懵了一瞬后,她手忙脚乱站起身,却踩到了石块,险些又跌回他劲瘦的腰身上。
“抱歉……”陆停漪头压得低低的,连滚带爬闪到了一边。
手心被碎石压得生疼,陆停漪环视一圈,崖底全是嶙峋的石块。
她愣了下,转头看向百里争流,他才坐起来,眉眼间的痛意还没消下去,对上她的目光,又沉下脸,和寻常那样面无表情地站起身。
陆停漪眯眼,抬头看了看他们方才所在的位置,踢了踢脚边的石块。
撇了撇嘴,她把手伸向挎包,姜却还没用上的治疗之术,反倒让百里争流先享受了,但谁让他是给她做了肉垫才受的伤呢?
手臂放下时,有什么从袖子中骨碌滚落,低头一看,是三根红烛。
陆停漪吓了一跳,以为是挎包漏了,举起来看了看,挎包完好无损,两根红烛静静躺在里面。
那地上三根从哪里来的?
她又将指尖放在腕上,祭台上还有半根没烧完的红烛。
这一会儿的功夫,就得到了三根半!
加上之前攒的,足有十根半了,幸亏清理一次挎包,不然都要装不下了。
她先是乐得见牙不见眼,旋即又感到疑惑——怎么突然就多了三根?
挂在崖上时,他们是说了几句话,但从真心话的规则反推,凭那些话拿不到红烛,难道是……行冒险事?
“这是什么?蜡烛?”
百里争流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作势要捡。
陆停漪赶紧弯下腰,手指擦过他手背的青筋,抢先一步捞起了红烛:“没什么、没什么!这是我用来照明的蜡烛!”
百里争流也站起身,凤眼眯了眯:“府里的蜡烛不是红色的。”
他还真不好糊弄。
陆停漪眼睛转了转,大声说道:“这是我爹从外面带来的!”
父亲时常带些稀奇玩意儿送她,这说法肯定站得住脚。
他放下手,应了声:“这样啊。”
陆停漪松了口气,攒红烛的方式,她宁可死也不想让百里争流知道。
万一让他知道,她能用红烛窥探他的真实心意……会不会动怒姑且不提,但她敢保证,以后别想撬开他的嘴了,他会再次对她视而不见。
陆停漪轻咳两声,岔开了话题:“转过来,我用巫祝之力给你治伤。”
“不用。”百里争流答得很快,“我没受伤。”
胡说!她又踢开一块石头,那么高的地方,哪怕没摔在石头上,也该受伤了。
本来就烦,见他那副冷淡的样子,就更烦了。
她就不明白了,唐临冬在演武场讲笑话时,他明明也会说会笑,为什么平常要这个死样子?
一阵秋风从两人之间挤过,带来泛着泥土气息的凉意。
她拉长了脸:“快点,我数三声。三、二、一……半、半、半……你快转过去!我要生气了!”
百里争流抿起唇:“赶路吧,别耽误时间了。”
“治伤怎么能算耽误时间?”她正了神色,“我们才进领地就被盯上了,接下来只会更凶险,能治的时候,你就别死要面子了。”
他皱眉:“谁死要面子?”
“那就治伤。”陆停漪手指画了个圈,“转过去。”
百里争流想了想,缓缓背过身:“然后呢?”
然后?她怔住了,先前治疗苗娘时,她把手放在了肿胀的头上。
陆停漪把冰凉的手背,按在发烫的脸颊上:“把衣服褪掉些……”
百里争流的肩膀猛地僵住。
“不用褪下太多!”握着红烛的手油乎乎的,她说道,“能看见伤口就行了……快些,我们还要去找临冬呢。”
他深吸口气,随着手臂的晃动,衣料窸窣落下,露出半截宽阔的肩背。
陆停漪看了一眼,浑身冷掉了。白得过分的皮肤上,遍布狰狞外翻的伤口,汩汩冒着血,又被黑衣牢牢兜住了,从外面看不出异样。
幸亏她坚持要治疗,不然再过一会,等血止住了,伤口和衣裳粘连在一起,把衣服脱下都得褪一层皮。
她咬唇,没由来的愤怒,都伤成什么样了?他竟然还在这里犟。
红烛变成治疗的暖意后,她双脚一软,眼前发黑,好在百里争流背对着她,什么也看不见。
深吸口气,她将手轻轻放在他的伤口上,离得近了,血气在寒冰的凉意中更浓郁了。
在肌肤相触时,祭台上那根红烛烧完了。
陆停漪愣住了,忽然明白莫名多了的红烛,是怎样来的……是触碰。
挂在崖上时,她慌不择路勾住了她的脖子,还因为惧高,将头埋进他的胸膛,落下来后,跌坐在他身上。
这样算也只有三次……另外一根半呢?
她又回想了一遍,确定自己没数错,一时没有头绪,只能暂且将疑点记在心里。
伤口慢慢愈合,血、红色……陆停漪想到了齐圆秾丽的红裙,这才发觉,自己的脸早烫得不成样子。
罪过、罪过,不会再有下次了。她在心里连连道歉。
这行冒险事,一件比一件刁难人,反正红烛够用了,她是绝对不会再做了……以后要离百里争流远远的。
混着血红的瓷白皮肤,在她眼前晃了晃,眼神向下游走时,被他黑色的衣裳挡住了,衣服遮盖的伤口怎样了?
“下面的伤口,有没有感到暖意?”她问道,又威胁了句,“要说实话啊,不然我就……哼哼。”
“感到了。”他肩膀耸了耸,不知是笑还是叹气,“就不劳烦你哼哼了。”
新伤痊愈后,底下斑驳交错的旧伤藏不住了。
陆停漪嘴角僵住了,这些旧伤疤从浅到深,密密麻麻爬满了肩头,不知堆积了多久,间隔露出的白皙皮肤,衬得这些伤更可怖。
掌心的暖意还没消散,渡过去时,旧疤也跟着淡了些,她没有挪开手。
他伸手按了按肩膀:“都愈合了,多谢。”
陆停漪只能缩回手,边整理衣裳边问道:“你身上哪来那么多伤?之前没好好处理伤口吗?”
“处理了。”他的神色很不自然,“我只是……容易留疤。”
“怎么可能?小时候你受了伤,我给你涂药后,几天就好了,一点疤都没留下……”
“陆停漪。”百里争流的气场冷了下来,“你说的,都是很久之前的事了,人是会变的。”
她被这话激出了些火气,但想到那些密集的伤,那股火又憋了回去,静了一会,她才开口:“你说得对,人是会变的,所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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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又抬头看向那高峭的崖壁,片刻之前,是百里争流护着她一路下坠,她连皮都没破。再往前……是他飞身跳下来接住她的样子。
似乎他连一丝犹豫也没有。
你的奋不顾身,完全是因为我是巫祝吗?陆停漪看着他,想说的话在嘴巴中绕了一圈,说出口时却变了。
“过去的事,我们都各退一步,谁也别再计较了。”
百里争流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她看不清他的表情,眼前只有那双黑白分明的凤眼。
“不计较?”他轻笑了下,眼里却没什么笑意,“陆停漪,你是认真的吗?”
“当然。”
她揉着鼻子,摸不清他的反应是什么意思。她确实有心缓和关系,毕竟他们利害一致,不出意外的话,还要相处很久。
百里争流垂头,她那双清凌凌的眼中,映出他的影子。她没有避开目光,而是迎着他的目光,很澄澈。
但他依然不知道陆停漪的真实心意。
她的眼睛总是水润的,像隔了一层雾气,那时她也是用这样的眼神看着他,扔来那张字条:“……一看到你的眼睛,我就想到赵墨。”
看到他,就想到不共戴天的仇人,这心结可不是三两言语能解开的,陆停漪十年的决绝,让他对此深信不疑,也从未想过转圜两人的关系。
自从遭遇了胡迎的变故后,他总觉得陆停漪有些奇怪,似乎是一夕之间,对他的态度就变了,缺少了中间的缓和,好像在刻意隐藏着什么。
刀柄膈得手心疼,他不认为陆停漪真的不讨厌自己了,那时她靠在箱笼上的虚弱,方才掉在地上的红烛……
百里争流不动声色地打量一番,她红润的唇泛着白。
每次都和用了巫祝之力有关,她的禁言咒真的解开了吗?
陆停漪,有事瞒着他。
“以后我们就好好相处。”她软着声音催了一句,“怎么样?问你话呢。”
她的脸上带着倦意,小得可怜。
“好,听你的。”
他在心里默默说了句,你我之间,一直都是听你的。
她神色松动,挠挠脸:“唔……你看,这崖底铺着这么多石块,是不是有什么说法?”
没话找话。转过身时,百里争流眼睛弯了弯。
“这里应该有一条河,过了汛期后,河水退去,露出了河床。”他认真回答,又问道,“你和临冬约好摆酒接风的地方在哪里?”
“啊……在村口,她长大的那个村子。”
“那你知道她长大的村子怎么走吗?”
陆停漪瞪大眼,微微张嘴,静默了很久。
她到底是机灵还是不机灵?百里争流无奈,朝远处看了看:“往那边走,说不定能遇到临冬。”
“哦。”她垂下头,踢开小石子,紧跟在他身后。
往前走的路,由开阔转为狭窄,枯黄的杂草爬满路面,左右遍布灌木,这种地方容易藏着什么,经历过先前的人面鸟的突袭,百里争流分毫不敢懈怠。
他用长刀扫开杂草开路,匀出心神留意后面的陆停漪。
没走多久,风中隐约有什么声音。
两人不约而同停下脚步,是拉长变调的哭声,从前方晃动的灌木丛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