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叫《金风玉露》。”
“金风……雨露……”伊利亚模仿着她口中陌生的汉语语音,“那是什么意思?”
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我只是觉得这首曲子很适合现在的氛围罢了。
金风玉露的出处,柳漪是绝不敢开口告诉他的,不仅如此,哪怕在心里,她也要小小嘴硬一下,不敢承认自己那点私心。
柳漪昂起头,灵俏的双眼在灯下闪烁如明星,她抿嘴一笑,故意遮掩道:“就是秋天的风,秋天的露水啊什么的。”
“是吗?”也不知道伊利亚有没有被她糊弄过去,年轻的维特罗夫警官轻笑一声。
“那么……你来听听这个。”
伊利亚把双手搭在琴键上,稍一迟疑,像是做了一个重大真挚的决定,微微低下头,额角棕金色的卷发随之落在眉骨上、眼睛旁,像秋风里的金黄的落叶悄然落在水边,修长白皙的十指也随之奏响如雨中涟漪般轻灵柔美的音符。
曲子的开头有着和《金风玉露》有相似氛围的珠玉委地般灵巧的音符,但更加轻柔舒缓。不多时,轻快的曲声在他指尖流淌。柳漪听不出这是哪一位作曲家的作品,并不像刻板印象中的俄罗斯音乐,但她不敢断言,斯拉夫人的情感总是多变且出人意料的。
伊利亚轻轻阖上眼,身体不自觉地随乐声晃动,完全沉浸在这首乐章中的温柔中,不知不觉嘴角浮起一丝温柔的笑意。柳漪定定注视着黑白琴键上舞动的手指,这是一双执枪的手,这也是一双把红玫瑰交到她手上的手,这是一双能够为她奏响温柔钢琴曲的手。
而伊利亚,在这乐曲中偷偷睁开一只眼,悄然打量她认真的神情,满眼柔情,他从她的神情一直看到她的发顶,她柔顺的长黑发有珍珠缎的光泽和柔顺,又像是夏夜里清爽又带着草木香气的晚风,让他想整个人都埋在她流光的发丝里。
嗯哼,走神之下他弹错了一个音,希望她没有发现。伊利亚止不住笑意地想着。
曲子的最后,他的手指在琴键上流畅滑过作为收尾。伊利亚侧过脸,一双蓝眸深深看向她的眼底,好像是在专心等她的评价。
“真的好美的曲子。”柳漪长舒一口气,犹自沉浸在乐曲中,只觉得乐声还在大厅的角落里徘徊不去,“哎,这是谁的作品?叫什么名字?”
伊利亚看着她缓缓笑了,像是要报复她方才不肯坦白“金风玉露”的深意,他摇了摇头,“我不能告诉你。”
柳漪察觉他使坏,捶了他一把,“为什么!”
他还是摇了摇头,这一次敛去笑容,是许久没见过的冷脸,格外认真执着地重复了一遍,“我不能告诉你。”
柳漪忖度其中的寓意,兀自红了脸,笑哼一声,起身往食堂走去,“哼,你不说就算了,我呢,也不是很想知道呢!”
“我只能告诉你……”伊利亚起身跟上,有意卖了个关子,“这是拉赫玛尼诺夫的作品。”
柳漪捂住耳朵,蹦蹦跳跳转过身,嫣然一笑,“啊?什么?谁的?我听不见,听不见!”
“漪漪,我回来了!”
入夜,斯妤在外回来,几天不见还有点怪想的,欢喜好友大病初愈,她上去揽住柳漪肩头,豪爽提议:“怎么样?出去吃一顿中国火锅庆祝你康复?”
“什么?”柳漪摘下耳机。
“我说咱们出去搓一顿?”程斯妤这才看到她戴了耳机,正好瞟见ipad页面上的音乐软件播放界面,“拉赫……玛尼诺夫?挺高雅啊你!听起钢琴曲来了!”
“以前学过一阵钢琴,拾起来磨磨耳朵。”柳漪找了个借口混过去,切换下一首,“我吃过食堂了,改天再出去吧。”
“你怎么回来的?打车?”
柳漪抿嘴偷笑,朝斯妤递过去一个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羞涩眼神,而后戴上耳机。
斯妤立刻心领神会,扑过去,“什么?他去接你然后送你回来?!”
“等等,嘘,等等。”
柳漪拦下斯妤,此刻耳机里传来熟悉的乐声,如溪水潺潺流淌,熟悉的音符,正是她今天听伊利亚弹奏的那首。
她向屏幕上的曲名看去,拉赫玛尼诺夫,lilacs,Op.21,No.5,紫丁香。
那是拉赫玛尼诺夫新婚期间写给妻子的浪漫曲。
光阴转入四月,复活节一过,俄罗斯的春天也悄然来临。黑夜不再漫长,白昼开始停留,鸟雀归来,气温不再寒冷得像化不开的坚冰,不过距离真正的春暖花开还有一段距离,莫斯科的早春还是透着丝丝寒气。
最近莫斯科的警力几乎都投入到了不久之后到来的五月胜利日的阅兵和庆祝环节,拉缅基区也不例外,故而伊利亚也成为了治安队伍里繁忙的一员,约摸有两个星期他们没有见面,只有时不时一句问候的消息,不频繁却也不冷清。
尽管见不到面,然而一个约定却在二人的日思夜想的期盼中一天天近了。一步,又一步,春天的气息近了,距离他们在春暖花开的日子里去散步的时候,也近了。
危机也就是在这样令人松懈的春意中一步步接近。
这一天傍晚,莫斯科的火烧云燃起了一城的红霞,直到夜色侵袭整片天幕,西边天际的燎原之火与夜幕的深蓝融一片,而后才渐渐退去。
黑漆漆的宿舍中,书桌上的台灯照出一方微光,木椅在身体焦躁不安的晃动中,一下,一下,又一下,嗑在木地板上。
咚。
咚咚。
咚咚咚。
刻板的声响无限放大了神经的焦虑,拉长成耳鸣中唯一清晰的鼓点。郭慎坐在椅子上来回重复着无意义的躯体晃动,越是如此,心里的烦躁和恐慌越是难以消减。
手机搜索记录里是无数个深夜搜索的“笑气后遗症”“吸多少笑气会瘫痪”“笑气成瘾怎么办”,床头床位是散落成堆的笑气罐子。他颤颤巍巍伸手去拿起一瓶,胡乱抹了一把脸,终究在未知的恐惧中把罐子狠狠掼在墙上。
幽闭的房间里只剩凄厉、无助的哭泣声,久久不散,像尖利的指甲死命抠进墙皮,一路滋滋拉拉地划过去,尖锐刺耳的噪音在大脑皮层刻下一道深深的划痕。
20:15
从这座大楼的上方看去,上上下下运行的电梯运载着夜晚忙碌而充实的学生们。冰块格一样的一扇扇透明玻璃窗后面,每个人都在消磨自己安宁静谧的夜晚。
公共厨房里,俄罗斯男学生在手持油锅煎着他三餐从不改变从不吃腻的鸡蛋、肉饼两件套。
搪瓷锅里咕嘟咕嘟的,是煮土豆。
洗衣房里滚烫高速运转,越来越快,越来越快,一圈又一圈。
出来扔垃圾的韩国学生打开黑暗的垃圾通道,塞进去猛地关上通道门。
“砰!”
垃圾坠楼的声音。
柳漪在翻看各大俄媒今日的新闻,程斯妤在查论文,头顶的吊灯真的被柳漪换成了白炽灯。静得只听见各自键盘的夜色中,陡然传来“啪”的一声门板摔在墙上的轰响。
柳漪和斯妤双双惊得一抬头,还没来得及起身,就听得走廊上一声惨叫,“杀人啦!杀人啦——”
柳漪和程斯妤立刻站起身,从彼此的神情确认没有听错,就听得外间噼里啪啦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夹杂着不间断的拍门声,“砰砰砰”,像拍在人的耳膜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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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命啊!谁来救救我!”
她俩几乎是条件反射地拉开门,一开卧室门就看见对面房间里探出两个女生,下意识就要去开门。
“不能开!”
柳漪脑中警铃大作,箭步冲上去,一用力赶忙反锁了套间大门,反身挡在门前,“谁知道外面出了什么事,不能随便开门!”
两个女生也拿不准,四人都竖起耳朵静听外面的动静,似乎走得远了点,“可能是谁打架了吧,就像上次那样。”
程斯妤掏出手机,“我打给二楼宿管办公室,让他们来看看。”
门外断断续续传来几声急促的开门、关门声,想是其他宿舍的人短暂查看过情形,慌忙之下也选择了紧闭房门。
呼救声也没了,过了大概两三分钟,走廊上的声响渐渐小了下去,一片寂静,听不到一点声音。四人的心也略微落了地,面面相觑,斯妤皱眉猜测:“真是吵架唬人的?”
“等宿管来我们再开吧,小心为上。”柳漪拍板,下了决定。
走廊尽头,一声电梯到了的“叮咚”轻响,此刻格外清晰地回荡在走廊里,就听得独属于斯维塔的力拔山兮气盖世的重重脚步声,老远就连着她的声音穿透过来。
“发生什么事了?”
四人终于松了口气,走廊上总算再次有开门声,就听得门外有中国学生敲门问道:“在吗?刚才谁在喊?”
另外两个女生上前打开门,“不知道,你……”
门刚打开小半边,一个高大魁梧的身影强行把住门,挤了进来,挡住一大片光,逆光看不清来人的长相,就见他手中一把血淋淋的剪刀扬起,重重扎在了一个女生的胸口。
“啊啊——”
鲜血顿时洇透肩头,女生摔倒在地,来人对着身上的女生又是胡乱一气连刺几下,耳边只听得刀尖扎进拔出血肉的声音。另一个女生惨叫不已,已是吓软了身子,扑出去就要往房间里躲,男生一个飞步上去把门狠狠揣开。
趁着这个机会,脸色煞白的柳漪和斯妤双双反应过来,二人拔腿就往套间门外冲去,那人察觉到身后有人逃走,随手对准面前的女生捅刺几下,扭头闪身就去追她俩。
“啊!”
柳漪和斯妤才奔出去几步,就见拐角处躺着一个气喘吁吁、说不出话来、喉咙里发出嘶哑呻/吟的中国男生,柳漪一眼就认出这是上次被吸笑气的宿友吵到,半夜下楼抽烟的中国学生。他身上少说也有四五处伤口,手紧紧捂在被刺伤的腹部,鲜血不断渗出来,流到地上。
斯妤险些被他绊了一跤,柳漪拉住她,“快跑!”
俩人一刻不敢耽误,也不敢向身后看,拼了命攒着一股劲儿往电梯门口跑去。万幸那头斯维塔深具战斗民族风范,毫不退缩,迈着虎虎生风的步伐,一口气直冲过来,把她们两个女孩护在身后,挡在来人面前。
斯维塔伸出两只手随时准备拦下来人,“你干什么!”
手持凶器的男生对上快两百斤、人高马大的宿管斯维塔也一时忌惮,不敢贸然冲上来,生怕被她夺走了剪刀。
柳漪满头是汗,看在同为中国人的份上,在后用中文试图劝说:“你冷静一点,千万别想不开。”
一旁走廊两边的宿舍门后人声杂乱,有人尝试把门打开一条缝,想看看外面发生什么事,被斯妤一下子扑上去抵住,“别出来!”
门后似乎是那个韩国留学生,颤颤巍巍道:“我、我已经报警了!我报警了!”
柳漪和斯妤刚要稍稍定心,也正是这一句坏了事,凶徒一听这话,当即什么都顾不得,挥舞着剪刀就奔着三人暴冲过来。
“啊啊啊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