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明成跟着采药的第三天,叶时雨差点没压住自己的暴脾气。
在他再一次兴冲冲地举着棵飞廉,跑来说“你看这株大蓟长得多好”时,叶时雨太阳穴突突直跳,默念三遍“这是亲堂弟,不能打死”,终于没忍住,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吼声惊飞了两只山雀。
"那是飞廉!飞廉!飞廉!我昨天才跟你讲过,大蓟茎秆上没有刺,只有一层白色的蛛丝状绒毛!飞廉茎秆扎手!你用手一摸就该知道不对,怎么还往上凑?"
叶明成被吓得一哆嗦,揉着后脑勺委屈巴巴:“可它们看起来就是很像啊……”
“像个屁!你自己对比一下,根茎叶都有区别……”叶时雨说到一般,望着他泪眼汪汪的模样,忽然就泄了气,蹲在地上扶额叹气。
她忽然想起前世在网上看到的小段子,说家长辅导作业时,气到把手骨都拍断了。平日里母慈子孝的,一到管学习就鸡飞狗跳。她那时看得乐不可支,如今轮到自己身上,她确信了,段子来源于生活,半点没夸张!
会采药和会教人,完全是两码事。
她掰着手指头把飞廉和大蓟的区别拆开揉碎了讲了三天,嘴皮子都快磨薄了,叶明成那双清澈的大眼睛里还是一片茫然。叶时雨都觉得自己这几天的血压,比过去老辈子加起来都高。
最后实在没办法,叶时雨只能用炭笔勾勒出草药的形态,在旁边标注名称、特征和功效,确保叶明成拿在手里能对着实物比照。
她还给他布置了作业:“回家后,给你爹讲一遍,给你娘背一遍,再给二哥二嫂各背一遍。背不完明天不准跟我上山。”
叶明成苦着脸嘀咕:“背四遍啊?”
叶时雨两眼一竖:“嫌少?再加两遍。”
“不嫌不嫌,我回去一定背,背十遍都行。”
叶时雨望着他跑远的背影,无奈摇头。背过四遍的东西,再笨也该记住了。
接下来的几天,叶千柔也加入了他们,原本两个人的采药队伍变成了三人。叶明成有个同伴陪着,脸上的委屈少了一半,反而话多了起来,叽叽喳喳地跟叶千柔炫耀自己认得十种草药了。
叶千柔也不拆穿他里头至少三种是认错了的,只是抿着嘴笑。
令叶时雨意外的是,叶千柔的记性好得惊人,几乎算的上过目不忘。
她讲绞股蓝的时候,叶明成还在挠头嘟囔“叶子是五个还是七个来着”,叶千柔已经把它的功效和常见配伍倒背如流了。她还自制了一个小册子,拿炭笔画了简图,旁边工整写着"清热、解毒、止咳、祛痰"等字。
“画挺好呢。”叶时雨凑过去看,“大哥教过你丹青?”
叶千柔摇头,细声细气地说:“没呢,就是看过你画的图,比着画的。你画的叶子有光影,我画不来,想着把基本轮廓画清楚就行了。”
她画的绞股蓝虽然朴拙,但小叶数量、叶缘锯齿、茎上卷须全都标得清清楚楚,甚至用小字注了"五叶者多,七叶者少,以叶多者为佳"。
叶时雨揉了揉她脑袋,不由在心里感叹,这孩子是真聪慧呀!若是生在现代,妥妥的学霸。
有两个姐姐在头顶上压着,叶明成压力骤增。但说来也奇,他那点惫懒劲儿被好胜心取代,进步肉眼可见地大了起来。文心巧来家串门时笑着说,他夜里说梦话都在念着草药名。
叶家上下看着他们姐弟仨日日这样勤奋,心里别提多熨帖了。
苗秀莲隔几天就端一碗蛋羹过来给叶时雨补身子,文心巧给她做了双千层底的新鞋,踩在地上软乎乎的不硌脚。素日里不怎么出门的叶奶,也时常摸出几个红枣塞进她手心。
叶时雨常常觉得自己很幸运。穿越到这个边陲小镇,日子不算宽裕,又早早失去双亲,但叶家上上下下每一个人都对她都很好。
转眼到了三月初一,再过两日便是上巳节。
姐弟仨在学堂后山采药,叶明成在小心翼翼地掘药草,叶千柔蹲在一旁清理根须上的泥,两人配合得倒是有模有样。
学堂里传出朗朗读书声,叶千柔侧耳听了一会儿,忽然说:“大哥说,上巳节那天,学堂要办曲水流觞,大哥和另外两个夫子要点评学子们的诗赋。”
“去睡留伤?”叶明成疑惑地抬起头,“大白天去睡觉,怎么还得留道伤?学堂里的夫子莫不是有梦游打人的毛病?”
叶时雨望着自家蠢弟弟那张写满了"我是认真的"的脸,嘴角抽了抽,翻了个白眼。
叶千柔耐心解释:“阿成,是曲水流觞,喝酒作诗的雅事。你先前在学堂读书时,没参加过?”
叶明成满脸迷茫:“没啊,从没听说过。”
叶时雨心里头忽然浮起一件事。
前世在河边揍完陆瑄后,顾知庭把他调查来的东西从头到尾跟他说了一遍。陆瑄十六岁时在听雨轩临水吟诗,被路过的方语妍撞见,两人就此有了往来。此后陆瑄便常常借着读书的名义去听雨轩,实则与方语妍幽会。
陆瑄今年十七了,也就是说,他和方语妍已经暗地里来往了一年有余。而再过三年,陆瑄会考中秀才,同时准备迎娶叶时雨。后来陆大夫突然身故,陆瑄须守孝三年,婚事才被耽搁了。
而这一世……叶时雨嘴角微微一扯,拍拍手上的土,装作不经意地开口:“听说郑记食店出了新的吃食,叫羊臛,是从北边学来的做法。羊以羊骨熬汤为基底,将切碎的羊肉与粳米慢炖成糊状,再撒上些胡荽和胡椒,又鲜又香。”
叶明成眼睛一亮,连连咋舌:“我的个乖乖,羊肉和胡椒都是金贵的东西,那一碗羊臛得多少钱?”
“不知道啊。”叶时雨狡黠一笑,“去了不就知道了?大哥快散学了,咱们叫上他,一起去尝尝那羊臛?”
叶玉祁在学堂当夫子,每月有工钱拿,对几个弟妹一向大方,隔三差五就带着他们去街上打牙祭。若非他那张嘴太能念叨,吃碗面的功夫能从"食不言寝不语"讲到"一粥一饭当思来处不易",叶时雨定要把他列为天下第一好哥哥。
叶千柔立刻来了兴致,站起来拍拍裙子上沾的碎草,眼睛亮晶晶的:“那回去把阿霁和玲珑也带上。”
叶明成咧着嘴笑:“抱上麦黄!三哥一定会给它准备小鱼干的。”
三哥叶玉堂是叶昌顺的次子,叶玉祁与叶千柔的亲哥哥,也是叶玲珑与叶琳琅的爹。他在郑记食店当账房,大概是随了叶昌顺,也是一枚资深猫奴。麦黄身上的肥肉,就有他的一份功劳。
姐弟仨说到就做,收了工具,立刻回家叫上叶光霁和叶玲珑,抱着猫,热热闹闹往学堂去了。
学堂的门房张叟认得叶家这几个孩子,知道他们是来找叶玉祁的,便放他们进客堂等着,又指了指里面:"叶先生还在讲课,估计还得一炷香功夫。你们先坐,别乱跑。"
叶光霁和叶玲珑年纪小,坐不住,趴在窗台往外看。叶明成把麦黄放到膝上,一手撸猫一手抠着指甲缝里的泥。正说着闲话,他忽然“哎呀”一声。
叶时雨还没来得及转头,余光里瞥见一截橘色的尾巴尖从门缝里钻了出去。她冲到门口,就见平日里走路都费劲的肥猫,此刻却矫健如飞,直往学堂后面跑去,转眼就不见了踪影。
她快步跑到门房,态度恭敬:“张叟,我家狸奴不慎跑去后山,可否让我姐弟几人去寻一寻?”
见他面露难色,她立刻道:“若不方便,烦请您帮忙去叫我大哥过来。”
这次张叟没有拒绝。
叶玉祁来得很快,身后还跟了几个年轻学子,是叶玉祁的学生,听说先生家的猫丢了,纷纷表示要帮忙找。
一行人没有废话,往学院后头而去。
谭子辰走在最前头。他是叶玉祁的得意门生,生得眉清目秀,说话时总带着笑,每走到一处便侧过身来向叶家几人介绍。
“这边是讲堂,叶先生为我等讲学的便是最边上那间。”
“这是书堂,先生仁义,允我等学子借阅抄写,里面的藏书颇有些珍本呢。”
“这是学舍,供离家较远的学子住。”
叶时雨不是头一回来学堂,但叶光霁和叶玲珑是头一遭,好奇得东张西望,两颗脑袋左转转右转转,恨不能多长两只眼睛。
学舍后是片竹林,一条踩实了的小路蜿蜒着往深处去。路的尽头能听见溪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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潺潺,汇入一片不算大的湖中。湖边有座亭子,灰瓦飞檐,匾额上遒劲的“听雨轩”三字,据说出自首任山长。
“此地僻静,平常少有人来,但后日上巳节,学堂准备在此……”谭子辰抬手往亭子那边一指,话音忽然戛然而止。他手臂僵在半空,脸上的笑意一点点褪了干净。
风声飒飒,一只胖橘正蹲在一丛竹子后,尾巴甩来甩去。在它前面不远处,一男一女两人正背对着这边,依偎坐在亭子里。男子着青衫,玉簪束发,身形清瘦,侧首看向旁边的女子。女子穿藕荷色的衣裳,乌发垂在肩侧,有几缕落在男子的袍袖上。
隔着一段距离,两人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瑄郎,这一年来多亏你……母亲的身子好多了……"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这是我应做的……"
"……这双鞋你收着,底子厚实,走路再久也不疼……"
"……妍娘,你总是这样细心……"
那几个学子脸色齐刷刷地变了。
他们互相交换了好几个眼神,有人耳根泛了红,悄悄去看叶玉祁的表情。他们认出来了,那男子是陆瑄,方先生最看重的弟子。而那女子,是方先生之女方语妍。
谭子辰是知道叶家与陆家有婚约的,他站在叶玉祁身后半步,偷偷侧过眼去看叶时雨。她站在自家弟妹身旁,微微低着头,看不清表情。
叶玉祁面沉似水,将叶时雨拉到身后,声音压得极低说:“你别动,交给大哥处理。”
然后大步朝听雨轩走去。
叶时雨望着大哥的背影,心里有一瞬的愣怔,鼻尖竟泛起酸意。叶千柔从旁边悄悄握住她的手,掌心微凉,手指在微微发抖。
"没事。"叶时雨回握住她。
亭子里的两人察觉到有人靠近。方语妍猛地回头,脸上血色褪尽。陆瑄也站了起来,神色慌乱,强作镇定地朝叶玉祁行礼:“叶先生。”
叶玉祁站在亭子入口处,脊背挺直,目光如炬,在陆瑄和方语妍脸上扫过,最终落到陆瑄身上。
“尔等可知错?”
陆瑄嘴唇动了动,没敢说话。方语妍垂着头,双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叶玉祁望着陆瑄,一字一顿:“你读书多年,岂不知‘男女不杂坐,不同椸枷,不同巾栉,不亲授’之理?且你已有婚约,可知道,聘则为妻奔则妾?你与这位姑娘在此地私会,视学堂为何物?又视我叶家为何物?”
两人面色涨红。
叶时雨嘴角噙着一抹冷笑,静静望着亭子中的三人。她从未听到过叶玉祁那样大声说过话。
“圣人制礼,为的是让人有别于禽兽,明人伦,正风俗。尔等既入我门,读圣贤书,所为何事?便是要将礼义廉耻四字刻在心上。如今非亲非故,更无媒妁之言父母之命,竟敢私下相会,行此苟且之事。叔嫂不通问,诸母不漱裳,连至亲之间都要避嫌,尔等却全然不顾,将礼法置于何地?”
他看着陆瑄,面露失望:“君子当以修身为本,远色以正己。你正值求学之年,不思精进,反沉溺于私情。业精于勤,荒于嬉。你如今心猿意马,将来学业不成,又有何面目见汝之亲族?”
陆瑄额上渗出一层汗,手垂在身侧攥紧了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叶玉祁又痛心疾首望着方语妍:“女儿家处世本就不易,更应知礼守节,洁身自好。你二人此举不但自毁名节,更累及家门清誉,让令尊蒙羞。如今这般,成何体统!”
陆瑄面如土色。他在学堂里从来都是那个被夸赞的人,山长赞他文章有风骨,同窗敬他才学,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站在这里,被人当着心仪之人的面数落,字字句句在礼法上压得他毫无辩驳之力。
他垂头站了许久,最终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学生知错。”
叶玉祁重重叹了口气,目光复杂地望了两人一眼,拂袖而去。
叶明成早已将麦黄抱进了怀里,随着叶家人,默不作声地跟在叶玉祁身后往外走。经过那几个学子身旁时,他们纷纷垂头让开道。
叶时雨一手牵着叶玲珑,一手拉着叶千柔,始终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