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利亚?”
伊利亚·维特罗夫警官轻笑,应声抬头,换下了白日里的制服,想必是早已结束值班,往日里方便戴警帽而往后梳的棕金色卷发此时也打理得体,额前是微弯的发丝,让他此时看上去柔和而动人。上一秒交缠的十指和轻轻皱起的眉头泄露了他等候已久的焦急,可在等到柳漪呼唤的那一瞬,唇边漾开的笑,先于本能的抬头,蓝眸里不见一丝焦急与疲惫。
“喀秋莎。”
他并不着急起身,反而是静静坐在原地,等待她一步步走到他面前,他仰头与她对望,仿佛这悠长的通道内只是他们二人的世界。
程斯妤忍俊不禁,咬唇翻了个无奈又欢喜的白眼,背着手扭着腰走到柳漪身后,灿笑着给伊利亚扬手打了个招呼就算见过,在柳漪耳边不动声色地咬牙切齿低语:“我先走了哈,你们慢聊!”
走出去两步,不忘回头指指手腕,叮嘱一句:“听说地铁一点停运哦。”
二人都明白这话是在打趣他俩,双双羞涩地含笑一低头。待程斯妤一路小跑着走远,上了电梯。伊利亚才从身侧拾起那束似在燃烧的红玫瑰,缓缓站起身,走到柳漪面前,在氤氲的玫瑰香气中,轻轻递到她眼前,垂头柔声道:“И(漪),祝你节日快乐。”
柳漪抬起笑眼,连同着眼中的笑意从他脸上轻轻掠过,低头去看他手中的那束玫瑰花,望着望着,眼神不由得落在地上,两双鞋子相对而立,他的影子覆盖着她,他眼神萦绕着她。不用抬头去追寻,她也知道那双蓝眸的眸光像滚烫的加里宁格勒琥珀滴在她身上,用璀璨的光华包裹住她。她抬手,手指轻轻触到握住花束的他的手背,二人不约而同微微闪躲了一下。
她偷偷抬起眼眸,正撞入那海洋似的眸色中,手不自觉抚上花束,从他手里接了过来。蓝,是融化的冰晶,红是一路顺着缠花的丝带烧至心口的火焰熔岩,她便在这冰火两重天里绯红了脸颊。
“好美的玫瑰花,谢谢你。”二人并肩漫步,脚步声回荡在空阔的长廊里,远处传来一点渺远的地铁快速驰过的风声,柳漪信口问些闲话,“等了很久吗?我以为,我以为你早该回去了。”
伊利亚一只手掖在身后,一只手在二人中间轻轻摆动,也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偶尔触碰到她的手,带起一阵酥麻,他低声笑道:“我说了没关系,意思是我会一直等你的。”
柳漪停下脚步,试图用眼中的狡黠掩饰那点快要溢出的害羞,眨着晶亮而灵动的眼睛,“那你今天是在这儿执勤吗?”
伊利亚无意间抬手抚过自己耳边的卷发,“算是,局里的任务,今天在大学站外分发节日的玫瑰花。”
“这样啊……”柳漪点头一扬眉,看了眼手中的红玫瑰,又想起今天中午在站里看到的女士们人手一枝的红玫瑰,虽然自己数量上取胜了,但这个狡猾的人,她的玫瑰的含义究竟和女士们手里的,有无区别呢?
他垂头笑看着她,她也不服输地仰面笑看回去,二人似乎都不急于去解释什么,就让这氛围再多延续一刻,在这古老的地铁站里。
柳漪深吸了一口气,瞥了两眼周围淡黄的砖墙,似乎是在琢磨什么主意,“就像电影中的情节一样。”
“什么?”伊利亚没想到她没来由会说这一句。
“这儿,你看过《我漫步在莫斯科》吗?”柳漪走上前两步,转过身面对伊利亚,张开双臂,“里面有一段就是在大学站拍的。”
“米哈尔科夫?”
“对,就是那位知名导演,米哈尔科夫年轻时候出演的。”柳漪模仿影片中的米哈尔科夫,悠哉悠哉走过大学站的通道,“一边唱着那首歌。”
“Бываетвсёнасветехорошо.Вчёмделосразунепоймёшь.(世上的一切都是那么美妙,可是一下子却理解不了)”
柳漪轻轻哼唱起电影中的旋律,伊利亚难得笑意更甚,“六十年前的米哈尔科夫,听上去像是我奶奶会看的电影。”
通道里响起两人的笑声,有种莫名奇异的穿越时空的感觉,米哈尔科夫仿佛从对面唱着歌走来,柳漪压低嗓音玩笑:“那么,可爱的孙儿伊利亚,你有没有看过奶奶看过的电影啊?”
伊利亚笑而不语,俩人说笑着走到电梯前,伊利亚突然站定了脚步,故作严肃的神情,问道:“那你还记得,电影里在电梯前有人说了什么吗?”
柳漪一下子还真记不起来,伊利亚温柔笑着,配合她学起电影里此时出现在电梯前的那个女检察员的模样,严肃地立在电梯口,喊了一声:“年轻人!你在喊什么呢?”
柳漪会意,先他一步走去电梯上,回过身凑上去,笑靥若花,“Япою.(我唱歌呢)”
“啊……”伊利亚低沉应声,走上电梯护在她身后,他怀里和脖颈间散发出若有若无的温暖的木香和青草调气息,她闻出那好像是俄罗斯“城市之魂”的香水,像是圣彼得堡的调香,他垂眼注视她飞扬明丽的神情,地铁的微风轻轻拂过,吹起耳边的发丝,自己也仿佛被感染了,空寂的地铁站,二人乘着电梯,在两边灯柱的暖光中缓缓而上,交替的灯光落在他们脸上,照出年轻美丽的面庞,梦幻华彩,像是独属于他俩的深夜话剧舞台,还有什么比此时的一切更像是一部电影的吗?
他在她耳边说出了那句电影里的下一句台词,“Спойещё!(继续唱吧)”
他的姑娘真的为他如夜莺低声歌唱。
“АяидушагаюпоМоскве,нояпройтиещёсмогу.(而我漫步在莫斯科,我还要去天南地北)”
浪漫的十四行诗里,夜莺会为了有情人在夜里歌唱,听到夜莺歌唱的情人也能获得幸福。
之后二人之间不再说话,用沉默和清脆的脚步声应和着心中雀跃的节奏,并不寂寞。
伊利亚送她走到地铁前,正好一趟晚班的地铁从尽头黑黝黝的通道内驶来,慢慢停下,地铁门“啪”地一声打开。
柳漪把鲜花握在身后,娇俏转身,“好了,我该走了。”
“再见。”
“拜拜。”
“晚安。”柳漪又给这份道别接上一句。
伊利亚再次垂头失笑,格外认真注视着她,有那么一刻,他突然有吻上她额头的冲动,他由衷祝愿道:“好梦。”
柳漪赶在最后几秒进了车厢,地铁门在他俩中间合上,柳漪把一只手贴在玻璃窗上,位置正对着他的心口,就像是轻抚在他的心口。伊利亚被这温柔的想法一瞬间打动,却还来不及多看她一眼,列车就载着柳漪疾驰远去。
红玫瑰是我藏在满城玫瑰的节日祝福下,还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但也再没有比鲜红的玫瑰更能表白我的心意。
这是伊利亚·维特罗夫的一点私心。
他期待着有一天,她能够知晓。
柳漪手捧玫瑰花推开宿舍大门的时候,果不其然又遭受到了斯维塔女士的冷面调侃。
“哈,让我们看看中国姑娘这么晚回来是为了什么?哦,一大束红玫瑰!”
“让我猜猜,是上次背你回来的警察送给你的?”
“您今天就放过我吧,我祝您节日快乐!”柳漪举手投降。
斯维塔忍住笑,“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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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从你的一大束花里抽一枝送我吗?我可不要!你的花可就变双数了,那是相当不吉利的,小姑娘。”
“怎么会呢?送给斯维特兰娜女士的一定是用心准备的。”柳漪笑嘻嘻从包里取出一枝丝带包装过的黄玫瑰,那是她白天托斯妤买的,递给她,“节日快乐,另外,还有晚安,女士。”
斯维塔假装挑剔地接过,“好吧,这次就放过你,快回去睡觉,明天可不是周末,你们这些年轻人胡闹起来就不管不顾……”
柳漪吐吐舌,在斯维塔的唠叨里溜走了。电梯刚到三楼,她就听见窗口附近传来熟悉的说话声。
“嗯,好,谢谢你,我今天没有见到你……”
“那你现在还好吗?”
“斯妤……”柳漪走到窗口边小声打电话的程斯妤面前,晃晃手里的玫瑰花,并没有打扰她。
程斯妤却像受惊的小猫吓了一跳,匆忙就给电话收了尾,“太晚了,我不说了,再见,嗯。”
她这般慌张挂了电话倒引人生疑,用的是俄语,不是打给家里人,柳漪尚沉浸在大学站的旖旎氛围里,没有多想,只是好奇追问了一句,“是不是有人也来祝你节日快乐啊?”
“算是吧,我们国关系的一个同学,今天生病了没来,打电话问我作业。”程斯妤回答得倒也坦荡,“不知道你认不认识,也和你一起上过大课的,一个阿塞拜疆族的男生。”
柳漪回想了一番,倒记不起这么一号人物,摇摇头,这话也就暂时搁下。俩人正要往回走,突然寂静的走廊里传出一阵断断续续的狂笑,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癫狂,完全不像是寻常笑闹的动静,在半夜听来极其阴森恐怖。
“哈哈哈哈哈哈……”
柳漪侧耳倾听,在309面前停了下来,支起耳朵在门上悄悄听了听,确认就是这里,招手叫程斯妤过来,不放心地悄声说道:“这是什么动静?”
程斯妤听罢也是一头雾水,这笑声令人本能地不喜,程斯妤拉起柳漪就要走,“大半夜扰民,不知道发什么神经,走吧!”
“嗯。”
二人刚要往前走,309的门猛地被推开,向外推的木门狠狠砸在墙上,发出一声爆响,吓了她们一跳,从里面走出一个趿拉着拖鞋的男生,里间的狂笑也更加清晰,毫无疑问是309的住户。
“艹!”男生恨恨冲里间骂了一句,从口袋里掏了香烟出来挤出一支,咒骂,“这日子没法过了!”
柳漪还当是自己偷听冒犯到了别人,正想着道歉,就看那男生眼神瞟过来,撞见她俩,倒不见发怒,反而友好提醒:“你们女生晚上还是别在这附近溜达了,快回去,记得把门锁上!”
柳漪和程斯妤察觉他话里有话,程斯妤压低声音问:“你们309出了啥事?”
男生不悦地踢上门,引着她俩避开这里,往电梯那头走,“你们还不知道吗?不久前搬来309的一个中国留学生,好像是社会学专业的,住在我们309里面的一个单独房间里,平时见不到人影,三天两头翘课,一到晚上就定时发神经。”
柳漪和程斯妤面面相觑,察觉到他话中含义,都紧缩起眉头,露出嫌恶的脸色,“他乱搞?”
“什么呀!更恶心!”男生把手盖在鼻子上深吸了两口气,“这个!笑气!”
“他X的!吸了就一个晚上不睡觉,发了疯一样狂笑,阴森森的闹得我们一个套间里的人都睡不着!”男生把烟叼进嘴里,“要不是大家都想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又怕他狗急跳墙,早给他举报了!”
“哪天吸死了都没人收尸!我下楼抽根烟,你们反正当心点,不要往那边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