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很久,章桔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说了句:“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意思。”
她还没消化“吃醋”两个字。
脑子在当机中,完全无法思考。
庄奕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镇定,他右手握着窗棂,握得非常紧,用力到关节泛白,才勉强维持住表情。
“骁森说你拒绝了他,我竟然卑鄙地感到高兴……”
话语戛然而止,他抬眸望向章桔,眼睛在黑夜中亮得瘆人。
“这段时间以来,我一直做得不好,能不能给我个和你重新相处的机会?”
……
当天晚上,章桔彻夜失眠,她不记得自己是怎么回答的,也不记得庄奕的反应。
等回过神来时,已经躺在床上仰望天花板。
庄奕说他吃醋。
庄奕说他卑鄙地感到高兴。
庄奕说要和她重新相处。
这些话居然是从他口中说出来的,每一句重叠在一起,都像是她平白无故做的白日梦。
章桔翻来覆去,拿起手机,点进他的朋友圈,看见一条刚发布的图片。
十分钟前,凌晨两点,他发了张玉米蛇的照片。
配文:[睡不着,骚扰布丁。]
修长的手伸进饲养箱,指尖垂落向下,摁住小玉米蛇的脑袋,它正在喝水,被人类骚扰,威胁地嘶嘶吐舌,绿豆眼中全是不满。
“你这样,真像布丁。”
他玩的仿佛不是蛇,是她。
脸烧了起来。
底下有两条评论,一条是霍格:[啊啊啊我复习到这个点,打开一看你在玩蛇,我连上吊的力气都没了!]
另一条来自顾骁森:[?]
章桔看见评论,心里产生丝丝异样,如果顾骁森知道她对庄奕……
思绪太乱,她索性扔掉手机,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漫漫长夜,无法安睡的人散落在各个角落。
章桔忧虑,明天将会是怎样的一天?
次日发现,这是无比真实的一天。
“早上好。”她下楼的时候,庄奕坐在桌边,面前的早餐已经吃完,像是在等她。
她脑袋嗡嗡的,含糊地回了句早。
庄奕把一杯咖啡放在她面前,“你喜欢的香草味。”
拿起书包,打了声招呼,出门去学校。
陶阿姨把早餐端过来,笑道:“小奕一大早起来磨咖啡,我还以为他要带去学校呢,原来是给你做的呀,这豆子是祝姐从国外带回来的,味道特别好。”
章桔缓慢地眨眼,真实感从这一刻开始。
所见所闻告诉她,昨晚并不是一场梦。
她不想太早去学校,磨磨蹭蹭地吃完饭,背着书包出门,走到门口后一惊,庄奕没去学校,在门边站着。
他戴了顶灰色毛线帽,脖子上挂着耳机,插兜往那一站,冷淡得让人不敢靠近。
“一起去学校吗?”他开口,“之前没和你一起出门过,我就先出来了,免得阿姨多问。”
一起上学,整得跟偷情似的。
章桔当然不会把这个想法说出来,点了点头。
他们并肩往小区外走,气氛比昨晚尴尬了不止一点,诡异到连门卫都看了过来。
章桔正想说点什么缓解一下,庄奕忽然问:“你喜欢画画吗?”
“你怎么知道?”她惊讶,她没告诉过任何人。
“我看过你发的临摹。”
“你……”她的眼睛微微睁大,“看过我五年前的朋友圈?”
他别过脸清嗓子,再回正时,耳朵微微发红。
“不行吗?”斜了她一眼。
章桔心里像打翻了一罐蜂蜜,粘稠浓厚地化开,沉甸甸,黏糊糊,她竭力忍耐,还是没忍住唇边的笑。
“我小时候学过画画。”她用轻快的语气说,“下次有机会,给你画一副。”
——虽然是早就画好的,借此送给你,希望你喜欢。
他垂眸看她,那眼神过于柔和,“好,我等你。”
整个上午,章桔都沉浸在梦幻的泡泡里。
她时不时想回头看他,猜测他正在做什么。
是百无聊赖地听课,还是一手支着下巴,另一只手搁在桌面上,有一搭没一搭地转笔……
快到中午下课,她才鼓起勇气,借着收作业的由头,不经意地回头看了一眼。
恰好对上庄奕的视线,心脏突了一下。
他没在走神,也没在转笔,而是在看她。
“章桔,小桔。”霍格啪啪打了几个响指,试图吸引她的注意。
章桔连忙转过头,脸颊堆起不正常的红晕,问道:“你叫我吗?”
“都叫你半天了,”霍格无奈,“老张喊咱俩去领复习资料,还有,下午他要开会,让我们组织大家去听心理讲座。”
章桔担任副班之后,日常工作就是帮霍格打下手。
经过几次锻炼,胆子总算比以前大了许多。
心理讲座每学期一次,学校会邀请市青少年心理协会专家,给学生们进行趣味科普和心理疏导。
章桔抬着复习资料回来时,其他人都去吃饭了。
她路过后排,看见顾骁森在座位上,默不作声地往前走去。
傅晨星忍不住抱怨:“死格格,每次都让你做重活,他自己干嘛去了?为什么非要你发?”
“他去会场搬椅子了,让我干这个轻松的。”
“好吧,还算他有良心。”
复习资料很厚,足足三百多页纸,她们只能先拿几本,发完后再去箱子里拿,林丹心不在,两人发的速度很慢。
章桔刚抱起几本,一只手越过她,把剩下的十多本全拿走了。
视线掠过那只比她还大的手,动作一僵,回过身看见顾骁森。
“你……”她愣住。
他扯了扯嘴角,不自然地说:“我刚好没事做,帮你们发。”
他不等章桔有所反应,挨个座位发了起来。
傅晨星瞪圆眼睛,朝她做口型问:“什么情况?”
章桔浑身紧绷,摇了摇头。
发完资料后,傅晨星朝她使了个眼色,敏捷地从后门溜走了。
章桔只能硬着头皮走过去,“那个,谢谢你,顾……”
顾骁森转过身,她顿时语塞。
他笑了一下,“不用这么生分吧,不就是拒绝了一次吗,还是说,你要和我划清界限?”
章桔愣住,急忙摇头:“我没有。”
他低下头望她,眼里带着眷恋,“是你说的,不会勉强我继续和你做朋友,我想你的意思也包含,不会勉强我和你绝交。”
“我昨天想了一宿,你说我身上有很多你羡慕的东西,你身上又何尝不是。”他的眼神略有些悲伤,“你在关键时期转学,对这里人生地不熟,我知道你过得并不容易,但你从不抱怨,也从不放弃。”
他抬起手,似乎想替她整理鬓边的碎发。
又握紧成拳,默默地放下。
“小桔,我喜欢你的坚韧不拔,我也不是那种得不到就记恨的人,我喜欢月亮,难道还要月亮只照亮我一个人吗?”
“我对你没有怨恨,我们还和以前一样,做回朋友好不好?”
他勉强露出笑容,认真地说:“既然不能在一起,那么我想做你在这里,为数不多的最好的朋友。”
章桔内心撼动,久久不能说话,好半天,才用力点了点头。
顾骁森凭一己之力,在她的高中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无论以后会怎样,她都不会忘记这样的他。
-
下午心理课讲座,高二年级汇聚在礼堂。
二班的位置在前排,章桔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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霍格坐在第一排,方便点名和监督,张崇文不在,他们俩理所当然地负责起来。
专家是个三十多岁的女老师,很会活跃气氛,带着大家玩了几个游戏,场子慢慢热了起来。
“刚才我们说到,长期处在焦虑、压抑的环境中,会影响大脑逻辑思维,现在我将现场给大家做个实验。”
老师拍了拍手,工作人员搬上来一个箱子,四周用黑布遮盖。
她问:“你们知道这是什么吗?”
林丹心喜欢看娱乐综艺,抢着回答:“知道,是恐怖箱。”
“没错,这是个恐怖箱。”老师露出笑容,“里面可能有无毒的蜘蛛、蟑螂、小白鼠,或者稀奇古怪的东西哦。”
底下议论纷纷,大家对这种刺激的游戏很感兴趣,都跃跃欲试。
“我要挑选两名同学上来,从侧面把手伸进去,摸出里面的东西,猜完之后,立马做一道数学题。有没有人自告奋勇?我需要一男一女。”
听见这话,下面立刻踊跃举手。
傅晨星:“我想我想!老师看我!”
霍格回头瞪她:“嘘——”
她嫌弃:“干嘛,我又没要和你一起。老师,看看我嘛!”
霍格讪讪地转回来,略失望地摸了下鼻子。
偏偏这个老师另辟蹊径,满脸不怀好意,“不瞒你们说,我最喜欢选那些不看我的同学。”
章桔原本安静地垂着眼,这是她上课时的自然习惯,听见这句话后,立即抬头,可惜晚了一步。
“就你了,第一排那个女同学。”老师朝她歪嘴一笑,“长这么漂亮,居然不看我,太让我失望了,必须上来。”
章桔:“……”
老师再接再厉,朝她身后努嘴,“还有你,那个低头玩手机的帅哥,你也上来。”
顾骁森刚转了个滑雪视频给庄奕,成功导致他低头看手机被点名,他斜睨了憋笑的顾骁森一眼,放心手机起身。
老师又选了一男一女当对照组,这组不摸恐怖箱,只做题目,底下传出落选的失望声。
面对黑洞洞的布,章桔有些紧张,而对面的庄奕,让她的紧张愈发加倍。
她知道他在看自己,不敢抬头和他对视,怕情绪会从眼睛里泄露。
老师揭开前面的黑布,台下的人看见里面的东西,发出夸张的吸气声。
傅晨星露出嫌弃的表情,霍格喊了声“我的天”,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顾骁森更是双手捂嘴,冲庄奕做出“你完了你完了”的神情,庄奕略微无语。
章桔看见他们的反应,原本拔凉的心更是沉到谷底。
她望向庄奕,他悄然对她做了个口型:“别怕。”
老师鼓励二人:“你们慢慢把手伸进去,放心吧,顶多是那种不会咬人的蚯蚓,不会疼的。”
章桔:“……”
还不如别说话。
她深呼吸了几次,手伸了进去,另一边,庄奕也将手伸进箱子里。
底下的人全在卖力表演,抽气声和议论声达到了巅峰,老师差点被逗笑出来。
章桔不知道他们的意图,被吓得面色发白,浑身汗毛竖起,皮肤起了层细小的颗粒。
人在面对未知的时候,恐惧会被无限放大。
她感觉快要碰到那东西了,庄奕忽然挡在她前面,率先摸到那物,脸上露出了然的神情。
物体足够大,几乎挡住他们的手。
他摸完后,没有立即把手抽出来。
看着她逐渐皱巴的脸,他笑了一下,手腕换了个方向,在全年级的注视下,用指尖缓慢剐蹭她的手心。
他的指甲修剪得干净,指腹像蜻蜓的触角,或蝴蝶的口器,沿着她掌心的纹理,轻飘飘留下湿热的痕迹。
章桔猛然抬头,震惊地看他。
痒意从手掌传到心尖,如同被猫爪挠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