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时雨话音刚落,屋里霎时静得落针可闻。
兰茹本就因高热而涨红的脸,这会儿几乎要滴出血来。她抬手捂住眼睛,半晌才轻轻点了下头。
叶时雨见叶千柔还愣在门口,便打发她出去:“阿柔,你去医馆抓一副瓜蒌牛蒡汤来。”
叶千柔应了一声,拔腿就跑。
等小姑娘脚步声远了,叶时雨才转向兰茹:“大嫂,你这堵得太厉害,我先帮你通一通。”
兰茹面露惊愕:“满满,你……你才十五岁,能行吗?”
“行的,我在医书上看到过怎么疏通。”叶时雨语气笃定。
她还真没说假话。那些穴位和手法她之所以记得这样清楚,是因为她自己扎扎实实挨过一遍。
前世她怀孕八九个月时,许是营养太足,奶水来得早,堵得又硬又痛,碰一下都像针扎。将军府有一位擅妇产的医女,叫吴嬷嬷,帮她按摩疏通,手法利落又精准。
实在太痛了,她想忘都忘不掉。
兰茹将信将疑,但也没其他办法,只得躺平任叶时雨施为。但实在难为情,她撇过头,拿胳膊挡住了自己的眼睛,从耳根到脖子都红透了。
“大嫂,有点疼,你忍着点。”叶时雨话音刚落,就掀开了兰茹的衣服,按上了她的膻中穴。
“嗷!”一声惨叫从屋里炸开,把正在厨房里熬汤的苗秀莲吓得碗都差点脱了手。她三步并作两步冲进屋,瞧见叶时雨正俯身按着兰茹胸口,而兰茹已疼得浑身战栗。
苗秀莲登时急了,伸手就想去拽叶时雨:“哎哟,满满呀,我的小祖宗,快别折腾你大嫂了,她才生产没几天呢。你再不住手,我就去拿笤帚了啊!”
叶时雨无语地翻了个白眼:“大伯母,我都十五了,您那笤帚可吓不着我。况且我是在给大嫂通奶,帮她呢。要是一直堵下去,烧退不掉,搞不好会出人命。”
她瞥了眼苗秀莲手里的碗,补了一句:“猪蹄黄豆汤催奶,这会儿不能给大嫂喝。您瞧这油腻腻的,堵奶就是它害的。”
苗秀莲端着碗,放也不是,拿走也不是,嘴里嘀咕着“这不是想给阿茹补补身子嘛”,瞧着叶时雨的脸色,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把汤拿走吧大伯母,顺便打盆凉水进来,按完还要冷敷。”
“哎,哎,这就去。”苗秀莲忙不迭朝外走,临到门口又不放心地回头看了眼。兰茹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双手紧紧攥着褥子,牙关咬得咯咯响,闷在喉咙眼里的痛吟一声接一声。
这可不比生孩子痛得轻啊!苗秀莲心疼得紧,跺了跺脚,匆匆出去了。
一通按摩加冷敷下来,总算有乳汁溢了出来。可这还不够,里头仍堵着,远远没到通畅的地步。
兰茹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鬓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上。身上痛得厉害,又被小姑子瞧见自己这狼狈的模样,羞耻感一股脑涌上来,终于忍不住呜呜哭出了声。
叶时雨安慰道:“没事的大嫂,你这个叫乳痈。书上写了,许多产妇都会遇上,能治好的。待会儿把孩子抱过来,叫她吸一吸,通了就好了。”
苗秀莲听到这话却犯了难:“娃儿早产,没甚么力气,吸不动。这两日都是喂些米油吊着,不然早饿得嗷嗷哭了。”
叶时雨想了想,语气平淡:“那就让大哥来吸。”
“什么?”婆媳俩异口同声,四只眼睛瞪得溜圆。
叶时雨一脸坦然:“乳痈最要紧的,就是把堵着的乳汁排空。小侄女没力气吸,总得找个人来吧。除了大哥,还能叫谁?”
屋里安静了一瞬。
苗秀莲张了张嘴,不知说什么好。兰茹整个人羞得缩进被窝里,连头顶都不肯露出来了。
半晌,苗秀莲重重咳了声,扯着叶时雨往外走,关门前还不忘朝着被窝里那团鼓包说:“阿茹,你先安心躺着,我让阿霁去叫他爹回来。”
叶时雨坐在厨房美滋滋地喝了碗甜汤,临走还从大伯母手里接了一盘胡饼,这才施施然出了门,正巧瞧见侄子叶光霁领着她大哥叶玉祁匆匆往这边赶。叶玉祁平日里温润端方,若是知道即将要做什么,不知会是什么反应。
叶时雨忍不住弯起嘴角。
她脚步轻快地往家走,脑子里却不自觉浮现出另一张脸。
前世顾知庭也被吴嬷嬷建议这样做过。那人面上装得冷淡正经,私底下却是个不害臊的,时不时就歪缠过来,还大言不惭说什么“怕你再堵了难受”。
二十几岁的人了,跟个没断奶的娃娃似的。
后来甚至恬不知耻地说,孩子生下来后要交给乳母喂养,而她的,只能归他所有。
臭不要脸!
叶时雨在心里狠狠“呸”了一声,脚下快了几步,把那点子不合时宜的回忆甩在身后。
到家的时候,叶晨风还没回来,院子里空空荡荡的。橘猫听见动静,从窗台上跳下来,拉长身体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这才迈着四条小胖腿慢悠悠踱到她脚边,尾巴扫过她裤腿,仰起脑袋冲她喵喵叫。
叶时雨蹲下身,右手把装胡饼的盘子举高,左手挠挠它的下巴,夹着嗓子哄道:“麦黄,这胡饼里放了盐,不能给你吃。”
“喵!”
“别生气。我去河边捞鱼,给你烤小鱼干吃,行不行?”
“喵~”麦黄尾巴尖高高翘起,夹着嗓子回应了她。
叶时雨揉了揉猫头,起身把胡饼放进碗柜,又从柴房里翻出一个旧鱼笱,拍去上头积的灰,提着出了门。
叶家住在镇子西郊,往西走不到半里就是洛云河。河面宽阔,水量丰沛,附近一带村镇的吃水、灌溉全靠它。叶时雨站在河边静静看了片刻,谁能想到,这样宽的一条河,三年后的那场大旱里,竟会干涸得露出河床。
她敛了心神,沿河往下游走了约莫一里,找了个河面相对窄些的地方,蹲下来挖了些蚯蚓装进鱼笱里,又塞了块拳头大的石头压重,这才把鱼笱沉进河里。
这种鱼笱的外形像一个大肚喇叭,入口阔,出口窄,内部装了倒翻的竹片,鱼一旦游入便无法退出,只能乖乖困在里头。叶时雨隔三差五就用这东西捞些鱼虾,给自家添个菜。
放好鱼笱后,她沿河往回走。正月里北方兴许还在飘雪,西南这边已是早春气象。树枝发出新芽,野花也零星绽放,一派生机盎然的景象。
叶时雨边走边顺手摘野菜。水芹嫩生生的,鱼腥草也冒了尖,她采了满满一把,打算晚上让叶晨风做炒水芹和凉拌折耳根。路上见着反枝苋、夏枯草、酸模这些常见草药,她也没放过,连根带土挖起来,抖干净了往背篓里塞。
背篓装满,正要走时,余光瞥见不远处河滩上有个小小的人影,十二三岁的模样,穿得破破烂烂,头发乱蓬蓬的,手里提着一条手臂长的鱼,走得飞快。
叶时雨眯眼细瞧,没认出来。隔了两世,镇上好些人的脸在她记忆里都模糊了。
那小孩也看见了她,脸色骤变,拔腿就跑。
“跑什么?我又不吃人。”
“林三富,站住!”另一个更小的孩子从后面追上来,边跑边喊。</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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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时雨这回看清楚了,是她最小的堂弟叶明成,忙伸将人拦住:“阿成,别追了,人都跑远了。”
叶明成停下脚步,小胸脯一起一伏地喘着粗气,眼圈儿都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孩子才九岁,瘦得像根豆芽菜,性子也怯懦。前世逃荒路上,他们遭到流民抢劫,混乱中,他被生生打断了两条腿。
谁也不知道,平时最好哭的小家伙,那会儿是如何有勇气在数个大人的围殴下,护住怀里的几块饼子的?
叶时雨蹲下来,捏了捏他的脸蛋:“哟,这是怎么啦,委屈成这样?刚刚那小子是谁,怎么欺负你了?”
叶明成嘴巴一瘪,眼泪哗得往下淌,抽抽搭搭好半天才说清事情原委。
他今天一早就来河边抓鱼,费了不少工夫才弄到一条大的,结果还没焐热,就被林三富抢走了。
“娘昨晚上说心口烧得慌,想吃鲜鱼。爹今早去市集没买着,我看娘很失望,就想着抓条鱼回去,她也能高兴高兴。今早的饭我都省出来当了饵料,好不容易才抓到一条……”
说着说着,他放声大哭起来。
叶时雨蹲在河滩上,耐心替他擦干眼泪,在记忆中翻出林三富的信息。想起来了,抱山村林家的老三,出了名的混不吝。
“走,姐替你把鱼讨回来。”她牵起叶明成的手,径直朝镇外走去。
抱山村在镇子西头,穿过一片水稻田地就到了,脚程不过一刻钟。两人进村时,田里有人抬起头来,一个妇人小心翼翼过来问:“小叶大夫,是来收草药吗?”
叶时雨之前常跟着陆大夫去各村收药,方圆几个村的人都认得她。
“不是,我来找林三富。您知道他家在哪吗?”
那妇人往村边上一指:“喏,那栋茅草屋,围墙塌了半截的就是。”
“多谢婶子。家里要是有草药要卖,直接送去仁心医馆就行。”
那妇人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连连点头。
林家院子门大敞着,里头有个六七岁的小姑娘正埋头闸猪草,身旁还坐了个更小的娃娃,满脸泥巴,正玩得高兴。听到脚步声,小姑娘抬头望过来,目光里带着警惕。
叶明成在叶时雨耳边悄悄说:“这是林三富的大妹,林喜妹。”
叶时雨环顾一圈,没见着其他人,便问:“林三富回来了吗?”
林喜妹摇头:“我三哥一早就出去了,还没回。你们找他什么事?”
叶明成从叶时雨身后探出头:“他抢了我的鱼,我来要回我的鱼。”
“不、不可能吧,我三哥不会、不会做那种事。”小姑娘涨红了脸,磕磕巴巴地争辩。
“哼,你叫他出来,我当面和他对质。”
叶时雨冷眼打量这间院子。三间破败的茅屋,院里的杂物堆得到处都是,墙根下的柴垛上晒了些草药,不同品类的混在一起,处理得也不甚干净。
旁边那玩泥巴的小娃娃忽然掐住自己脖子,“啊啊”叫起来,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小手拼命往喉咙里抠。
“欢妹,你怎么了?”小姑娘扔下手里的猪草,扑过去想掰她的手,“手上全是泥,不能放嘴里。”
叶时雨凑近细看,就见那小娃娃张着嘴,喉咙里发出模糊的气音。她当即拉开林喜妹,绕到欢妹身后,双臂从后方环住她小小的身子,左手攥拳抵在她肚脐上方,右手包住拳头,猛地向上冲击腹部。
“你干什么?放开欢妹!”一声怒喝从院门口炸开。
叶明成回头一看,好么,他要找的人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