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我先说吧。”
秦译澈不以为然的笑了一下，垂下了视线。
他愿意告诉阿浓他的过去，但他不愿意让阿浓看见他因为过去而狼狈。
秦相宜想秦译澈一定是害怕的，她想做些什么。
她放在被子下的手动了动，摸索着覆上了秦译澈因为紧张蜷缩成团的手。
秦译澈眉心一动，掀开眼皮看向秦相宜。
秦相宜又凑过去轻吻了一下他微微发皱的眉心。
“秦译澈，我在呢。”
我会保护你的。
秦相宜轻声在心底说。
秦译澈眼睫轻颤，淡淡一笑：“我不怕的。”
只要秦相宜在，他就不会害怕。
他唯一怕的，就是秦相宜会再次离开。
秦相宜就像一个骑士，带着自己无畏的勇气，一次又一次的将秦译澈从泥沼中拉出来。
但秦译澈似乎并没能很好的回应秦相宜。
他经常的质疑，质疑自己。
他就像一个槲寄生，倚靠着秦相宜，时不时的夺取她的养分。
他不想这样。
小时候秦译澈的愿望是让爷爷满意，让秦家所有人满意，长成一个成熟稳重的大人，听爷爷的让秦家走的更远。
现在他不想那么伟大，他只想拥有能稳稳拖住秦相宜一颗真心的能力。
还有……照顾好她，照顾好小满。
他只想有一个温暖的家。
“我第一次去见贾医生应该是……十五岁。”
秦译澈声音平静，带着一股无关紧要的残忍。
秦相宜心紧了紧，不自觉的握紧了秦译澈的手。
秦译澈抬头朝她笑了一下，低头继续说：“我第一次检查是抑郁、焦虑、强迫，还没有很明显的复杂性创伤应激障碍。”
“别人都说，心理疾病是很严重的病，尤其是对于一个十五岁还在成长的少年。我以为爷爷会注意到我，可以……更关心我。他没有。”
“他失望的看了我一眼，沉默的走了。”
“自那以后，他不再见我。派人每周带我去做一次心理辅导还有心理测试。刚开始贾医生会问我压力来自于哪里，和我谈心。可是我不敢说，怕他只是逢场作戏，怕他把我的心里话告诉爷爷。”
秦译澈到现在还能回忆起那时候的场景。
贾医生还很年轻，说话还没有那么柔和。
他会和紧张无助到一直搓手的少年一起骂天骂地骂父母，会开导秦译澈不要在乎操蛋的别人只要自己开心就好。
可是秦译澈不敢，他知道自己从出生开始就背负着期望。
他才十五岁，所认识的世界都是秦威教的。
贾金明教他的一切，都是与自己的世界相反的。
“我的第五次心理诊断结果依旧没有好转，爷爷派人告诉我，等什么时候我好了，才有资格见他。”
“我知道他在施压，我受不了了。我开始和贾医生说一些心事，和他呆在一起的时间，我开始慢慢放松。但也仅限于和他呆在一起。”
“第十次，我的诊断结果还是和以前一样。将我禁足，让我呆在家里好好想一想。到底有什么，是想不开的。”
“我的精神开始恍惚，很多时刻我都感受不到自己的存在，我很怕，我怕自己会让爷爷失望，我怕秦家旁支的嘲笑。我更怕，老师送到家里的，我糟糕的成绩。”
“我割腕了，家里的保姆发现的及时，我被送去了医院，贾医生给我做了第十一次心理诊断，结果更糟糕。”
“爷爷沉痛的看着我，将我带去了祠堂。他让我跪下，开始和我讲秦家的历史，讲秦家多么不容易。他告诉我，秦家人走到现在靠的就是坚强，不能脆弱。尤其是，我。他让我当着列祖列宗的面，发誓以后绝不这样胡闹。”
因为失血过多白着脸的少年手腕上缠着的绷带里隐隐还有血在渗出。
他抗争过，可是没有人在意。
他被人强硬的摁了回去，跪在冰冷的地板上，被迫发誓要一辈子隐藏自己，为别人而活。
“爷爷从未正视过我，他需要的是优秀的我。第十二次，我在贾医生面前营造了一种积极向上的假象，加上爷爷的受益，我好了。我向他告别，以为此生都不会再见。”
“直到，你离开那年。”
秦相宜的心狠狠一纠，眸光颤动。
“桑原担心我，拉着我又去了一次。不过那次我就是随意的填了一下敷衍了事。我没事的。”
秦相宜再也压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她一把抱住秦译澈，头深深的埋进他的怀里。
“怎么可能没事！你怎么就这么不会爱惜自己！”
秦译澈抬手轻柔的搂住她的腰，轻拍着安慰：“我现在很好，阿浓。”
秦译澈早就不在乎以前了。
现在多好，多幸福。
有她，有小满。
“那我以后对你再好一点。”秦相宜抬头，眼里还残留着少许泪花。
她不敢想象，才十五岁，秦译澈当初是怎么能坚强的活下来的！
太苦了，真的。
她决定以后再也不和秦译澈生气了。
秦译澈只是在用他的方式尽全力的爱她而已，她还挑三拣四的干嘛！
真是闲得慌。
秦相宜狠狠的谴责了自己。
秦译澈需要的从来不是秦相宜对自己多么多么好。
只要秦相宜在意他，他就知足了。
秦相宜温柔的为秦相宜擦去眼角的泪，喉间的酸意翻涌：“不用，我更希望阿浓开心，你不需要为了我委屈你自己。”
只要秦相宜开心，秦译澈自然而然的就开心。
当有一束光落在他身上的时候，秦译澈并不是非要这束光全部都要打在自己身上。
他更希望，这束光能一直亮着，一直笑着。
他爱她灿烂，也知道这灿烂不是因为他而是她生来就有的。
他绝不会因为自己，夺取她本就有的璀璨。
“好吧。”秦相宜贴着秦译澈，冲他眉眼一弯。
她就知道秦译澈还是这副什么都要算的很清的死样子。
什么你不用为我这样，什么这本来就是你的，什么这全都是我的错，我不够在意你。
那些她为他心甘情愿去改变的东西是因为那些东西都没他重要，改了也没什么。
这就好比一棵树，秦相宜为秦译澈砍去的都是无关紧要的树枝，真正的她，也就是树根她不会为任何人改变，别人也撼动不了。
但秦译澈不这么觉得，秦相宜身上的一片树叶掉了秦译澈都好检讨三天是自己哪里做的不好。
真是……好让人心疼。
秦相宜以前觉得，秦译澈的道歉是因为在意她所以一直逃避冲突，现在她觉得，他是真不知道怎么是爱，过度尊重她了。
秦译澈真是有一张霸总的脸，跟她谈最纯的恋爱。
“不过你现在要好好治病，不然我和小满都会担心你的。”秦相宜立刻严肃起来。
秦译澈笑着点头，“嗯”了一声。
当秦译澈每一次成长都伴随着剧痛，他习以为常，这些病早就影响不到他了。
但他这次一定会好好治疗的，为了不让阿浓担心。
也为了自己能更好的接住阿浓的真心。
“啊。”秦相宜惊呼一声。
她想到的小满，不由自主的开始担心，她和秦译澈都有抑郁病史，小满长大不会也有吧？
医生说家长有病史的孩子遗传的几率会更好。
“怎么了？”秦译澈关心的问。
秦相宜摇了摇头，决定不和秦译澈探讨这个话题。
万一他又胡思乱想怎么办？
小满现在健康就好，以后她会适当的关注小满的心理状态，绝对不会让小满真的被遗传到。
再说她和秦译澈压根不会给小满什么压力。
小满应该也不会有什么烦心事吧？
“我去给你拿相册！”
秦相宜从秦译澈的怀里钻出来，赤着脚踩在地板上，去自己房间的衣帽间翻找相册。
她当初收拾家里收拾的急，相册连着一些不常用的杂物都塞进自己衣帽间的柜子里的。
相册用来记录小满成长的，小满现在不怎么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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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打算等小满长到十八了再给她，一起回味一下她的成长。
想想都觉得有意思。
秦译澈见她没穿鞋连忙掀开被子下床将鞋拿到了她的脚边。
秦相宜害羞的笑了一下，伸脚穿了拖鞋。
冬天的地板确实挺凉的。
秦相宜在衣柜最下面翻出了相册，推着秦译澈一起回了床上。
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秦相宜把相册往秦译澈的方向推了推。
“你女儿从出生到现在的样子都在这里面，你来掀开啊。”秦相宜笑说，“掀开看看你女儿的成长。”
秦译澈的心颤动了一下，手不自觉的变抖。
“我吗？”
秦译澈的双手轻轻搭在相册上面，心生胆怯。
他对阿浓和小满，是亏欠了许多的。
往日总忍不住去猜想，猜想这几年没有他在身边的阿浓和小满的模样。
想阿浓的肆意和小满的可爱，想一个孩子从婴儿从蹒爬到走路是多么幸福。
可现在，他更想自己这四年的缺憾。
他想因为自己阿浓的远走他乡，想小满要是真问过为什么自己没有爸爸时阿浓的难过。
他想自己的无能，想阿浓受过的伤害和小满缺失的父亲。
他真的，可以弥补掉吗？
当遗憾形成，洞口被打开，即使用尽全部力气填满但仍有缝隙的存在。
即使秦相宜不说，即使秦争渡不怨，秦译澈永远永远，都不可能在这件事上原谅自己。
秦译澈不是一个乐观的人，不管别人如何说，秦相宜如何说。
他依旧执拗的认为，他和秦相宜分开的四年，秦相宜因为他吃了很多本不应该出现在她人生里的苦。
对于他而言，由他打开这本相册，笑着和阿浓去谈论她独自带着小满在异国他乡就是对阿浓因他而产生的伤害的背叛。
他做不到。
秦译澈眼神闪躲了一下，双手往后一缩。
秦译澈强颜欢笑的说：“阿浓，你来吧。”
秦相宜眼神一动，一把抓住了秦译澈缩回去的手，按在相册上。
秦相宜扭头，冲他歪头一笑：“秦译澈，你不想看看小满刚出生的样子吗？很可爱的。”
秦译澈想的，他迫切的想。
他想看看这个和他血脉降临的孩子刚出生时的模样，更想看看秦相宜初为人母的模样。
他想阿浓一定是笑着迎接这个孩子的。
她的爱，一向比他更热烈直白。
尤其是对小满这个……他们的孩子。
可是一想到他的缺席，他的浑然不知，她的独自生育。
秦译澈就不敢。
他那时候，为什么没能和她一起疼？
“不了，阿浓，我一旁看着就好。”
秦译澈的视线又躲了躲。
秦相宜在心里默默的翻了个白眼。
秦译澈这人真是……不识好歹。
她说的好话他一概不停，她说的难听话照单全收。
怎么这么……令人心疼。
她那天不是说过了吗？
是她自己选择一走了之隐瞒真相。
她从来、从来、从来、都、没有、怪过他！
秦相宜瞪着他，强硬的说：“秦译澈，你是父亲，这该你来打开！”
打开这本相册，也打开你自己给自己系的死结。
她不需要你的愧疚，也没你想到那么困苦，她陪小满长大真的很幸福。
毕竟当初是她要走的，她肯定有能力养一个孩子。
反倒是秦译澈，他才应该是特别遗憾的那位。
小满出生的时候秦译澈没在身边，连认他这个爸爸都稀里糊涂的。
秦相宜想，秦译澈应当是缺少了一个郑重的时刻。
相片是定格时间的工具，盛满了定格小满无数个时间的相册也是小满人生前四年的缩影。
那现在，请秦译澈打开这个相册，补全那个郑重的时刻。
看看他们的女儿是如何来到这个世界，如何蹒跚学步，如何无忧无虑的长大。
直到见到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