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边缘幻想症 > 4. 边缘幻想症
    夜色已深,林莺跟在李曼曼身边送走画展最后的客人。

    黄太太亲昵地拉着林莺的手说:“小莺有空常来我家玩,归棹很喜欢你的画呢,你们年轻人在一起一定有话聊。”

    林莺还没说话,李曼曼便先替她答应了下来:“好呀,小皑现在忙着公司的事,小莺刚回国,也没有什么朋友,正好让归棹带她玩玩,省得好好的小姑娘却天天闷在家里。”

    送走了黄先生和黄太太,林莺的心却绷得更紧了——硬仗还在后头呢。

    果然,车门合上的瞬间,李曼曼脸上的笑意彻底敛去。她揉着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不满:“你看你,平时那么会说,今天怎么清高起来?怎么,黄董的公子配不上你?”

    林新回在一旁闭目养神,一句话都没有说。

    司机关了灯,只有外面的霓虹灯光稍稍地映入车内,衬得林新回和李曼曼的脸色彩斑斓。

    ——像是林莺画鬼的时候最喜欢调的色彩。

    林莺垂着眼帘,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衣角,低声开口:“黄太太未必有这个心思,况且她的儿子……”

    这话让李曼曼满心的怒火平息了下来,不由道:“这倒是……”

    李曼曼的语气松了几分:“黄太太当年小三上位,带了个私生子。要不是原配的儿子实在扶不上墙……万一哪天大公子开了窍,黄家还不一定轮到谁呢。”

    顿了顿,李曼曼话锋一转,目光落在林莺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撮合意味:“不过今天那位沈董倒是一表人才,年少有为,我看他对你也颇有好感……这种草根出身的最喜欢出身富贵的大小姐了,小莺,你觉得怎么样?”

    沈栖屿……

    林莺的心一痛。

    恍惚间,时光在褪去,夜色变得明亮车水马龙的嘈杂被清爽的夏日清风代替,出现在林莺眼前的不再是令她窒息的母亲和继父,而是那个夏日,明媚了她整个世界的沈栖屿。

    青涩的少年穿着洗得发白的校服,脸上还带着腼腆的羞涩,连看她一眼都不敢。

    他全程低着头,却说出了林莺这辈子听过的最动听的情话。

    “林莺同学,我们在一起吧。”

    蝉鸣混合着清风,绘出世界上最绚烂的色彩。

    “我问你话呢!”

    尖锐的声音陡然响起,一瞬间,明媚夏日褪去,灿烂骄阳蒙上暗夜的天幕,蝉鸣沉静成低沉的机械轰鸣。

    林莺沉默片刻:“我又不是大小姐。”

    长长的指甲戳中林莺的额头,李曼曼恨铁不成钢:“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这么好,你就是这么想的?”

    你父亲这些年对你这么好……

    林莺发现,她有些无法反驳这些话。

    即便她忘不了自己的生父,即便她对林新回只叫得出林叔叔,但不可否认地,林新回这些年对她这个没有血缘关系的女儿真的很好。

    一盒就要花掉生父一个月工资的颜料,林新回一箱一箱地给她买;

    绘画补习班一个月要花掉生父半个月的工资,林新回直接给她请了家庭教师;

    高中时读的私立学校、为她请的英语与意大利语家教、为了让她一次过不耽误时间送她去澳洲考IELTS,更别提这些年衣帽间都塞不下的名牌衣服包包首饰,还有银行卡里按月打的生活费与一张没有限额的信用卡……

    这些年林新回在她身上花的钱从不逊色于林皑,说林新回对她不好,林莺自己都觉得自己是个白眼狼。

    但……

    她真的好羡慕林皑可以主宰自己的人生。

    而她……只是个包装精美的礼物。

    林莺讷讷:“林叔叔,我没有那个意思……”

    林新回掀了一下眼皮:“曼曼,你也不要太苛责小莺了……年轻人嘛,都向往自由恋爱,觉得爱情才是人生的一切。”

    这些话林新回说的语重心长:“但是小莺,以后你就会明白,叔叔都是为你好。你追求艺术,但艺术是什么?没有金钱的铺垫,艺术一文不值。没有林家给你铺路,你的画五十块一幅都卖不出去。不嫁给一个有钱人,你的艺术连让你填饱肚子都做不到。”

    林莺的脸色难看起来,却半晌都说不出话来。好一会儿,她才说:“我知道的林叔叔,你都是为我好,小莺很感激你的。”

    车厢内陷入沉默,车窗外的霓虹飞速倒退,映得林莺面色沉沉。

    车子驶入静谧的别墅区,停在林宅大门前。几人依次下车,走进灯火通明的宅邸,餐桌上早已备好了晚餐。

    林皑正坐在沙发上,膝盖上放着笔电看新闻,一旁则坐着略带拘谨的陈雯雯。

    见到几人回来,林皑坐着没动,陈雯雯却瞬间起身,冲着林新回扬起甜甜的笑容来:“舅舅,你回来了。”

    林新回有些意外会在家里见到陈雯雯,但他只是笑道:“雯雯来了,吃饭了没有,留下来一起吃吧。”

    陈雯雯顺杆上爬:“那就谢谢舅舅了,我今天正好没吃饭。”

    林新回第一个坐上了主位,李曼曼坐在他旁边,紧接着是林皑慢吞吞地将笔电放在茶几上,坐在了林新回的另一侧,林莺还没来得及坐下,陈雯雯便抢先坐到了林皑的身边。

    林莺一顿,坐在了李曼曼身侧,正对着陈雯雯。

    林新回仿佛没有看到餐桌上的暗流汹涌,一脸温和地问:“雯雯,最近怎么样?在报社做得还开心吗?”

    陈雯雯笑容明媚,一点看不出之前在画展上的阴霾:“挺好的,舅舅,还得感谢舅舅给我这个机会,不然我怎么进得去棱镜这种体量的报社。”

    “那也是你自己有本事。”林新回笑道,“你小时候还哭着闹着要和小莺一样学画画呢,一转眼都这么大了,都成为一个大记者了。”

    陈雯雯的表情有瞬间的僵硬,但转瞬便恢复了自然:“那都是过去的事了。”

    陈雯雯看向林莺:“说来还没恭喜表妹,归国的第一场画展就办得这么成功,网上很多都是关于你的好评。”

    林莺笑了笑:“谢谢雯雯姐,画展能够成功举办,都仰赖你们的帮助。”

    陈雯雯笑道:“表妹放心吧,报道我都写好了,一定用世界上最漂亮的语言来形容你。”

    对话虚假的双方都觉得恶心,但林新回这尊大神定在那里,底下的人都只能不情不愿地维持着表面的和平。

    一顿饭林莺都没吃多少,好在林新回也似乎没什么胃口,吃了几口就放下了筷子,拯救了一桌子心不在焉的人。

    众人草草结束晚餐,各自散去。

    林莺无心停留,默默转身上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她蜷坐在沙发上,目光茫然地落在墙面,眼神放空,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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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气。

    她的房间是新中式的装修风格。林莺记得,她刚刚搬来这里的时候,这个房间不是这个样子的。

    那时候,这个房间是很华丽的公主风,到处都是粉粉嫩嫩的,是林新回特意找了装修公司为她装修的。

    林莺从来不喜欢公主风。

    后来她长大了一点,或许是穿衣打扮上暴露了自己的喜好,被林新回察觉到了,林新回便请了设计师来,重新装修了她的房间。

    平心而论,林新回真的对她很好,亲生父亲也不过如此了。

    但林新回想拿她当礼物去联姻,这也就罢了,他们好像还看上了沈栖屿。

    沈栖屿……

    林莺痛苦地闭上了眼睛。

    这世间所有人她都能坦然面对,唯独沈栖屿,是她不敢触碰的伤口。

    眼前的色块开始扭曲,逐渐幻化成青葱的绿意。

    “林莺同学,我……我身无长物,只有一腔欢喜能赠于你……这个,你会喜欢吗?”

    青涩的少年伸出手,阳光透过树叶,在他的手背上映下斑驳的光影。几许鲜红的血痕出现在沈栖屿的手上,蜿蜒如老树枝桠。

    “这是我亲手雕刻的,不值什么钱……我只是想将它送给你。”

    原木的黄莺木雕并没有上色,只刷了一层桐油,林莺甚至还能看得到上面的木质纹路。

    小小的黄莺木雕映衬着沈栖屿满是伤痕的手,勾勒出了林莺最灿烂的夏天。

    林莺不由捂住胸口,隔着衣物感受着胸口处的那一处凸起。

    她摘下项链,摩擦着手中的黄莺木雕,呼吸都困难起来。

    林莺将黄莺木雕转换了一个方向,底座旋转,露出一小行字母——

    【S.Q.Y.persempreL.Y.】

    这行字母是林莺到了佛罗伦萨才发现的,歪歪扭扭的字母,鬼知道沈栖屿在哪里学的意大利文,又将他的爱意如此隐秘地隐藏。

    那一天的林莺哭到失声。

    就在这时,房门被敲响。林莺赶紧擦了一下眼睛,又将项链藏在衣服里,才匆忙起身开门。

    是林皑。

    林皑的手上举着一个托盘,上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粥。

    “给你带的,我看你晚饭没怎么吃。”

    林皑径直走进屋,将托盘放在茶几上,双手抱胸靠在沙发上:“还好吗?”

    林莺坐在林皑对面,一时间拿不准林皑的意思,小心翼翼地点了点头:“挺好的。”

    林皑的目光在林莺微红的眼眶上停留了一瞬,才说:“我没打算带陈雯雯回来的,是她缠着我,大庭广众之下,我不能不给她面子。”

    林莺不知道林皑为什么要解释这些,只能愣愣地点头:“我知道了,姐。”

    见林莺这忍气吞声的样子,林皑顿时感觉到一股无名火在心中升腾。但她张了张口,还是将想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好一会儿,林皑才说:“爸爸和李姨那里我可以帮你挡一阵,但沈栖屿那里你最好自己去说……你可能不知道,沈栖屿很早之前就找到林氏,要跟我们合作,爸爸很是意动。”

    林莺僵直了身体。

    “我能帮你挡一阵子。但沈栖屿要是说动了爸爸……”林皑顿了顿,“我们谁也没办法。”

    白烟袅袅。

    粥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