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怎么送了这么多的东西?”苏念往后退了一步,仔细打量着那些布料和成衣。
锦和楼的料子不是人人都买的起的,便是高门大户,也没有一口气买这么许多的道理,林淮只是林夫人的弟弟,他帮衬生意,但也不该拿这样许多出来做人情。
而且苏念也觉得,她只是去帮忙看看香材,用这些谢她……
难免让她怀疑林淮居心叵测。
许舒然说,石香行最近盘算着算计她,难道,和林淮联手了?
苏念静静的盯着那些东西,许久没有出声。
秦大叔看看苏念,又看看裴远,心里有点害怕。
裴远应该不会一气之下把宝香行砸了吧……
可仔细想想,好像裴远也干得出来这种事儿。
“阿念……”秦大叔觉得屋子里安静的吓人。
甚至让他心慌:“你今天去锦和楼帮什么忙了?林家居然用这么贵重的东西谢你。”
“他家想用香材染色,让我去帮忙看看。”苏念捻起其中一件衣服的衣角,上面的绣工真好:“别的倒也没什么。”
“那……这是不是有点太贵重了。”秦大叔小心的试探着苏念的口风:“依我看呢,我是觉得没必要收这样的礼,我们与锦和楼还要做生意呢。”
“林淮并没有说要送我这些东西。”苏念的目光挪到缠枝莲的香盒上。
这东西她只是多看了两眼,林淮就留意买下来,还特意送到宝香行?
苏念觉得其中必有深意:“先收下,往后看锦和楼的态度。”
联想起今天的事情,苏念甚至开始怀疑锦和楼用香材染丝的目的是什么?
难不成,是为了以后不和宝香行合作吗?
香行与绸缎庄,只是“合作”,而非必要的供需关系,任何香丸香料对于布匹来说,都是锦上添花。
有花当然好,无花也无妨。
折腾着一大圈,究竟是……
“你要收下吗?”秦大叔诧异的问。
苏念对于秦大叔的诧异,也很诧异:“有问题吗?”
秦大叔更诧异了。
他想不出来苏念这话是怎么问出口的,但他又不知道应该回答什么,便往裴远的方向看了一眼,苏念顺着秦大叔的目光看过去,见裴远正抱着肩膀,盯着自己看。
苏念脑海里生出一个问号来,她低头看看自己,挺平常的衣服,虽说染上些灵香草,但也没有很狼狈吧。
裴远之前一直盯着苏念,他发现苏念似乎从来没有把注意力放到过自己的身上,从她进门,看见东西,再到和秦大叔说话。
这整个过程,她都没有注意到自己。
“那我帮你拿进去。”裴远低声回答了一句。
然后将箱子拿起来,走去后院。
苏念觉得裴远怪怪的,但又说不上哪儿怪。
想不通就不想了,苏念揉揉肚子,问清远:“家里还有吃的吗?”
“我有点饿……”
“还吃呢!”秦大叔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把苏念往门口的方向拉了拉。
尽量和裴远拉开距离:“你没看出来裴远生气了吗?”
“生气了吗?”苏念回头看了看裴远离开的方向。
她又没有和林淮一起回来,林淮只是送了她一点礼物,又没有跟回来。
裴远有什么可生气的?
“你是个榆木脑袋吗?”秦大叔恨不得去戳苏念的脑袋。
但苏念又并非真的是他女儿,他不好直接动手,只能气的握了握拳头:“你看不出裴远喜欢你?”
苏念原本还挺紧张的,听见这话,反倒松下一口气来:“我和他已经断离了。”
苏念像是强调这件事一样:“他喜欢不喜欢,也没所谓了吧。”
这话倒是有些把秦大叔给说服了,秦大叔眨巴眨巴眼睛,随即反应过来:“那你呢?你怎么想?”
“人家原本在打行做的好好儿的,是你花银子把人赎了出来,又留在宝香行的,你若是对他没那个心思,就不要做这些事,既然做了……”
秦大叔顿了顿,他原本想说,既然做了这些事,就要看清楚自己的心。
不过他还算了解苏念的。
苏念做这些事,还真未必是出自“喜欢”。
“我赎他还赎出错来了?”苏念指了指自己的鼻子,不知道这是哪里来的道理。
秦大叔揉了揉鼻子。
他觉得和苏念有点说不通:“总之,裴远心里不痛快,你要是觉得这个问题应该解决,你就去和他谈一下,如果你觉得没必要解决……”
秦大叔摊摊手,一副无可奈何的样子。
苏念顺着秦大叔的声音回头看了看,前堂到后院只有一道帘子,她盯着帘子看了半晌,在回过神来的时候,秦大叔已经走了。
清远端过来一盘点心:“阿姐,这是裴大哥带回来的点心,你方才要吃的,先吃点这个垫一下?”
苏念的目光在点心上扫了一圈,那似乎是个什么糕,她拿起来放在嘴里,桂花香沁人心脾。
“关了吧。”苏念指了指门,径直往后院走去。
卧房里点着灯,隐约能看到裴远坐在窗下,不知道在想什么,苏念推门走进去,他听见声音,扭头看了看苏念,又把目光收了回去。
倒是没说什么。
的确和他素日里的脾性不太一样。
“林淮送东西给我,你不开心了?”苏念坐在桌旁,开门见山。
裴远的神色没什么变化,他眼睛低低的垂下去,盯着自己的手,一语不发。
“你看,问你了,你又不说话。”苏念语气无奈:“我也不知道自己究竟要说多少次,你我之间已经结束了的话,你才能真的听……”
“那你知道,我为什么同意和你断离吗?”裴远抬起目光,突然问起来。
苏念怔了怔,明显,她从未思考过这个问题。
屋子里安静了良久,裴远兀自笑了笑,又把目光挪开。
“为什么?”苏念顺着裴远的话题问下去。
她的确未曾想过,裴远当初答应和离的缘故,不过从后面发生的事情来看,苏念心里隐隐浮现出一个念头。
一个正常的男人,不到走投无路,是不会进打行的,裴远进了打行之后,还将银子也给了自己,他做这一切只有一种解释——他不想活了。
“你活不下去了?”苏念似乎想通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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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现在想活下去了。”裴远打断了苏念接下来的话。
苏念怔了良久。
她明白裴远不是在和她说生死。
“我是在生气,苏念。”裴远喃喃的说。
不知道是说给她听,还是在说给自己听:“我想知道你跟他干什么去了,我想知道为什么他会送你这么贵重的礼物,我也想知道,这些礼物送过来之后,林淮在打什么算盘。”
他顿了顿,冷笑一声:“都是男人,我会不知道他在打什么算盘?”
“等等!”苏念止住了裴远后面的话。
“你该不会真的认为我和他……”苏念试图解释。
“怎么不会误会呢?”裴远反问苏念。
苏念耸耸肩,果然,裴远还是会因为这件事和她闹:“但这一切和你有什么关系?”
裴远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攥起拳头,眼底的神色沉了半分:“所以我什么都没说。”
“也没资格说。”他的声音越来越小。
苏念之前也和裴远说过类似的话,两个人已经断离了,没有关系了,他没资格了。
可这样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苏念心里竟然有一丝丝的难过。
那些裴远打她骂她的记忆似乎在她心中已经逐渐远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他这段时间的好。
更重要的,是苏念日渐明白,之前的裴远只是游戏给他的一个设定,是有人把那些东西塞进她脑袋里的。
而非裴远真的那样对她。
但即便如此,苏念还是没办法客观地去看裴远。
每一次看到他,苏念的心里和脑海里,依旧会浮现出那些记忆,仿佛她被什么吞噬了一样。
不止如此,苏念试图换一个更旁观的角度去看裴远,如果两人只是萍水相逢,她会喜欢裴远吗?
大概不会。
苏念想。
她大概不会喜欢一个粗拉拉的男人,相比之下,她对林淮和顾安那样的公子更为心动。
“我今天不应该和你说这些。”裴远没有等来苏念的回答,他站起身往外走,留给苏念一个宽宽大大的背影:“你累了一天,早点休息吧。”
苏念的目光跟着裴远,她心里有点难过。
更让她无措的,是她开始逐渐意识到了她在为裴远难过。
“你为什么活不下去了?”
裴远走到门口的时候,听见苏念这样问起来。
他收住脚步,似乎是半仰着头思考了片刻,但他没有能够回答苏念的话.
他没办法告诉苏念,若不是不放心她一个人在安阳城生活,他大概早就死了。
那样的担心渐渐变了样,此时此刻,他甚至无法直视那样扭曲的担心。
“那你为什么,又活下去了。”苏念起身。
这一次,她往裴远的方向走了几步。
却依旧在和他有些距离的位置停了下来。
裴远依旧没有能够回答苏念的话。
他没办法说出“因为你”这三个字。
只是想一想,他就会在心里骂自己是混蛋!
“这些问题,终归会有答案的。”苏念的手虚虚的垂在桌子上。
她语气中的笃定,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