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里争流拗不过几名妇人,被夹在中间,有名妇人的手心擦过他的手背。
比不适更先涌来的,是寒凉。
这妇人的身体很冷。
百里争流收回手,他的神祝术是寒冰,除了陆停漪的白眼以外,很少有能让他觉得冷的。
她们脸色蜡黄,表情木然,像没有生气的木雕。
目光划过她们的手腕,他想到了陆停漪的提醒,为了防备首尾之虫,他早在周身凝出一层薄薄的冰,那些虫子要是想从妇人腕上转移到他身上,他一定能发现。
目前没有异常,前路暗沉沉的,路过的几间屋子都破破落落,不是缺了门,就是屋顶坍了半截。
这里不是近期才出事的,早在双头兽之前,恐怕就成了没有一丝人气的荒村了。
陆停漪靠占卜揪出了唐寻章,那么他的父亲唐岁荣就很可疑了,如果是领主与赵墨沆瀣一气,那唐领的种种可疑之处,便能串起来了。
想到这里,他分神了,冒出了个奇怪的念头:要是早些将对唐寻章的怀疑告诉陆停漪就好了,她就能少用一次巫祝之力。
百里争流停住了脚步,他不敢相信自己竟然会有这样的想法。
对他来说,陆停漪最大的价值是巫祝身份。
这些年,他一直都是这么对自己说的。
面对这么一个处处受限的巫祝,他为什么不生气呢?
年底就要到了,二十年之约迫在眉睫,许多事情都无法转圜,陆停漪的巫祝之力,是唯一能破局的钥匙。
可她在撒谎、在隐瞒,他怎么连一点脾气也没有,反而担心她的身体?
“啪”,后背被拍了一下。
“新郎官又要逃走了?”旁边的妇人僵硬地絮叨,“不要跑,你和新娘青梅竹马,是天生一对。”
青梅竹马。
这话陆停漪也说过,他们是一起长大的,就算隔绝多年,也有一份情谊在。
原来是这样。百里争流豁然开朗,他是念及旧情才不计较的。
有了合理的解释后,他长舒了口气。
“我不逃,什么时候能到?”
妇人硬邦邦扭头,回了句:“快了。”
又走了一会儿,他有些心急,要是再远一些,就听不到鸣镝的声音了。
幸好在下个拐弯时,最前面的妇人脚底一拐,停了下来。
低头将自己塞进矮门中,眼前的院子也很破,堂屋旁有个豁口的水缸,结满了密密的黄土。
“这是哪里?”
“新娘家。”
“……”百里争流挑眉,这是欺负他没成过亲吗?哪有礼没成,直接来新娘家的道理?
妇人推开门,木板上的尘土簌簌落下。
“马上到黄昏了,你先进去等着,一会儿客人们就该到了。”
算了。他轻叹声,这场婚礼本就来得奇怪,他还管什么礼数不礼数的,反正秋宝就在里面,赶紧把人救出来才是正经事。
才抬脚进去,身后的门就被合上,天色暗了下来,正对面的堂屋一片混黑,浓重的灰尘呛得他咳嗽几声。
这里很久没住过人了。
百里争流捂住口鼻,里间透出一点光亮,他用余光瞥过去。
数条黑影将里间塞得满满当当。
那人头悬在房梁上,脖子拉得奇长。
他转头看过去,里间仍是满当当的人,那人头与长脖子,只是一盏烛火带来的错位。
但这间屋子带给他的诡异感,没有消退分毫。
等他靠近了,最外面的妇人一把拽住他说道:“是新郎,新郎来了,我们是附近的乡亲,过来给新娘添妆。”
百里争流皱眉,将手慢慢抽回。
若是寻常的婚礼,妇人说这句话时,应该是喜庆雀跃的,但她的语气没有一丝起伏。
借着微弱的光亮,他在人群的夹缝中,看到一抹红色。
新娘端坐在妆台前,面前那面铜镜裂开了,从破碎的镜片中,他瞥见小巧的下巴和殷红的嘴唇。
他打算速战速决,尽快回到陆停漪身边。
百里争流拨开人群,三两步上前,用刀柄轻抵住新娘的肩头,低声说道:“秋宝,我是临冬的朋友,她让我带你离开……”
秋宝置若罔闻,连眼皮都没抬起。
他收回刀柄,静默地盯着她。秋宝垂首坐着,在他等待的片刻中,连眼睛也未曾眨一下。
再仔细看看,连呼吸的起伏也没有。
“失礼了。”他抬起刀柄,轻托着秋宝的下巴,转了过来,艳丽厚重的妆面凝固在她脸上,和她略显稚嫩的脸格格不入。
百里争流已经忘了上次害怕是因为什么,当看清秋宝的长相时,后背爬满了寒意。
她竟然和唐临冬长得一模一样。
小巧的下巴一动不动搁在他的刀柄上,他多看了几眼,怎么看都觉得面前之人是唐临冬。
他知道秋宝和唐临冬都是云娘收养的,没有血缘关系,再说了,就算是亲姐妹,也不可能长得一样。
他握住刀柄,摇了摇头,不管秋宝是什么样子,都不能留给敌人做人质,得先把人带走,回到陆停漪身边再从长计议。
正要动手时,一旁的窗户晃了晃,隐约传来什么声音。
*
陆停漪打了个哈欠,看东西都重影了。有事做的时候还好,干等着的时候就很难熬,她和唐临冬中间隔了个唐寻章,已经大眼瞪小眼等了快两炷香了。
她提防那个古怪的首尾虫子,用力撑着眼皮,困得想杀人时,腕间的桃核发烫。
她精神一振,连忙将手指放在纹样上。
“神树,你醒了?我困得不行了,你快陪我说说话!”
“难得有独处的机会,你怎么不尽快想办法和唐临冬重归于好?”神树也打个哈欠,“这么稀薄的气血,你还没受够呢?”
“临冬肯定在担心家人呢,我哪好意思这时候打扰她。”她叹口气。
神树不轻不重说了句:“你就这么拖着吧,离残月夜也还有几天?”
他没挑明,但陆停漪听出话里的奚落,心里也有些憋屈:“我自己的事,又怎么会存心拖延?我也在努力想办法啊,你一直睡着什么都不知道,临冬的气已经差不多都消了。”
“那好吧,你有你的主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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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多过问。”他低声嘟囔,“有什么话说开了不就好了,真不懂你们年轻人,总藏着掖着……”
陆停漪没吭声,随着神树苏醒得越发频繁,她不得不面对一个惨痛的现实——神树完全不是她想象中的温柔神明!
他漫不经心的,说话还时不时带着些嘲讽的意味。
小时候她受了委屈,时常会抱着神树哭泣,幸亏他那时一直沉睡,要是让他知道,说不定会拿出来笑话她……
神树又开了口:“陆停漪,把手放在树上,我来帮你。”
她愣住了,连忙摆手:“不、你已经为我做了太多,怎么能再让你……”
“快把手给我。”他打断,“你是巫祝,气血上的亏损我弥补不了,只能让你不再感到困倦,效用也就到明日天亮……这点神力对我来说,九牛一毛而已。”
“可是……”
“别可是了,我帮你也是帮我自己,你尽快恢复巫祝之力,我也就能解脱了。”
“也是,那我就不矫情了。”
陆停漪伸出手,粗糙的树身渡来暖意,渐渐驱散了她压在头顶的疲惫。
神树提醒道:“你的身体仍在承受损耗气血的疲倦,只是你感受不到罢了,接下来还是要量力而行。”
“好。”
手心下是细密的暖意,陆停漪用力抬头,她知道神树的真身,就在这参天巨树的顶端。
就算不是温柔的神明,又能怎么样呢?神树是用他的方式,竭力为她考虑。
她认真说道:“我想了想,你说得也有道理,等唐领的事情了解,我就和临冬开诚布公谈一谈吧。”
“好,甚好。”神树低低地笑了。
“……”听到他的笑声,陆停漪总有种被牵着鼻子走的感觉。
“嗯?”神树的声音把她拉了回来,“唐临冬怎么了?”
“啊?”她茫然地看过去。
唐临冬垂着头,站在唐寻章面前:“好像有东西。”
“是什么东西?”陆停漪缓步上前,“临冬,你离他远些,也许是什么陷阱。”
“真有东西。”唐临冬没抬头,“你快来看……在他脖子这里。”
“脖子?”她靠近了,“你都给他捆成粽子了,还能看见脖子?”
地上的唐寻章一动不动,看上去很老实。
陆停漪稍微安了心,蹲下身,眼神逡巡着:“脖子上有东西?在哪呢?”
她看不到,天罗丝线下唐寻章的笑脸,更没看到,她头顶上,唐临冬嘴角不断抽动,脸颊一跳一跳,拼了命在和什么抗衡。
唐临冬想开口,却有另一种力量强行让她闭了嘴。
她眼睁睁地看着自己抬起手,手腕上牢牢锁着一圈红色,离得近了,她看清了上面的触角。
虫子……首尾虫,她什么时候中招的?
泛着冷意的丝线缠绕在指间,陆停漪一无所知,仍探头卖力找着:“临冬,我怎么什么也没看见?”
细不可查的丝线,缓缓朝着她细白的脖子滑去。
陆停漪、陆停漪!快抬头!唐临冬眼见着丝线即将把她的脖子套住,内心充满绝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