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面就这样尴尬在这里。
陈雯雯哭着喊着要道歉,又打雷又下雨,脸上的妆花了一片,睫毛膏顺着泪水流下,在脸上留下两道漆黑的湿痕。
李曼曼却似乎要将近日以来的所有委屈都发泄出去一般,死咬着不肯接受陈雯雯的道歉——即便她自己也说不出来她究竟想要陈雯雯如何。
林莺大致猜到了几分。
估摸着是她被曝丑闻的这两天以来,李曼曼过得很是狼狈——毕竟李曼曼是那样“要脸”的一个人,连她的成绩掉到第二名都会觉得自己脸上无光,怎么能忍受自己当小三的过去被曝光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
——当然,根据李曼曼女士自己的说法,她是绝对没有当第三者的。
办公室吵闹的像菜市场,林皑被吵得不停扶额,却顾及林莺这个受害者还没有开口,林新回这个大家长也端坐在那里,一时间有话都不好说。
林莺觑了林新回一眼,就见林新回端坐在沙发上,他跷着腿,后背靠在沙发背上,姿态却并不松弛。
他坐的位置恰好背光,林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透过被阴影染上暗色的眉眼来确定,林新回现在的情绪大概并不美妙。
这让林莺一时之间也不敢说话。
陈雯雯不停道歉的声音还没有停止,李曼曼哭哭啼啼的声音就开始响起,二人的声音仿佛二重奏一般,让林皑的办公室一时之间热闹成了不怎么高雅的音乐会。
林皑和林莺都没有说话的意思,无人阻止这场闹剧,事态竟然升级起来——
陈雯雯竟“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李曼曼身前,双手抓着李曼曼的裙子,戴着长长美甲的指尖勾住了李曼曼的真丝长裙:“舅妈,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你就原谅我这一次吧……”
指甲将李曼曼的真丝长裙勾了丝,看着自己六位数的裙子就这么毁掉了,李曼曼气得倒吸一口凉气,却又不好表现出来心疼一条裙子,以免表现的自己小家子气,只能憋着火说:“你让我怎么原谅你?”
“这些年我对你不好吗?小莺对你不好吗?这些年,每次你和你的父母来家里,都是我招呼你们,你们来要钱,也是我二话不说就给了你们,你倒好,背地里竟然这么坏我!”
说完,她转身要向林新回撒娇,忽然看到了正襟危坐的林莺,突然间想到林莺才是这次事件里最大的受害者,又连忙补了一句:“坏我的小莺!”
提起林莺,她又找到了道德的制高点,再一次开始输出:“这些年,小莺对你多好啊,她见你没有裙子穿,把她喜欢的裙子让给你,你喜欢画画又画不好,她自己放弃休息的时间给你补课,你呢?你就这么回报她?”
这句话成功让陈雯雯和林莺的表情都有一定的扭曲——提起这些糟心事,林莺和陈雯雯当真是没有一个人开心的。
陈雯雯的母亲林新雁是林新回的堂妹,但两人的关系其实很淡,不能说是差,只能说是没什么感情——
林新回的父亲名叫林雪尽,是澜海集团的创始人,和林新雁的生父林灯期是同父异母的亲兄弟。
因为同父异母的关系,林雪尽和林灯期的关系从小就尴尬,林雪尽决定创业时,林灯期更是举家反对,甚至找到了宗族。
于是,林雪尽带着少量的钱财下海经商,和林家断绝了关系。
直到澜海小有名气,林灯期的遗孀带着独女林新雁找到了林雪尽,声称林灯期死了,临死前还欠了债,她们孤儿寡母没法活了,林雪尽不资助她们,她们娘俩儿就跳南浦江一了百了。
当时澜海集团正在上市的关键时期,林雪尽不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家爆出这样的丑闻,只能捏着鼻子资助林新雁母女。
因此,林新回一直对林新雁这个堂妹淡淡的,一方面因为父辈的恩怨瞧不起这个堂妹,另一方面,却又享受着堂妹对他小心翼翼的讨好,将林新雁当成宠物一样养着。
后来林新雁要结婚,林新回也没给出多少帮助,以至于林新雁只能嫁了个普通人陈故,生下女儿陈雯雯后,两个人的收入不够养家,便继续靠着讨好林新回来维持相对优渥的生活。
也是因此,当林莺小心翼翼地跟着母亲来到林家的别墅的时候,她第一时间就感受到了陈雯雯对她的恶意,而她也明白这种恶意从何而来——
林皑是正儿八经的林家大小姐也就罢了,陈雯雯根本不敢对她怎么样,但林莺这个和林家毫无血缘关系的继女,却能顶着林家二小姐的身份光环,轻而易举地得到陈雯雯怎么求都求不来的东西,陈雯雯的扭曲根本掩盖不住。
林莺不知道林新回的第一任妻子朱帘女士在世时是怎么对待林新雁一家的,但林莺感受得到,林家那栋别墅仿佛一个充斥着野兽的丛林,所有住在里面的人都越来越不像人类。
林新回享受着堂妹一家对他的依赖讨好,不知李曼曼是天性中就拜高踩低,还是察觉到了林新回微妙的感情,也开始对着林新雁一家颐指气使,享受着将林新雁一家当仆人使唤的感觉。
——林莺就成为了这个工具。
林莺印象最深的就是,她和陈雯雯一起初中毕业的那年,为了庆祝她初中毕业暨十五岁生日,李曼曼斥巨资给她打造了一条漂亮的礼服裙。
那条裙子是水蓝色的纱裙,通体镶钻,还配上了一双童话故事里的钻石高跟鞋,裙摆转动间,仿佛流光在海水中流动,衬得林莺仿佛真的是童话故事里走出来的公主。
这条裙子在现在的林莺看来不是一般的浮夸,但对于十五岁的小姑娘而言,这条裙子的吸引力是别的都比不上的。
陈雯雯当时的夸奖应该是真心的:“舅妈,小莺的这条裙子好漂亮。”
当时的李曼曼笑得暧昧:“是啊,这条裙子三百多万呢,也就是新回舍得。”
彼时才十五岁的陈雯雯涵养还没有长大后那么好,听到林莺一条裙子就三百多万,她脸上的嫉妒根本掩饰都掩饰不住:“舅妈,舅舅对小莺真好……我长这么大,还没穿过这么漂亮的裙子呢。”
“你要是喜欢,小莺那有一条差不多的裙子,刚好她不喜欢了,给你穿。”李曼曼的目光瞥向一旁羞愧得无地自容的林新雁和陈故,“你爸妈也是,初中毕业这么值得庆祝的事,竟然不办个晚宴庆祝一下。”
她明知道陈雯雯的家中的经济情况根本支撑不起这种晚宴,但是她就是要这么刺激人家。
李曼曼带着陈雯雯和林新雁走到了林莺的衣帽间,任由陈雯雯看着林莺的衣帽间羡慕嫉妒,口中还喋喋不休:“新回就是宠孩子,我都和她说过了,小莺年纪还小,身高每年都在长,现在买这么多裙子做什么,过一阵就不能穿了。”
“可是新回偏偏说,小莺是女孩子,就应该穿漂亮裙子,哪有因为长得快就不给小孩子买裙子的道理……哎哟,这么多裙子,我都分不清哪条是哪家的了。”
陈雯雯的脸都绷不住了,林新雁在李曼曼看不见的角度也是一脸的难堪。
好一会儿,李曼曼才拿出一条裙子递给陈雯雯:“雯雯,你就穿这条吧,和小莺的很像呢,一会儿下楼,一看就知道你们是姐妹。”
但陈雯雯几乎要笑不出来了——因为李曼曼递过来的那条裙子除了都是蓝色的之外,和林莺身上那条高定裙子根本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林莺身上的是镶满了钻石的蓬蓬裙,布料在灯光下宛如流光;
眼前这条裙子却只是普通的棉布,剪裁也一看就很粗糙。
——还不如陈雯雯身上那条几百块的普通裙子。
穿这么一条裙子下去,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林莺的丫鬟呢!
陈雯雯下意识就想拒绝:“舅妈,我……”
林新雁狠狠掐了她一下。
哪怕是很久以后,陈雯雯都觉得,她的母亲掐她的那一下,一定是给她掐得鲜血淋漓。
陈雯雯换了口风:“我这就换上,谢谢舅妈。”
……
当陈雯雯穿着那条裙子下楼的时候,她全程都低着头——觉得丢人。
而当林莺看到李曼曼身上的那条裙子的时候,她也要绷不住了——因为那条裙子是她的亲姑姑送给她的。
她随李曼曼改嫁后,李曼曼就不让她再接触过去的家人,再加上林莺的奶奶重男轻女,对林莺一直也不好,林莺也就和生父林闲的家人逐渐淡了。
但远在外地的林闲的亲妹妹、林莺的亲姑姑,每年都会准备生日礼物送给林莺。姑姑的经济条件一般,送给林莺的都是一些不值钱的玩意儿,但林莺记得这份心,从来不挑剔姑姑送给她的东西廉价。
林莺十五岁的生日礼物是姑姑亲手给她做的裙子。
姑姑说,她刚刚接触这些,手艺还不太好,又不能亲自给林莺量尺寸,只能用通用的打版给林莺做一条裙子。
布料是姑姑亲自选的纯棉的棉布,剪裁也是当时很时兴的蓬蓬裙,这条裙子一到手,林莺就知道姑姑费了多少心。
只是腰围有点宽,她打算将腰围改瘦一些,再想办法给这条裙子找一个来路——如果直说这是姑姑给她做的裙子,李曼曼不但不会让林莺穿上这条裙子,甚至还会想办法将这条裙子毁尸灭迹。
林莺万万没想到,李曼曼竟然会拿这条裙子给陈雯雯穿。
——李曼曼早就知道了。
——她只是一直都不说。
——她想惩罚自己的女儿。
那一刻,林莺的心中再没有过十五岁的生日、穿上漂亮的高定裙的雀跃,只有被母亲扎得鲜血淋漓的恐慌。
舞台之上的林莺机械地看向李曼曼,就见李曼曼对她扬起一个挑衅的笑容。
林莺浑身发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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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么多年了,李曼曼还是有这种本事,能一句话就让所有人都不开心。
陈雯雯僵硬着脸,不敢去想过去的屈辱,林莺也不自在地说:“妈,多少年的老黄历了,提起这些做什么?”
“什么叫老黄历?”李曼曼声音尖锐,“小莺,你就是太善良了,才让这些人踩着你的头往上爬!”
你不天天刺激人家,陈雯雯还未必有这般恨我……
不知为何,这一刻,林莺心中升腾的竟然不是被陈雯雯故意污蔑的愤怒,而是一种深深的疲惫。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感冒刚好的原因,这一刻,她甚至觉得连升腾起一些情绪都好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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和李曼曼吵架好累;
恨陈雯雯好累;
和林新回解释也好累。
她好累。
林莺深深地叹了口气。
或许是因为清楚,她的所有想法都不重要。
林莺转过头问林新回:“林叔叔,这件事你有什么想法?”
一听这话,李曼曼所有的情绪都静止了,陈雯雯也转过身,半跪半爬地要来到林新回身前。
林新回冷声道:“起来!什么年代了,动不动下跪的,像什么样子!”
陈雯雯被吓得一句话都不敢多说,直接站了起来。
林新回没有第一时间当法官,而是问林皑:“小皑,这件事你准备怎么解决?”
林皑当即绷直了脊背:“爸爸,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临海的官博会发布声明,说网上的一切指控都是子虚乌有,并且澜海下半年要推出一款新的洗发水,我打算挑选小莺的一幅画作为联名。”
她解释道:“澜海力挺小莺,网友才会觉得代笔的事是子虚乌有,不然我们自己都避而不谈,更容易被人认为是我们心虚,那小莺代笔的事就被做实了,这对澜海的名誉打击是致命的。”
“同时,这件事我会亲自出面,召开记者招待会。我会联系深度想象的沈董,他不是要聘请小莺做他们集团新项目的高级顾问吗?那记者招待会就一起,我出面澄清所谓的第三者插足、私生女一事都是子虚乌有——我是澜海现在的CEO,又是你和妈妈的女儿,我出面就是对这个谣言最好的澄清。”
“然后趁机再官宣小莺和深度想象的新合作……我这就去和沈董谈一谈,问问他的新项目还缺不缺资金……如果澜海能借此和深度想象踏足AI智能领域的话,也不失为一件好事。”
“到时候舆论就会被深度想象的对影项目所吸引,我再让宣传部趁机放出一些小莺作画的视频,这件事就这么过去了,也算是给澜海提升了知名度。”
听到沈栖屿的名字,林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她低下头,没让任何人发下她的异常。
空气中有一刹那的凝滞,听了林皑的话后,林新回思忖良久,在林皑几乎要窒息的紧张下,点了点头。
林皑瞬间长抒一口气。
林莺悄悄放下了心。
林新回道:“澜海是从你爷爷手中起家、在我手中发扬光大的,你在澜海也干了这么多年,应该知道,澜海旗下最多的品牌就是家化品牌,我们的受众90%以上都是女性、尤其是已婚女性。”
“这些年互联网的发展越发快了,什么消息都传播得很快,快得让人猝不及防,你就更该明白,澜海绝不能和小三、私生女这种事情扯在一起,不然那些已婚女性抵制起来,对澜海的打击才是致命的。”
“小皑,我就你一个女儿,你是我唯一的继承人,澜海未来也是你的,你可千万不要因为对李阿姨不满,就做出伤敌一万、自损八千的事来。”
这时候知道不好听了?
那她母亲刚过世还不到一个月,尸骨未寒,他就和李曼曼扯在一起的时候,怎么不嫌自己的事办得不地道?
但不管怎么说,林新回有一件事说得对——澜海未来是她的。
林皑垂下眸:“知道了,爸爸。”
她冲着林莺招了招手:“小莺,和我准备记者招待会。”
林莺巴不得离开这个窒息的办公室,冲着林新回和李曼曼打了招呼后,连忙跟在林皑身后溜了。
林新回又对着气鼓鼓的李曼曼说:“好了,别气了,事情交给孩子们去解决,我们回家吧。”
李曼曼不满地说:“我就是……”
“你喜欢的那个牌子,叫什么来着……是不是新出了一款高定珠宝?给你买下来,一整套。”
林新回哪里懂这些,这句话的意思是,只要李曼曼看得上,她可以从任意品牌中挑选一套高定珠宝。
一整套高定珠宝,随随便便的也要两三千万,更别提李曼曼还可以故意选贵的……
李曼曼当即下了这个台阶,挽着林新回的手臂离开了。
离开之前,她故意看了一眼瘫坐在地上的陈雯雯,随后又不屑地将目光移开。
刹那间,整间办公室只剩下陈雯雯一个人,空气中安静得连陈雯雯额角的冷汗砸在地上的声音都听得见。
陈雯雯瞬间心跳如擂鼓。
——林新回竟然没有提到她。
这太可怕了。
如果林新回真的说给她什么惩罚,那这件事才算过去了。但林新回一句话都不说……
这意味着,这件事没完!
陈雯雯被自己的脑补吓到了,一时之间竟然不知如何是好。
忽然间,一个人名出现在她的脑中——
对,那个人让她黑林莺,甚至还能帮她联系营销号,或许那个人有办法救她!
陈雯雯连忙给那个人打电话。
“对不起,您拨打的电话是空号……”
陈雯雯浑身虚软地坐到了地上,手机从她的受众跌落,在实木地板上滚了个圈。
亮起的手机屏幕上,赫然写着——
[江若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