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封栩栩,居幽谷鹤离居士的关门弟子。

    擅长幻术,尤善易容,奉师命下山成人事百桩,当做历练。

    师父是居幽山的山神,据她说,她以前可是个很厉害的仙师,只是后来犯了错被贬下凡还下了禁制,不得出山。

    师父虽然是位仙师,座下却仅有我和师兄两人,我和师兄日日相处逐渐相看两厌,无聊的很。

    我曾追问过师父为何不多收几个弟子,她每次都只是故作高深地摇摇手,不说话。

    师兄名为庄恒,主修道术和医术。

    关于为什么师出同门却所学不同的问题,只因居幽山上,各种典籍浩如烟海,于是师父让我与师兄——

    抓阄。

    我小时候还是太实诚,没想着多学点本事,师父让我们抓阄又没说只能抓一个。

    还得是我师兄啊,从小就鬼精鬼精的,那天我明明看到他抓了三个。

    我移开盖在脸上的蒲扇,眯着眼看了看正好的日头,嘴角慢慢上扬。

    时辰到了,该做事了。

    ——

    居幽山上。

    三月的风有些喧嚣,缠缠绵绵拂过山野,仔细去闻,还裹着些淡淡的青草气息。

    一阵吵闹的风刚刚离开,两只喜鹊恰时停在屋檐上,叽叽喳喳地聊了起来。

    屋外叽叽喳喳的聊,屋内的少女也不闲着,也跟着喋喋不休起来。

    “好师兄帅师兄,这是我第一次下山,我呢,有好多自己想做的事,你就不要跟着我了。”

    封栩栩小心翼翼地把盛好的荷叶粥端到庄恒面前,放下,然后绕到他背后殷勤地给他揉肩。

    她自小便喜欢下厨,荷叶粥她更是拿手,清甜醇香,味道一绝。

    梳着垂挂髻的少女手上漫不经心地用着力,嘴上撒着娇,眼神却是一动不动地盯着男子面前的南瓜粥。

    可男子却好像并不吃她这一套。

    “我不在谁保护你呀,你一个涉世未深的女孩子,又是第一次下山,总得有人帮衬着才行吧。”

    庄恒一边享受地半眯着眼睛,一边顺手拿起勺子,倾身轻轻舀了一勺送进嘴里。

    嗯,味道还不错,混蛋师妹厨艺有点长进。

    见他喝了粥,封栩栩几不可察地松了一口气,脑中回味起庄恒刚刚的话。

    涉世未深?

    我吗?

    封栩栩手上动作一停,若有所思地打量着桌上的荷叶粥,内心腹诽道,我应该不是。

    她继续给庄恒捏起肩来,语气却变淡了许多,“师兄,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可不是普通女孩子。”

    庄恒端起荷叶粥,又往嘴里送了几勺,声音有些含混。

    “好啦,这件事没有商量的余地,要是你有什么闪失,师父非又要把我吊到长生崖上打。”

    庄恒说着,似乎想起了什么,不自觉打了个寒颤。

    “怕是不能如你意了师兄。”

    封栩栩慢慢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蓦然收回给庄恒揉肩的手,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她双手环胸,晃晃悠悠地绕到庄恒面前,狡黠又懒散地冲着中套的庄恒道:“师兄,我自己能保护自己,有缘再见咯。”

    感受到师妹突然大变的态度,庄恒意识到不对劲,下意识抬头去看,皱着眉发出一声疑问。

    “嗯?”

    他忽然感觉眼前开始模糊,脑袋晕乎乎的,身体也支撑不住。

    勺子从手中滑落,掉到碗边,陶瓷相碰,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声。

    饶是他再愚钝也知道发生什么事了。

    庄恒晃了晃有些发昏的脑袋,后知后觉地指着封栩栩道:“你......你又偷拿了我什么药。”

    可惜还没听到回答,下一秒,他就倒在桌子上不省人事了。

    “三日变咯。”

    封栩栩扬起头,也不去管眼前人听不听得到,老实地交代道。

    “够你睡三天了。”

    他弯腰又看了看昏睡不醒的庄恒,确定他不是装晕后,拍了拍手,掸了掸衣服上的飞灰,露出一个不太正派的笑容。

    ——

    第二日,庄恒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一个倭瓜。

    庄恒:......

    好歹毒的女人!

    歹毒!歹毒啊!

    第三日,庄恒变成了一颗蟠桃。

    师父来小院找他,拿起蟠桃咬了一口觉得味道有些不对,随手扔到了院子里。

    庄恒忽然有些庆幸,还好,还好师父是个挑食的人。

    “师父救我啊。”

    师父刚走出两米,庄恒便冲着她的背影大声喊叫起来。

    许久没背药性了,庄恒差点忘了,吃了三日变也还是可以说话的。

    鹤离脚步顿了顿,慢慢回过身来,视线四处游移,最终定格到门口突兀的桃木剑上。

    她笑着蹲下身,捡起地上的桃木剑,亲切地抚摸了几下:“好徒弟,是你呀,怎么弄成这样。”

    庄恒无语,想扶额,可惜他现在是颗蟠桃,没有手去扶,有心无力。

    他深吸了口气,调整了一下心情,继而冲师父大喊道:“不是师父,这个是我,这个被你咬了一口的蟠桃。”

    “啊?”

    鹤离闻言,赶紧一把丢掉刚捡起来的桃木剑,转而去拾泥垢里被咬了一口的蟠桃,“噢噢,为师搞错了,搞错了搞错了。”

    三日变没有解药,只能等三日之后,药效自行解除,于是师父又把他从泥沟里捡起来,洗了洗放回桌子上。

    “好徒弟啊,你先在这待着,为师肚子饿了,我去找找别的吃的。”

    她抬手摸了摸桌上的蟠桃,交待完这些,便自顾自起身走了。

    “师父,师父,你别走啊,你倒是陪我说说话啊。”

    鹤离好似没有听到,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恍惚间,庄恒似乎看到师父抬手捂住了耳朵,走得极快。

    ——

    三天后。

    庄恒终于恢复了原形,为了活动筋骨到处溜达,不知不觉溜达到了药园。

    这才发现,封栩栩不仅拿了他的三日变,还偷走了他的半个百草园。

    百草园种植的都是些世间罕见的名贵药材,十年来,庄恒数年如一日地精心培育。

    如今产量,一朝减半。

    “封栩栩————”

    庄恒看着眼前稀稀拉拉的百草园,终于忍不住青筋暴起,仰天长啸。

    可是,他虽然吃了这么大的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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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却也只能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师父和师妹沆瀣一气,他从来讨不得半分便宜。

    得从别的地方讨回来了,他这么想着。

    ——

    下了山,封栩栩一路西行,走了许久终于到了距离居幽山最近的滇城。

    她蹲下身子,揉了揉酸痛的脚腕,迫不及待想找一张舒服的床榻好好躺一躺。

    她早早从话本里了解过山下的生活,当下最重要的,得先弄点盘缠。

    封栩栩低头,瞄了瞄腰间挂着的无极囊。

    无极囊可包容万物,虽然看起来不起眼,里面可是装了不少好东西。

    她找了个药材铺卖了百草园的珍贵药材,赚得锅满瓢满,将所得银钱收入随身携带的无极囊中。

    她很早就知道,要想入世做点事,少了银钱可不行。

    她可不是涉世未深,早就在居幽谷的上千本话本里入了无数次的世。

    而后她又在西街选了一处雅致的小楼,取名丰宁斋,搬了进去。

    封栩栩站在大厅中央,从随身的口袋里取出师父交给她的白玉珠,用力捏碎。

    刹那间,无数细丝从珠子内窜出,飞快地朝着不同的方向四散而去。

    封栩栩手上的白玉镯,也跟着亮了起来,不消片刻,又黯淡下去。

    师父向来疼她,这颗白玉珠和她手上的玉镯,是她这次下山师父专门为她打造的一次性法器。

    两者互相感应,互相指引,她做起事来就会方便许多。

    她这次下山可是带着任务来的,要替这一百个有缘之人解决难题。

    芸芸众生,以缘为系,由她捏碎的白玉珠,细丝便会去寻找她的有缘之人。

    有缘之人,便会来到这缘起之地。

    ——

    寒风萧瑟,林亦黎失魂落魄地混在街道上的人群中,脑袋里不停回响着父亲的话。

    “从今日起,你不许再与那个田忌纠缠。莫家士族显赫,能嫁到莫家,是你的福分!”

    她喜欢了田忌十三年,十三年,足足占了她人生中一半还要多的年华,她怎么能嫁给别人呢?

    什么显赫家族,什么高门贵子,她通通不稀罕!

    可是,她又能怎么办呢?

    她心中悲戚万分,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魂魄。

    正恍惚间,旁边瓜果摊上两位妇人的对话钻进她耳中。

    “听说了没,张老三那个媳妇又跑啦。”

    “跑就对了,张老三那人成天打老婆,下手那个狠哟,老婆不跑才怪。”

    “前两个都是两三年才跑了,这第三个,才嫁过去三天就跑了。”

    “真的吗?听说张老三每次出门都房门紧锁,这小娘子这么快就跑了,可真是有点本事啊。”

    林亦黎抬眼,目光轻轻掠过交谈中的两位妇人。

    忽然,两个字在她脑子里出现——

    逃婚。

    对,她要逃。

    她现在就要逃!

    一缕银色的细丝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钻进她的袖子里,轻轻缠到她腕上。

    她突然特别特别,想去喝一壶酒。

    就这家好了。

    她偏头去看,旁边的酒楼牌匾上写着三个字,丰宁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