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洋旧梦 > 19. 志士成仁
    马来亚的天气难得不是艳阳天,积压的云层层叠叠,灰沉沉地压下来,一直下着小雨。

    叶流苏撑着油纸伞,走到侨务邮政支局的大门口,这里是侨民收发远洋家书的专门办事处,她每次寄信收信都要来这里。

    “你好,请问有叶流苏的信吗?”叶流苏站在一个窗口面前问。

    办事员打了个哈欠,“叶流苏是吧……”

    他低头核对名单,终于在名单的末尾看到一个姓叶的人,“有的,确实有一封你的信,前天发过来的。”

    “那太好了,麻烦你帮我拿一下吧。”叶流苏出示自己的证件,办事员看了后,就把信交给她。

    叶流苏捏着比平常厚的信封,愣了一下。

    她看了一下来来往往的各色人群,默不作声地把信揣进背包里,决定回学校再看。

    叶流苏撑着油纸伞,或许是收到了信的缘故,脚步格外轻快。

    这段时间,她每一周都要来侨务邮政支局,就为了看看有没有方叔的回信。

    毕竟收到回信,就证明方叔还是好好的,即使相隔千里,只要彼此都还活着,那就还有重逢的希望。

    她越来越能体会到杜甫诗中的真味。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叶流苏走到学校的廊檐下收了伞,她今天来的比较早,到班级的时候,教室里只有零星的几个人。

    她坐到了自己常坐的角落位置,打开背包,取出夹在书里的信。

    书本的边缘处已经被打湿了,但信纸还是干燥的,被保护得很好。

    以前读杜甫的诗,他说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她当时年纪还小,不解其中之意。

    现在她快二十岁了,经历了战火纷飞,远离故土和生活的种种磨砺,再想起这首诗,心境已经大不相同。

    叶流苏拆开信封,眼前的光忽然被遮住,她抬头,看到眼前站着一个人。

    最先映入眼帘的,一双湛蓝如天空的眼睛,是Easton。

    “What'sup?Justsayitstraight.”(你有事吗?可以直说。)

    Easton看了叶流苏一会儿,“I’vecomeupwithanalternativeapproachtothatproblemweworkedonlasttime.Icouldwalkyouthroughit,ifyou’dlike.”(上次那道题,我有了另外的想法。如果你需要的话,我可以讲给你听。)

    眼前的金发男生微微抬着下巴,像一只蓝眼睛的猫。

    “Itdoesn’tinterestme.”(我对此不感兴趣。)[1]

    叶流苏对这个不讲礼貌的男同学没有多少耐心,她将信纸展开,信纸上的字不复之前的从潦草,反而格外肃穆规整。

    这不是方叔的字。

    这是军方发给烈士家属的通知信,信上告知叶流苏,叶方旭同志不幸阵亡于武汉。

    通知信下面,是一同而来的抚恤金和叶方旭生前留下的遗书。

    叶流苏屏住呼吸,她的手指颤抖着叶方旭的遗书。

    “流苏侄女,

    日寇踏破国门,现下国内烽烟四起,一寸山河一寸血,我一介文人,手无缚鸡之力,举目四望,报国无门。

    机缘巧合之下,我投身敌后行动,得以为国尽忠,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

    此番任务凶险,结局生死难料,我无妻无子,只有你父亲一个至交好友。

    继先将你托付给我,我早已将你视作我的女儿,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把家书留给你。

    苟利国家生死以,岂因祸福避趋之?流苏,我为国赴死,是我辈本分,虽九死犹不悔。[2]

    你不必为我悲恸,好好读书,若有一日恢复中华,你代我看一看太平河山,我九泉之下便可以瞑目了。

    叶方旭绝笔。”

    叶流苏的眼泪落在粗糙的信纸上,墨迹晕染开,像还未盛开就已经凋零的花。

    “Issomethingthematter?”(你怎么了?)

    Easton蓝眼睛里满是疑惑,他不明白,为什么眼前的这个女孩只是看了一封信,就忽然落泪。

    叶流苏耳膜鼓胀得快要裂开,淅沥的雨声、教室周遭的同学和眼前的金发少年……一切的一切都变得遥远而模糊,她只能感受到自己剧烈跳动的心脏,几乎要从胸膛跃出来。

    为什么?为什么她的亲人一个一个的离她而去?

    叶流苏其实一直关注国内的报纸,国内每天都在流血牺牲,但是她没看到,就可以装成不知道。

    那些记忆太惨烈了,灰白的废墟、模糊的血块、死去的父母……

    她还不到二十岁,她不知道该怎样和过去的记忆和解,她想生活在一个安全的地方,那里没有战争,没有流血,所有人都可以自食其力的活着。

    可这么简单的事情,为什么就这么难?

    叶流苏觉得自己的心脏被撕开,钝痛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她攥着信,冲进雨中。

    Easton想要扶住她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他该怎么形容叶流苏的眼神呢?

    悲痛、不甘、熊熊燃烧的愤怒……

    就那样直直的撞入他的心脏。

    *

    雨越下越大,叶流苏身上已经都湿了,但她却一点反应都没有,只知道在大雨里狂奔。

    不知道跑了多久,她跑到码头的售票处,敲开窗口,“我要买票,我要买去华国的船票!”

    售票员不耐烦地说,“华国现在打仗呢!沿线海路全部封锁了,早就没有去华国的船票!”

    他说着,就要拉上窗口。

    “那,那还有别的办法能去华国吗?”叶流苏用手挡住玻璃窗,不死心地问。

    玻璃窗将她的手夹肿了,她却好像没有痛觉一般,固执地想要寻求一个答案。

    售票员被她吓了一跳,看清她是个年轻小姑娘,又有些不忍心,这些天她见过太多这样的华人了。

    “办法,那当然是有的啦,但是只有那些大人物才能驱使商船,我们这些平头百姓就别想啦!”

    商船,商船还能回华国……

    叶流苏只认识一个大人物……她朝恒盛商行的办公楼跑去,她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回华国去,哪怕是葬身于华国也好。

    她想回家。

    她要回家!

    *

    恒盛商行的办公楼,安琪拿出一小面玻璃镜,给自己的嘴唇补妆。

    外面是磅礴大雨,今天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了吧?

    那她也可以轻松一些,毕竟应对各式各样的人还是蛮累的。

    “你好,我想找周承煜,周先生。”

    安琪听到一声虚弱的女音,来人衣服都湿了,正滴滴答答地往下掉水。

    她仔细看女孩的相貌,发现这人她认识。

    “叶小姐,你先坐在沙发上,我去请示周先生。”

    叶流苏几乎已经失去思考的能力了,她听从了安琪的话,坐在了沙发的边角处。

    安琪离开了一会儿,就回来了。

    但她不是一个人回来的,周承煜大步走在前面,看到叶流苏,他下意识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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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了皱眉。

    “来这里,怎么不打把伞?打个电话,叫人去接你也可以呀。”

    叶流苏没说话,只是一直盯着周承煜看。

    周承煜带她去了办公室,安琪在背后瞧他们两个人的影子,周先生牵住女孩的手,完全不在意她身上的雨水和湿气,甚至还会主动放慢脚步等她。

    周先生是一个很好的领导者,待人温和,但做人很有边界感。

    就像刚才,他大步走在前面,可不会管她安琪穿没穿高跟鞋,走路方不方便。

    周先生对待这位叶小姐很特殊啊。

    *

    周承煜带叶流苏去了私人书房,叶流苏坐在木椅上,像一只被雨水淋湿的猫,瘦小又可怜。

    他起身去给叶流苏泡了一杯温热的甜牛奶,递到她手里,“说说吧,遇上什么事了?”

    叶流苏手里捧着温热的牛奶,她没有喝,“周先生,你有办法让我回华国吗?”

    周承煜看着她,“华国已经到了生死存亡的时候,里面的人恨不得往外逃,你回去干什么?”

    叶流苏干涸的眼眶又冒出大颗大颗的泪珠,“我想回华国,我想回去,哪怕死在那里也好。”

    周承煜捏住她的下巴,“不许说胡话。”

    叶流苏吃痛,不说话了,眼泪却流得更凶了。

    滚烫的泪珠砸在周承煜的指节处,他像被烫到了似的,收回了手。

    他叹了口气,“跟我说说,你遇到什么事了?”

    “……方叔死了。”叶流苏手里还攥着那封皱皱巴巴的遗书,上面的字早已模糊不清。

    “叶方旭,叶先生死了?”

    叶流苏无声点头,“日寇进犯北平,爸爸妈妈就死了,现在方叔也死了。”

    全都死了。

    战争太残酷了,它可以轻易摧毁一切。

    周承煜明白了,叶流苏并不是叶方旭的女儿,应当是他的故交之子。

    叶流苏小声说,“我知道方叔一直在做什么事,但是他不说,我就假装不知道,他之前说如果有困难我可以来找你,我就知道,你一定跟他做了同样的事。”

    “你能让我回国吗?我不想在这里生活下去了,我想回家,我想和他们团聚。”

    叶流苏看不到战争的尽头在哪里,她能看到的,是越来越多的国土沦丧。

    华国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都说长夜尽头就是黎明,可这夜未免也太长了。

    她努力学习,就是想有一天报效祖国,可是如果华国不复存在,她所有的亲人也都死在战争中,那她的努力还有什么意义?

    万念俱灰……

    所以她想回到那片生她养她的土地上,如果死在那里,对叶流苏来说,也在某种意义上算和亲人团聚了。

    “我不会送你回去,”周承煜摇头,“叶先生是仁人志士,他送你来南洋,就是想让你避开国难,你父母泉下有知,也不想让你死去吧?”

    “他们付了这么大的代价,就是想让你活下去,你真的要这么草率的放弃自己的生命吗?”

    叶流苏不说话,但周承煜知道她已经动摇了。

    “你以前和我说过,你学的物理专业,在未来或许可以改变整个世界的格局,你确定你不试一试吗?也许因为千千万万个像你我一样的华人的努力,华国可以延续生命。”

    周承煜感受到一双冰凉的手抱住了他的腰。

    这个拥抱没有任何暧昧的成分,只是两个孤独的灵魂彼此相依,互相取暖。

    怀里的姑娘不肯抬头,他的胸口很快一片濡湿。

    周承煜的手抬起,犹豫了一会儿,轻轻拍了拍叶流苏的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