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错题集 > 20. 第 20 章
    从电科大到人民医院再快也得半小时,这段时间足够祝安好挑个护工了。

    祝安好在这方面没经验,临时在网上搜了些选护工要注意的事项,又去了解了一下费用,直接选了个看起来朴实话少、最合眼缘的阿姨。

    结果还挺幸运,这位阿姨眼里有活,都不需要另外交代,一进病房就主动把陈怀玉吃完的一次性碗筷收好拿出去扔了,回来问清楚盆子和毛巾的摆放位置,又很利索地端着盆子去热水房打水去了。

    陈怀玉摆摆手:“我这边没什么事了,小祝你就早点回去休息吧。”

    她刚退烧,目前除了身体暂时动不了以外,总体来说一切都还好。不过护工阿姨才刚来没多久,祝安好有点不放心,摇头:“没事,我再坐会儿。”

    “医院有什么好坐的?到处都是病人来来往往的,病菌多,待久了不好。”

    她还是摇头:“我都在这待了一天了。”

    陈怀玉都恨不得起来赶她回去了,但身子微微一动她就痛到失声,要缓好久才勉强熬过那一阵痛,“啧”了声:“你说你怎么就这么犟呢?”

    “必要的时候犟点也不是什么坏事。”

    看她双手捧着一次性纸杯,小口抿着热水,陈怀玉无奈地叹了口气,冷不丁抬眼就看到病房门口有个年轻男人轻轻敲了下房门,向她轻轻点头致意后便径直走向祝安好。

    陈怀玉顿时明了,拍了拍祝安好的膝盖。

    “既然有人来接你了,你们就一块儿早点走。我这边有护工,你别担心。”

    要说不担心肯定是不可能的,但祝安好既不想解释季书年的身份,也担心季书年多说几句就会暴露了她感冒的事实,到时候陈怀玉难免多想,马上给季书年递了个不要说话的眼神,提起柜子上的包。

    “那我先走了,明天再来。”

    她没再说其他的,反正上午帮陈怀玉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她在紧急联系人那一栏填了自己的名字和联系方式,一旦陈怀玉出现任何突发情况,医院都会立即通知她。

    但她不是真的要走,到门口就停住脚步,听到季书年在身后说:“祝您早日康复。”

    季书年大致明白她的用意,把刚买的一箱牛奶和水果放到陈怀玉床底下。

    出来后,他轻掩上房门,不由分说抬起手抚上她的额头,宽大的手掌一下盖住她小半张脸,手心灼热的温度顺着血管经脉流窜蔓延到四肢,让她感到一阵晕眩。

    走廊灯光反射在季书年的镜片一角,但随着他垂下头,慢慢向她靠近的动作,反射点逐渐上移,直至彻底消失。

    祝安好只能迫不得已地陷进他的瞳孔里,看清他微微拧起的眉头。

    皱这么紧……

    是她的体温很不对劲吗?

    她一直不会摸额头的温度,必须要用体温计测量出精准的温度才行。但季书年显然经验丰富,松开手说:“你额头很烫。”

    她很快偏过头,躲开他的视线,“可是我感觉你的手更烫。”

    季书年反问:“那发烧的人是我吗?”

    “我也不至于发烧吧?”

    她不想在异地生病,如果是能吃点药就压下去的小病都还好。

    可是发烧就很麻烦,万一严重了,那就非得挂号看医生,单是异地医保报销就足够折腾人了。因此她不免有些掩耳盗铃的意思,好像只要没有量出体温异常,她就可以假装无事发生,吃点感冒药熬过去就好。

    但护士站就在旁边,季书年定睛凝视她,看到她心里发虚,然后直接去找护士要了根体温计过来,“自己量?”

    倒是少见的强势起来了。

    祝安好也没犟到死活不肯量体温的地步,况且在医院里拉拉扯扯的实在丢脸。

    她顶多无声地僵持了一小会儿,就自己把体温计夹到胳肢窝下,坐到走廊旁边的空余病床上,既期待这五分钟过去,又不想五分钟过得太快,不想她真的发了烧。

    她默默地胡思乱想,而季书年突然脱下外套披到她肩上。

    夹克上还残留着他暖暖的体温,还有他身上的味道,像雨后湿润的草木清香。

    这味道随着他在祝安好身侧坐下来,又变浓了点。

    “成都要降温了,多穿点。”

    手指已经触上了夹克的领口,祝安好原本是想把夹克脱下来的。但她不得不承认现在确实有点冷,索性放弃了,低声说:“我又不知道,这个时候我应该在飞机上的。”

    不管成都是什么天气,都应该和她没关系的。

    谁知道回武汉的归期一延再延,她现在居然还和季书年并肩坐在医院的病床上。

    她强撑着晕晕乎乎的脑袋,看了季书年一眼又一眼,努力克制住想要靠到他肩上的冲动,结果季书年偏偏在这时候又替她整理了一下衣服,“那明天记得多穿点。”

    距离更近了,意志力几乎逃窜不见,她手指扣紧床沿,“哦,明天会注意的。”

    “不要只顾着照顾别人,忘记照顾自己了。”

    “……”

    她甚至能感受到季书年说话时呼出的气息,只要再往前靠近十厘米左右的距离,她也许能碰到他的嘴唇,或者脸颊。

    季书年的嘴唇会是柔软的吗?

    她还没亲过呢。

    她已经快要撑不住脑袋,脱口而出:“所以不是有你来照顾我了吗?”

    “那前提不是你愿意让我照顾才行吗?”

    “那我也——”

    她没说不愿意。

    但她也很难直接说出她愿意。

    她抿着唇,默默把距离拉开了些。

    这时护工阿姨端着一大盆接好的热水过来,看到她身边多了个人也一句话都没说,和她点了下头就推门进了病房,还真是个多做事少说话的阿姨。

    “嬢嬢,我来给你擦身上了。”

    “这快就来了啊。”

    病房里传来陈怀玉小声嘟哝的声音,过了会儿又问:“要不然今天先不擦,等过两天再说。说不定过两天我身上好些了,可以自己擦。”

    护工阿姨把毛巾放进盆子里浸透,“那不得行,躺着不动,不擦身上要长褥疮的。”

    陈怀玉叹了口气,“说白了,确实是不好意思当着别人的面脱衣裳。”

    “那还是要你女娃来行不行嘛,我刚看到她还在外边没走。”

    “还没走啊?”

    “没咧,就在外边坐着在。”

    “哎……不能太麻烦别个,那不是我屋里幺儿。”

    她没纠结太久,很快就做出了妥协:“还是你来吧,辛苦了啊。”

    “收了钱,应当的。”

    护工阿姨把毛巾拿出来拧干,拉上病床周围的帘子,小心把她的衣服脱下,动作间免不了拉扯到腰椎,陈怀玉又疼得直抽气。

    不过她们都没再说话,祝安好和季书年什么都听不到了。

    良久,季书年低声问:“她的亲人不在吗?”

    “都离世了,她丈夫是消防员,女儿是警察,都在很多年前就牺牲了。”

    祝安好回头看着病房门口,说:“就是因为她没有亲人,我才在这里留这么久。我不知道如果我走了,还有没有人能来帮她。都说善有善报,但是他们一家明明做了那么多善事,陈怀玉女士现在还是只有一个人。如果今天早上我没有去她家里找她采访,她说不定现在还躺在卫生间里。”

    甚至往严重了说,她极有可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生命在窄□□仄的卫生间里流逝。

    哪怕起因只是一个小小的腰椎错位。

    季书年手指动了动,在迟疑过后轻轻覆上她的左手背拍了拍,“独居老人难免遇到这种情况,等不到救援失去生命的不在少数。你不需要假设另一种可能,至少现在她很幸运,她遇到你了。”

    左手不自觉瑟缩起来,但祝安好没有把手收回来,“她也是这么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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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祝安好,和你相遇真的是一件非常幸运的事。”

    好突然。

    祝安好呼吸一滞,抿着唇说:“这种话听起来很肉麻。”

    “但我是认真的。”

    季书年尝试握住她的手,轻声说:“在很久以前,我就已经是这么想的。”

    大学和祝安好认识的那段时间,刚好是他人生中第一次对自己产生质疑的时候。

    他从小到大都是第一,一直被冠以天才的称号,一路平稳地走进国内顶级学府,学习的第一课却是接受自己的平庸。

    毕竟身处在天才聚集的地方,再如何被人称赞的大脑也变得普通起来。

    尽管学习的大部分专业课程对他来说没有太困难,只要静下心好好琢磨,再难的问题总会迎刃而解。但身边的人要的不仅是解决问题,他们还会卷进度、卷效率、卷社交、卷人脉,但凡是能想到的东西,大家都能卷起来。

    所有人在竞争,所有节奏被拉得很紧,于是季书年的精神也随之紧绷起来。

    他不得已改变自己只管潜心钻研的固定模式,尝试和其他人一样。但开学一个月不到,他就感到前所未有的疲惫,却也想不通到底是哪里出了错。

    到底是环境不对。

    还是他自己出了问题。

    他实在想不通,刚好那时候盛于蓝周末偷偷玩电脑,跟着同学一起创了个炫舞的账号,上学的时候玩不了,就把账号交给他来托管。

    结果盛于蓝三分钟热度,玩了两周就把炫舞抛之脑后,而他重新建了一个自己的号继续玩了下去。因为跟着音乐节奏按上下左右键,这样简单且重复性的操作更容易清空大脑的杂念。

    但他也知道,短暂的放松无法解决问题。

    只要关上电脑,他还是会把自己放在随时竞争的环境里,尽量保持与其他人一致的步调。久而久之,他依然心力憔悴,浑身难受。

    也就在这个时候,他和祝安好连了语音。

    其实祝安好从来没有刻意做过什么,她也从来不必刻意去做什么。季书年只要听到她的声音,隔着网线教她订正错题,听到她平静语气下暗藏的欣喜或沮丧,偶尔忘记麦克风存在时不经意暴露出的抓狂,他会忍不住会心一笑,内心奇迹一般地安定下来。

    不知不觉日益频繁的交流,也让他逐渐习惯了祝安好的存在。只要想到远在几百公里的武汉,有一个女孩在认真地过好自己的生活,他就为之感到开心。

    他忽然想开了。

    出问题的一定不是他。

    那么他又何必遵循别人的规则,参加那些无谓的竞争?

    别人在做什么又和他有什么关系?

    于是他重新回归自己的节奏,只心无旁骛地专注于自己的世界,心态反而变得平和了很多,学习效率也提升起来了。

    这是他从来没有和祝安好说过的。哪怕到了现在,祝安好不会刻意去问,他也不会刻意去说。

    但很幸运,被他握在手心的左手一直没有抽出来。

    直到漫长的五分钟终于过去。

    祝安好拿出体温计,对着走廊灯光旋转一圈,找到水银的刻度,“37.5度,应该吃点药就能好。”

    这温度不高不低,季书年问:“你出差有没有带常备药?”

    祝安好点头:“带了,都在我行李箱里,而且吃完晚饭路过药店的时候还买了一盒鹅感冒药,已经吃过了。不过现在发烧,还得再吃点消炎药。”

    “消炎药有吗?”

    “也有,我回了酒店就吃。”

    “那我待会儿送你回去,晚上随时——”

    季书年噤声,估计祝安好半夜就算有什么事,愿意给他打电话的几率也不大,改口说:“我在你隔壁开个房间,感觉不对劲随时叫我。”

    话音刚落,左手手指微微抽离了一点,但还是没完全抽出来。

    祝安好垂眼,“季书年,你别对我太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