量开采金属资源,再也不必与谁绑定。
“那才是柯里尔先生的计划对不对?”
“……是。”
艾德的睫毛轻颤了一下,并未继续隐瞒。
西尔维娅大概明白他先前并未提及此事的原因。
那时她连修缮小镇的机械都觉得抗拒,更别说要完成这份采矿机械的设计了。
但现在……
“如果我想要按照叔父的计划做下去,你也一定会帮助我的,就像帮助我完成小镇机械的修缮一样,对不对?”
“是。”
“那么,作为我的管家,你今天帮助我做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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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尔维娅故意地问。
她相信艾德总不会只是无措地在她床前跪了一天,他不是那样的人,而且她已经瞄到桌上的图纸全都不见了。
“……图纸已经全部转交给铁匠铺的海里曼,镇上机械的修缮工作大约已经开始了。”
艾德知道她说的是这个,但他不认为这是什么所谓的帮助。
这是他作为管家应尽的义务,并且,作为管家,他也不该使用“大约”这类不确定的词汇,他应当亲眼确认所有的工作进度,在主人询问时给出准确的答复。
但是今天……他实在做不到。
“嗯!谢谢你,艾德。”
西尔维娅却很开心,眉眼弯弯地回复他。
“作为庄园的主人,您不该……”
哪怕和平时所说的内容相同,艾德此时声音里的哑意仍然掩藏不住。
“就今天一天好不好?”
西尔维娅知道他要说什么,却只是拉着他的手腕轻轻晃了晃,像撒娇一样。
她真的很抱歉让他担心,也真的很感谢他帮助她继续了工作。
事实上,现在她就是想要任性一些,好让他不再感到那么内疚。
艾德没有答话,但是西尔维娅感受到他稍稍放松了一些。
被她握着的手腕终于恢复了一点点暖意,可能是被她捂暖的,也可能是站立的姿势不像刚才跪立着那么难熬了……他真的没必要那样惩罚自己的。
可是他的脸色依旧糟糕,嘴唇也紧紧地抿着,分明是还没有缓过来。
说真的……她睡过去的时候到底是什么样惨烈的情况啊?
西尔维娅有些心虚。
她试图想想办法,于是严肃提出——
“艾德,我饿了。”
“!”
那双低垂了太久的黑色眸子终于愿意直直地看向她。
“请您稍等片刻,我现在就去餐厅准备……”
“等等!艾德,等等!”
不对,西尔维娅觉得这样还是有些不够到位,因为他的眼里仿佛带着某种过于深刻的觉悟似的。
她拉住差点就要快步离开的人,顺便努力为自己争取更加闲散的待遇。
“虽然我已经完全没事了,但是身体才刚刚恢复,没有胃口用正餐,只需要一点点牛奶粥和一份三明治就好,就是把培根、鸡蛋和生菜用柔软的吐司夹起来,你明白吗?病人总是要这么吃的,这是……对了,这是首都的传统,这样简单地进食可以快速获得身体康复所需的能量,我以前生病时也是需要这样才能很快恢复。而且现在我还是有些没力气,下床去餐厅的话可能会在中途变得很虚弱,我猜我们的厨房里一定有那种轻便的小桌板对不对?我想请你帮我端上来,我只要靠在床头稍微吃一些就好,可不可以?”
也许其他时候不行,这样有失庄园主人风度的安排显然不能被艾德所接受。
但是今天,西尔维娅有把握。
她一边零零碎碎地瞎说,一边偷偷地观察艾德的脸色。
那些稀奇古怪的要求显然很好地缓解了管家的焦虑,他的嘴唇似乎恢复了一些血色,声音也稳定了许多,西尔维娅莫名有种让机械恢复正常运转的成就感。
他像是从某些难以消化的情绪中稍稍缓了一口气,然后相当郑重地回复:
“我明白了,西尔维娅小姐,请您稍等片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