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流一回来又睡着了,陆停漪在它旁边,歪七扭八地躺着,把玩着红烛,听到有人敲门。
这声音很轻,在静寂的房内响起时,也不觉得突兀。
除了姜却,没人会这么轻柔地敲她的房门。
她将红烛塞到枕下,站起身,门外站着的,是一个肩宽腿长、年轻俊美的郎君。
果然是姜却。
他容貌极盛,不输于百里争流,却没有那么凛冽,清风一般和煦。明明生了双桃花眼,却不显得多情轻浮,在他脸上,多了份浸润感。
姜却笑了笑,他没张嘴,伸出骨节分明的手指比划了一番。
陆停漪却一眼看明白了:“原来你刚回来啊,快请进。”
他没走两步,就被绊到了。
她赶忙回头,原来是垫脚的小凳子,不知道怎么跑这里来了。
“抱歉抱歉……”她随手将小凳子推了推。
姜却摆摆手,两人在桌案前坐下。
陆停漪递过去纸笔,他在纸上龙飞凤舞写道:“听护卫说,这两日发生了很多事,你还好吗?”
她又想到了那个香囊,喃喃说道:“发生了太多事,胡迎……”
姜却撑着下巴,安静地听她讲完,才在纸上写下:“都过去了。”
笔尖顿了顿,他又写道:“对总管胡迎不舍,和对叛徒胡迎憎恶,是可以同时存在的。”
像是被什么击中了,她看着这句话愣了很久。
“姜却,谢谢你。”陆停漪笑了笑,“谢谢你看穿我的困惑。”
“你我之间,不必言谢。”姜却手一抬,又是一行字,“但胡迎究竟是从你身上抢什么呢?”
陆停漪思忖片刻,说道:“此事确实不必再瞒你,百里争流应该会派人保护我……我们关系最好,我的剑法也是你教的,没人比你更合适了。这桃核……”
她斟酌着将桃核与镇压禁言咒的关系说了出来。
姜却听完后,笑了笑,在纸上问道:“保护你,是从今日开始吗?”
她也笑了:“你要是闲着没事做,今日就来吧。不过我这里可不管饭哦。”
说着,陆停漪忽然想到了什么:“对了,府外的情况怎么样了?各个领地有没有人闹事?”
姜却摇摇头,写道:“那些都是百里争流和狩猎队的事。停漪,你不必操心。”
“说得也是。”她苦笑,“我自己的事都操心不完了。”
屋内的两人都看不到,在他们说话时,屋脊上方站着的鸟影,大得不可思议。
它有半个人身高,周身覆满暗红的羽毛,鸟首的位置却是一颗苍白的人首,面上的唇角裂开了口子,像是在笑,两只浑浊的眼珠却泛着死气。
在它身旁,匍匐着一个佝偻的老头,一张脸皱皱巴巴,将耳朵用力贴在瓦片上,他将屋内两人的话听得一清二楚,扯出个阴森的笑。
随后,他爬到人面鸟背上,朝王府外飞去。
那人面鸟背着老头飞到了江东王府附近的巷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站在巷子的暗处等待,他头戴兜帽,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皮肤,看上去很年轻。
那老头忙从人面鸟身上爬下,跪在地上:“少主,我都听到了,陆停漪亲口说,江东王府的神树,是化作了一颗桃核,如今替她镇压了禁言咒。”
说完,他猛烈地咳嗽一阵。
那兜帽人却一言不发。
老头吓得面色苍白:“是不是还不够,我这就再去……”
“不用。”兜帽下,传来清越的男声,“最难缠的陆韧不在,才经历胡迎之事,我猜他们会放松警惕,才敢让你冒险。”
“是、是……少主神机妙算。”
“得了。”兜帽人冷哼,又说道,“知道这些已经够了,神树凋敝,江东王府不会再有新的神祝术。父亲的心头大患只剩下陆停漪……”
他抬头看了眼天色:“等到入夜,把桃核抢过来,陆停漪解不开诅咒,就什么也不是。”
“可是、那时陆韧该回来了……少主,我……”那老头面露惧色。
“不用你去,你另有安排。”兜帽人抬手给了人面鸟一掌,“让这畜生去。”
把兜帽压得更深,他低语了句:“此事要尽快告知父亲,要多做打算了。”
*
姜却果真说到做到,回去换了身衣服后,又来找她了。
陆停漪和他下一天的棋,却心不在焉,不住地往小流那边看。
它又睡了一天,她备下的香香狗饭一口也没碰。
“小流是不是早上玩得太开心,累到了?”
姜却落下棋子,在纸上写:“应该是,这两天它受了不少折腾,多休息也是好事。”
陆停漪这才勉强放下心。
“时候不早了。”她看了眼外面的天色,“姜却,你该回去歇息了。”
姜却提起笔,她连忙按下:“好了,晚上有护卫巡逻。你刚狩猎回来,该和小流一样好好睡觉。”
他笑笑,起身离开了。
陆停漪捶了捶酸痛的肩膀,她没好意思说和姜却下棋挺无聊的,因为能看出他有意让棋,其实他们水平相当,他没必要这样。
“唉,真遭罪。”她扑在床上,“有来有往的不好吗?”
她揉了揉小流的脸,它缓缓睁开眼,舔了舔她的手。
陆停漪这才放下心来,将它按在怀里,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眼皮渐渐沉了。
她不知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听到小流狂躁的吼叫声,才惊醒过来。
外面昏黄的光透进来,一只苍白的人头突兀地映入眼帘,就像有谁吊死在她床上。
她被钉在了床上,心跳到嗓子眼。
小流吼了一声扑上前,鸟爪一挥,它甩到了地上,似乎还撞到了什么,哀嚎了一声。
“小流!”她发狠了,腿一蹬,用尽浑身力气一踹,羽翼抖动了下,陆停漪这才发觉,那鸟爪朝向的,竟是她腕上的桃核。
屋内的响动立刻引来了护卫,有人砰砰砸门:“陆姑娘!”
“有人面兽!”她喊了一声。
那人面鸟在屋内扑腾,它展开的羽翼足有一个人长。
陆停漪抄起佩剑,门霍地被推开,灯笼的光涌了进来,护卫们手持利刃冲了进来。
“小流……”她一眼就看见地上那缩成一小团的土黄色。
什么人面鸟,她再也顾不上了,忙扑到小流身边。
“攻它人兽相接之处!”护卫的话在耳边响起,“这次绝对要保护好陆姑娘!”
小流的身体软得像一团棉花,在她怀中大口喘气,口水顺着嘴角不断流出。
“不、不……”她眼前模糊一片,连小流都看不清了。
“治疗术!”她猛地抬头,抱起小流,半跪半爬到床边,从枕下摸出红烛,“我能救苗娘,也一定能救你的……”
她颤着手催动红烛,可红烛却纹丝不动。
“治活不治死、治活不治死……”陆停漪像被雷击中了,“小流没救了?不可能……不可能的!你早上还那么有精神……”
说着说着,眼泪又啪啪掉下来了,她想到小流异常的昏睡,碗中再也没动过的水粮。
抬起手,她狠狠给了自己一巴掌:“我为什么、为什么没早点察觉到不对,要是那个时候用治疗术,说不定能救你的……”
她嚎啕大哭,爬到狗窝旁,将木雕塞到小流怀里:“求你了,睁开眼睛,这个你还没玩过呢……”
小流费力睁开眼,慢慢舔了口木雕,两只眼睛静静地看着她,“汪”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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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它留在世上最后的声音。
小流的眼睛闭上了,这次再也不会睁开。
脑中一片空白,陆停漪连哭都忘记了,只能目不转睛盯着小流,它的身体明明还热乎乎的,明明和趴在她脚边睡觉时一样啊……
她听到了很多声音,护卫们好像终于杀了那只人面鸟。
好像很多人来了,唐临冬、姜却、王居林、齐圆……百里争流也来了,她感受到他身上的冷意了。
有人走过来,用帕子擦了擦她的脸,她才知道自己早已泪流满面。
太模糊了,什么也看不清,她分辨不出那是她的泪,还是面前唐临冬的泪。
最后她听到了父亲的声音,这次很清晰:“什么府内人心动荡,让他们动荡去吧。我要在这里等我女儿哭完。”
伴随着这句话,周围的景象又慢慢清晰起来。
这时,小流的身体,已经冷了一半。
父亲回来了,她知道自己可以继续哭,再哭十天半个月也无妨,但她却不想哭了。
哭,不是如今的她该做的事。
陆停漪用衣袖擦干了泪,将小流轻轻放回狗窝,把木雕放在它身边。
捧起狗窝,她径直来到了小流最爱的树下。
有人递来了铲子,她没看是谁,也没有接,小流最后的安身之所,她想亲手挖出来。
那人没有强塞,而是和她一起挖土。
她知道这人是谁了,但她什么也没说。
直到一抔抔土慢慢淹没了小流,她的眼泪又无声掉落。
这世上,再也没有一条名叫“小流”的狗了。
百里争流拍了拍那小小的坟包,就像从前他拍小流的头那样。
“陆停漪,不要怪自己。小流是时候到了,比起平平无奇老死,能在生命的最后为你而战,它是得偿所愿了。”
她勾了勾干涩的嘴唇:“你怎么知道呢?”
“它是我捡来的狗。”他笑了笑,“我当然知道。”
“是啊,它是你捡来的狗……”
好像又看到了那个跟在百里争流身后小小的黄团子,它不知道是从哪里钻进来的,他走到哪里,它就跟到哪里。
如今想想,小流真是世上最聪明的小狗了,知道赖上谁会有饭吃。
百里争流为难地看着它,问道:“你会保护陆停漪吗?要是愿意,就汪一声,我就把你捡回来养。”
它蹲坐在地上,很严肃地“汪”了一声。
“争流,你快看!”她惊呼,“小狗这样子坐着,好像个大将军。”
百里争流也赞同地点头。
实际上,他们被封锁在兽灾肆虐的江东,谁也没见过将军长什么样。
陆停漪回神,看着那小小的坟包。
小流,你的时候到了,又是什么时候开始强撑的呢?是陪着我们散步的时候,是跟着我们抓凶的时候,还是……在我被困在地下,你拼了命到处找的时候?
她抖抖嘴唇,也拍了拍那小小的坟包,捂着桃核站起身。
屋内一片狼藉,唯独小流的东西完好无损,它一口没吃上的香香狗饭,它在床上睡出的褶子。
指尖触碰到那块褶子,她喃喃道:“它不在了,但它留下的东西还在……它离得那么近,好像活在昨日,但昨日是永远回不去的地方。”
咬咬唇,陆停漪转身掏出了红烛。
覆面人又夺走了她的所爱,她恨透了。
桃核已经暴露了,他必定还会来抢夺,这次是小流,下次又是谁?苗娘吗?
她不能一直被动等待。
神树说,这桃核另有玄机,但她不想再干等神树醒来了。
连结术,能从万物中探听消息的连结术。
陆停漪举起红烛,她要这桃核自己开口说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