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我后悔了!”
“啊啊啊啊啊啊啊——”
达丽娅带的头,女孩们鼓掌尖叫起哄起来,叶莲娜阿姨开玩笑地捂上耳朵,无奈笑劝:“冷静一点,姑娘们,在这里头是真的会缺氧!”
程斯妤一巴掌干脆地拍在柳漪身上,“我就知道。”
达丽娅趁热打铁,把手握成话筒状送去柳漪面前,追问:“所以,卡佳,你下一步打算怎么办?”
柳漪感到一种莫名的兴奋,仿佛要借着这个小游戏宣泄自己埋藏已久的真实想法,她简直怀疑是不是刚才喝的白桦汁里又被俄罗斯人别出心裁地添加了什么分子式是C?H?O、C?H?OH的东西,再不然就只能粗暴地解释为鬼上身,她晕乎乎两手一捂滚烫通红的脸颊,抿嘴一笑,对准达丽娅的手郑重宣告,喊道:“对他告白!”
这一次,小小的桑拿房里掌声雷动,达丽娅在柳漪这儿心满意足,总算放过了她。叶莲娜阿姨看众人蒸得差不多,从水盆里取出浸泡许久的桦树枝,抖抖上面的水珠,让姑娘们面朝下平躺好,树枝的粗糙带着一股草木的香气从背上拍打过去,据说有舒缓活血的功效。总而言之,不管效果如何,那粗砺的触感倒是真的叫人忘不掉。
“我还没问完呢!下一个,萨莎(程斯妤的俄语名),你到这里之后有没有喜欢的人?”
程斯妤一下噤声,趴在那里挥了挥手,“没有,我有什么!”
“骗人!我看人很准的!”达丽娅冲上去接过桦树汁拷问她,“你一定有!”
斯妤怕痒,和她打闹起来,“行了,行了,我真没有!”
纵使有厚厚的木墙挡住,高分贝还是穿透到隔壁的男士桑拿房,伊戈尔警长正倒好了酒,把小酒杯分给其他几人。东正教没有不能饮酒的戒律,当年基辅罗斯大公弗拉基米尔大公选择东正教作为国教时,就曾表示:“喝酒是罗斯人的快乐,我们不能没有它!”
因此作为神父的瓦西里也能在蒸桑拿时享用几杯伏特加。
伊利亚并没有嗜酒的偏好,但在小村子里,酒精算是男人们最常见的示好,因而他也不便推拒,接过端在手里。
伊戈尔警长美滋滋看众人都端上了酒,分外有仪式感地举起小酒杯示意,“敬健康,走一个。”
喝完隔壁又是一阵骚动,警长笑呵呵坐到木凳上,挤在瓦西里神父和罗曼大叔中间,左右对他俩交换了个戏谑的眼神,“年轻啊,年轻,年轻真好!姑娘们凑到一起就像小黄莺一样叽叽喳喳的,说个不停!”
警长说着还学着小鸟的模样扑扇着两只手,逗得两位老友哈哈大笑,小尼古拉不胜酒力,一杯酒喝下去就晕头转向倚在墙上发蒙。瓦西里神父给了一句颇具人生经验的评价,“Ну……姑娘们聚在一起会谈论男人,就像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谈论女人,对吧?”
神父意有所指,伊利亚捏着酒杯,指尖在杯身上随意地叩叩,他收回眼神,会心一笑,已经猜到他们的话题要引到自己身上来。
“你真的喜欢那个中国姑娘?”伊戈尔警长又给他倒了一杯,试图套话,“看你们的状态,你还没追到手?”
伊利亚把酒杯送到唇边一饮而尽,这是个显而易见又折磨人的话题,“没有。”
“瞎子都看出来那姑娘喜欢你!”瓦西里神父嗤之以鼻,“年轻人总是暧昧不清的,你们城里人的心思谁都猜不准!”
罗曼大叔问道:“你告诉她了吗?”
伊利亚点点头。
“不应该啊……”
三人当真为他的情感问题伤脑筋起来,一伤脑筋就要借酒浇愁,借着这股劲儿又猛灌了几杯,才感觉那个微醺得刚刚好的意思上来了,对于俄罗斯人来说,这个时候,什么事就都不算事了。
伊戈尔警长坐过去,一把揽住伊利亚的肩膀,“我说老弟,你这个选择的对象有点特别,我是说中国人嘛!”
“一定是你的表达还不够到位,我的意思你明白吗?要热烈!”伊戈尔警长激动得就差拿自己的大肚子当鼓拍,醺醺然的脸上,五官和肉都挤到一起,显出极其真诚的表情来,“要像个俄罗斯人男人一样,告诉她,你没有她就活不下去!”
罗曼大叔抱着双臂,认同地点点头,无意间道出了伊利亚心中的隐忧,“小姑娘可都是很抢手的!再说了中国姑娘不好好抓住,也许她什么时候就飞回她那个遥远的祖国了,到时候你后悔都来不及!”
听到此处,伊利亚敛容,沉默地低下头,不再说话。
还不等他们的酒再喝一轮,隔壁女士桑拿房的木门被“砰”的一声推开,紧接着就是一阵“啪嗒啪嗒”的脚步声,混杂着姑娘们的笑声从他们门边经过。
桑拿房的门打开,当即一股热气喷涌而出,氤氲的水汽中奔出几个年轻曼妙的身体,达丽娅拽住柳漪的手腕,程斯妤、方雨菲和维卡跟在后面,连叶莲娜阿姨都扭动着胖乎乎的身体追上去,一路水汽带着女孩们身上的香气弥散在小屋的走廊里。
达丽娅一把拉开木屋的大门,虽说外头是夏天,然而已经在夏天的尾巴上,今天的温度还不到二十度。才从八十度的桑拿房里骤然来到室外,凉风拂过肌肤,柳漪还是不受控制地打了个寒噤。
达丽娅不给她适应的时间,就是要趁着身上这阵热气,走到小阳台上,面朝波光粼粼的幽深湖泊,“来,俄式桑拿的最后一个环节,就是蒸完后立即跳到湖里去,冷热交替。”
柳漪倒吸了一口冷气,太阳穴都绷紧了,湖水的温度估计只有十几度,现在跳下去,那滋味恐怕不是好受的,斯妤和雨菲也干站在旁边不敢下脚,雨菲伸脚下去,小心翼翼探了探水温,“嘶”了一声像被蛇咬了收回来。
达丽娅看出她们的犹豫,带着几分俄罗斯人见惯风风雨雨的从容,“这算什么!冬天最冷的时候,湖水都结冰了。事先把厚厚的冰层凿开,蒸完桑拿之后一个猛子扎进去,那才刺激!”
是的,心脑血管功能差的人直接就爆血管了,能不刺激吗?
正这么想着,达丽娅已经一手搭上柳漪的肩膀,又让她们一个接一个搭起肩膀,那头叶莲娜阿姨左边搭起方雨菲的肩,右边捎带上维卡,直接把她们三人夹在中间,想逃都逃不掉。
“来,冲啊——”
达丽娅健步如飞,众人串成一长串,柳漪就这么被她们夹带着,视死如归一头往湖里冲去,在阳台的木地板边缘猛踏一脚借力,高高跃起,跳出去老远。柳漪甚至觉得周围顿时像切换了慢镜头,她能在半空中俯视脚下的湖面,下意识地一个屏息,继而全身过电一般的冰冷,湖水没过头顶,人失重地猛地往下一沉。在达丽娅兴奋的尖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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声中,六个人齐刷刷地就栽进湖泊里。
桑拿房里的男人们听到动静,打开门朝走廊上的窗外看去,就见湖面溅起的水花下,一圈圈涟漪散开,伊戈尔警长大笑感慨:“哟呵,姑娘们都跳下水了,咱们的酒还没喝尽兴呢!”
尽管事先做好了准备,一瞬间触电一般的冷麻刺痛,几乎挤压了肺部全部的空气,登时感到一阵窒息。柳漪本能地张开嘴,一不小心就呛了几口水,幸而意识清醒,望着湖面的光亮,眯着眼往上划水。一头浮出水面,大口大口猛灌几口新鲜的空气,当即就忍不住呛咳了几声,同时也后知后觉察觉到确如达丽娅所说的那种“冷热交替”带给身上和感官的刺激。只是湖水还是太冷了一点,四肢都有点僵硬,柳漪的身体微微发抖,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头绳都在跳水的时候不知道被冲到哪里去了,发丝全糊在脸上。
达丽娅扫视了一圈,确定大家都浮出水,就带头往岸上游。柳漪拍打着水面,刚要跟上去,就听得身旁一声短促的痛叫,回过头去,其余人都向岸边游出去,唯独方雨菲脸朝下,一口气憋不住,猛呛了了几口,当即慌了神,边溺水边叫痛,连呼救的话都断断续续,“救、救我!我抽筋了!”
柳漪二话不说就游去救她,憋住气潜下去,掰住她的腿就想帮她缓解,撑了几秒钟不到,雨菲就痛得方寸大乱,连连摇头拍打着水面叠声喊救命。人在溺水的时候求生的本能会占据上风,一切的行为都无法用理智来判断。柳漪刚要上浮,就被雨菲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死命抱住,动弹不得,狠狠呛了几口水之后,柳漪心中登时浮起一个可怕的念头:她也溺水了。
幸而方才伊利亚他们在走廊窗边打量湖里的情形,方雨菲溺水的一刻,他们甚至比柳漪还早瞧见了。伊利亚穿着泳裤,一手拉开玻璃窗,踩上窗框,跃入水中,径直朝柳漪和方雨菲那边快速游去。达丽娅刚察觉她俩情况不对,伊利亚就像一支离弦之箭“嗖”地从身边过去,程斯妤以前是省游泳队的,反应也快,达丽娅和叶莲娜阿姨也跟上去。
伊利亚上去先握紧柳漪和方雨菲的手尽快把她俩托起、分开,程斯妤接过雨菲,一手托住她的头,一手拍水,和达丽娅她们先把她护送上岸,伊利亚在警校里就学过溺水救人,在后改换仰泳的姿势,把柳漪托在身前,尽可能让她呼吸空气,向岸边游去。
几人气喘吁吁挣扎上了岸,方雨菲已淹得神志不清,幸好维卡和伊戈尔警长他们早就等在岸边,忙上去接力给她清理口鼻、做按压。
伊利亚把柳漪抱上岸放在沙地上,柳漪也反应微微,他强忍住惊慌,下意识就伸手按上她脖间,又拾起她的手腕,仓皇去找脉搏。察觉到她脉搏有力的跳动,才松了口气,刚要给她做按压,那头柳漪捂住心口,翻身伏在地上一阵咳嗽。伊利亚忙给她拍背顺气,缓了好一会儿,她的脸上才重又浮现出血色,气息也顺畅了。
“雨菲呢?”
顾不上满脸的湖水泪水,柳漪无力地抬起头就去看方雨菲,瞧见她也恢复意识,吐了水,不停咳嗽喘气,才彻底放下心来。回过头看见,伊利亚两手撑在她身边,俯身在她上方,胸口不住起伏喘气,脸色白得吓人,看上去状态比她还差。
见她要开口说话,伊利亚冷着脸抹了一把水,沉声斥责:“以后你不许下水救人,你不能救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