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栩栩此刻也顾不上什么尊严不尊严了,她轻轻推开庄恒搀扶的手臂,摇摇晃晃地强撑着身体走到厉风庸面前。
阳光照在她苍白的脸上,映出一层薄薄的虚汗。
“主人,主人,你能不能......把第三颗解药给我。”
她咬着下唇,声音因为体内毒性发作而微微发颤。
厉风庸闻言,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小瓶,随手一抛。
瓷瓶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封栩栩慌忙伸出双手接住,指尖还带着微微的颤抖。
“这颗药可以暂缓毒性三日。”厉风庸的声音冷得像冬夜的寒风,“想要第三颗药可以,你得替我办件事。”
封栩栩攥紧瓷瓶,追问道:“什么事?”
厉风庸没有答话,自顾自地从背后取下一个卷轴。
那卷轴被他一直贴身绑在背上,用墨色锦缎裹得严严实实。
他缓缓展开卷轴,绢帛在烛光下泛着柔润的光泽,上面画的是一名清丽少女,眉眼弯弯,笑意盈盈,约莫十七八岁的样子。
画工极其精细,连少女鬓角的一缕碎发都勾勒得纤毫毕现,仿佛下一刻就要从画中走出来。
封栩栩不解地眨了眨眼睛,长长的睫毛在阳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画中的每一处细节,却怎么也找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她不认识画中的这个女子。
厉风庸将卷轴重新卷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我要你,易容成这女子,打扮成这画中的样子,坐花船和銮驾游行三日。”
封栩栩瞪大了双眼。
她怔了一瞬,旋即明白过来——这是要她当诱饵,替他在茫茫人海中寻人。
易容而已。
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这对她而言并不算什么难事,不过是换一张脸、换一身衣裳,在众人面前走上三天罢了。
“好,我答应你。”
封栩栩接过厉风庸递来的瓷瓶,毫不犹豫地用拇指顶开塞子,倒出里面的药丸。
药丸在她掌心滚了一圈,乌黑发亮,散发着浓烈的草药气味。她一仰头将药丸塞进嘴里,喉间一阵苦涩滑过。
药丸方一入腹,封栩栩便觉得体内散落的元气正在一点点重新聚集,像是干涸的河床终于等来了一场细雨。
那股让她浑身乏力的毒劲渐渐褪去,四肢百骸重新有了力气,就连呼吸都顺畅了几分。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不再闷痛了。
“那明日一早,我再来找你。”
厉风庸说完,不等封栩栩回话,便转身大步离去。
厉风庸走后,封栩栩才猛地想起上次在青楼时,自己顺手牵羊摸走了他腰间的一块玉佩。
当时本想着万一能派上什么用场,结果不仅没能派上用场,还被人家杀上门来讨债。
还是找个机会尽早把玉佩还回去,免得再多生事端。
封栩栩下意识地伸手摸向腰间,手指触到的却只有衣料的褶皱。
腰间空空如也,哪还有那块玉佩的踪迹。
“遭了......我玉佩呢。”
封栩栩神色一慌,低头上下摸索着衣襟和腰带,声音里满是焦急。
“什么玉佩?”
庄恒见她突然慌乱起来,连忙上前一步,眉间皱起一道担忧的褶痕。
“就是上次在青楼,我偷解药没偷到,就顺手顺了厉风庸的玉佩。”
封栩栩懊恼地跺了跺脚,“我明明一直揣在腰间的......”
“是不是......一块圆形的白玉佩?”
庄恒试探着问道,他的表情微微松动,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封栩栩猛地点头,“对呀,师兄你怎么知道。”
她停下翻找的动作,疑惑地看着庄恒。
庄恒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不用找了,先前你突然消失,玉佩掉在马车上了。”
封栩栩眼睛一亮,伸出手来:“那师兄你快还给我吧,我找个机会偷偷放回去。”
庄恒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微不可察地抽了一下,像是牵动了某处伤处:“不用了。玉佩已经被他拿走了。”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前两天我拿着玉佩在街上找你,被他撞见了。”
封栩栩敏锐地从庄恒的语气里捕捉到了什么。
她的目光在庄恒身上迅速扫过,这才注意到他说话时总是不自觉地侧着身,右边的肩胛骨有些僵硬,衣领下隐约露出一小块青紫的痕迹。
师兄不止是丢了玉佩,应该也挨了揍。
作为始作俑者,封栩栩心里顿时有些发虚。她讪讪地缩回手,乖巧地垂下眼帘,一时不敢接话,连呼吸都放轻了几分。
庄恒倒是没在意她的心虚,自顾自地继续道:“我当时误以为那块玉佩是皇后娘娘那块,便拿着去了城东别院寻皇后。”
他微微眯起眼睛,露出深思的神色,“现在回想起来,我还是觉得奇怪。”
“”厉风庸那块玉佩和皇后的那块,居然一模一样——除了皇后那块上面多了一抹狐血之外。”
“这二者之间......一定有什么关联。”
庄恒将手指抵在下颌,陷入了沉思。
封栩栩此刻哪有心思管这些弯弯绕绕的蹊跷事,她满脑子都是三天后的解药。
她无所谓地摆了摆手:“管他呢,我只管做好我自己的事。”
她正色道:“性命攸关,接下来这三天,我可得好好表演。”
——
翌日清晨,天色将明未明,东方天际只露出一线鱼肚白。
封栩栩端坐在铜镜前,对着画轴仔仔细细地易容。
她用指尖蘸了调好的膏泥,一点一点地捏塑着五官的轮廓,将鼻梁垫高一分,将眉梢挑起半寸,再将唇角的位置微微上调。
每一处细节都对着画轴上的人像反复比对,分毫不差。
最后换上那身画中的衣裳——
月白色交领襦裙,外罩一件水碧色半臂,腰间系一条缀着珍珠流苏的宫绦。
封栩栩缓缓站起身,铜镜里的人影亭亭而立,与画轴上的少女仿佛从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她乘上装点着鲜花和彩绸的銮驾,在锣鼓声和百姓的喧哗声中开始游街。
銮驾缓缓驶过长街,两侧的屋檐下挤满了围观的百姓,有人踮着脚尖朝銮驾上张望,有人交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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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耳地议论纷纷。
“那是谁呀?”一个挎着菜篮的妇人伸长脖子问道。
“这又是哪家的小姐,好大的排场。”旁边卖炊饼的老汉咂了咂嘴。
“不知道,没见过,不过长得可真俊。”一个年轻的伙计看得眼睛都直了。
庄恒打扮成侍女的模样,在封栩栩身侧垂手立着。
他脸上抹了脂粉,头上簪了一朵绒花,虽然身形略显高大,但低着头时倒也不算太扎眼。
他借着给封栩栩递茶水的动作,低声问道:“怎么样,看没看到什么可疑的人?”
封栩栩端着茶盏,维持着端庄的仪态,脸上挂着得体的浅笑,嘴里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撒娇道:
“没有啊,我已经很努力在找了,我眼睛都快瞪酸了,我也想早点找到早点收工嘛。”
她说话时眼角余光一直扫视着街道两侧的人群,将每一张面孔都匆匆记在心里,可始终没有看到任何人与画中少女有半分相似。
远处,街巷交汇的拐角处。
袁清宛独自立在墙角的阴影里,神色怔怔的,像是被人从睡梦中猛然唤醒。
她腰间系着一块圆形玉佩,此刻那玉佩正幽幽地发着红光,光芒忽明忽暗,像是一颗不安分的心脏在跳动。
她微微仰起头,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潮,落在銮驾上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她嘴唇微启,轻轻唤了一声:
“哥哥。”
声音轻柔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下一秒,她的神情陡然变了。
那双原本沉静的眼睛忽然失去了焦距,紧接着又被慌乱填满,整个人肉眼可见地焦躁起来。
她双手无措地在身前绞着帕子,像个迷路的孩子般四下张望。
“我......我怎么在这?这是哪?”
腰间的玉佩光芒骤然暗淡下去,仿佛刚才那幽幽红光不过是一场错觉。
她转身冲周围喊道:“春雨!春雨!”
侍女从几步远的人群里艰难地挤了出来,鬓角的碎发都被挤散了,她一边小跑着一边急声应道:“小姐,小姐,我在这呢。”
袁清宛一把抓住春雨的袖子,脸上满是茫然:“我怎么在这?”
春雨小心翼翼地看着自家小姐的脸色,小声道:“不是小姐早上听说有人乘銮驾游街,说要出来看看热闹吗?”
袁清宛愣了一下,眉心微微蹙起:“我吗?我怎么不记得了。”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脸上闪过一丝倦色,像是在费力地回忆什么,却什么也抓不住。
片刻后,她放弃了,她松开春雨的衣袖,淡淡道:“算了,随我回去吧。”
春雨连忙应了一声,上前扶住袁清宛的手臂,引着她往巷子深处走去。
袁清宛甩开春雨的手,一个人走在前面,步履匆匆,春雨急忙跟上去。
走出几步,春雨悄悄回头看了一眼銮驾的方向,又看看自家小姐魂不守舍的背影,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小姐最近是怎么了,怎么总是忘事......”
主仆二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巷子的阴影里,只留下远处銮驾上飘来的隐约丝竹声,和满街百姓的嘈杂议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