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心上人有点陌生怎么办? > 2. 女鬼入梦
    纪仕明出身淮左士族,祖上出过几位宰相,到他这一辈也不遑多让,即便只是家族里的分支,如今也挤进了为臣者的高位,坐着当朝中书令的位置。

    说起纪家,比其他门阀更为可贵的一点是纪家从未像其他世家一般,将家中女眷送进宫中与帝王达成一种微妙的平衡。

    纪仕明的胞妹嫁给了曾跟随先帝打天下的安国公长子,老国公是功臣,逝世后爵位落到长子头上,纪夫人便成了新的安国公夫人。

    除此之外,纪仕明还有一兄一弟,长兄体弱未曾入仕,三弟在长安县任县令一职,虽说品级不高,却掌实权。

    家里分三房,三位夫人无一不是出身士族,便说梅夫人就是出自余杭梅氏。

    纪仕明入仕多年,凭借自身出色的政治觉悟,深得启元帝重用与喜爱,

    加上有淮左那边的家族撑腰,朝堂上敢明目张胆与纪家作对的没几个。

    左相贺兰信知道儿子爱慕纪知宜,早有心与纪仕明结为亲家,日后在朝中也好把力气往一处使。

    可纪仕明与梅夫人只得了纪知宜这个女儿,平日宝贝似的捧着,哪里舍得嫁去别人家作他人妇?

    纪仕明没有想到,自己前脚刚拒绝贺兰信,后脚他就敢让他儿子贺兰峤唐突自己女儿!

    先前只知是贺兰峤害得女儿跳了河,如今回家听茴鸢说清始末,纪仕明努力匀着气息,脸色阴沉下来,“我这便破了规矩进宫,誓要陛下处置此獠!”

    他不信,若非其父授意,贺兰峤怎么敢大胆至此!

    “你着急忙慌地往外闯顶什么用!”梅夫人给他叫住,语气难免有些埋怨,“你关在皇城里议事,要是让你这个做阿耶的给怡姝做主,怕是她小命早就没了!”

    “亏得今日是福昌县主做东,曲江池边多了不少街使巡值,怡姝掉进河里的时候,与她交好的小娘子匆匆赶过去,赶紧遣了街使去请三弟,三弟早领了人将贺兰峤扣住了,现在还关在衙门里,事情发展成这样,最要紧的是安抚怡姝!”

    说得纪仕明愧疚难当,两嘴一撇,心疼不已地望向纪知宜。

    见女儿静静盯着自己,心中一咯噔,难道也在怨自己这个做父亲的没及时赶回来?

    越想越觉得难受,纪仕明摸摸鼻尖,上前讪讪道:“乖怡姝,是阿耶不好。”

    纪知宜心中芜杂得揉成一团,许久才哑声道:“今日之事哪里能怪阿耶。”

    眼前之人是位好父亲,为她忧心这个那个,长远之计常用在她身上,不拘什么好东西都往她这里送,自小便请师父教她许多,闲暇时与她说话,往往就将一句话挂在嘴边:

    “阿耶的怡姝慢慢长大了,老父亲倾尽所有,为的就是你开阔眼界,日后挑选郎子才不会被轻易蒙蔽双眼。”

    可是阿耶,你为什么要贪污纳贿,致使纪家阖家上下获罪流放,通通死在了岭南刑地里!

    堆积在心里的话想要呐喊出来,是件很难做到的事,纪知宜低垂着眼睛,想到上一世的种种经历,心痛难忍。

    可是依旧又抬起头冲纪仕明宽慰地笑了笑。

    “阿耶,怡姝没事。”

    启元三十九年,父亲获罪,罪案压在刑部,不知为何未曾流出来,宫使奉命来抄家的那日也闭口不谈,一切都发生得太过突然。

    到了流放的路上,父亲也从不提及此案,上一世直到她死,也不知案宗细节,更不知父亲与谁密谋,又是从什么时候开始贪的。

    如今什么都存疑,仅凭一星半点的信息就忽然疏远父亲,此为下策。

    见她笑了,纪仕明果然也跟着笑笑,“好好休息。”

    杨医丞在一旁暗观纪知宜渐有好转的脸色,温声道:“小娘子切记,要静养才是,明日老夫再登门为你施针,退热的方子已经交代下去了,既没什么事,老夫便先告辞了。”

    纪仕明回过神,忙请杨医丞与那位祝由师留在家中用晚膳,事后再派人亲自将二位送进宫,也免去二位出了坊门要与夜里巡值的金吾卫打交道。

    二者说不必,纪仕明一再款留,那便只好应下。

    袁夫人在一旁点点头,带着纪观月姐弟出去,自己转去厨房备膳去了。

    梅夫人心有余悸,此刻见纪知宜眼巴巴看着自己,忙遣走下人,将纪知宜搂在怀里紧紧抱着。

    “阿娘,你变了好多。”纪知宜摸摸脸颊上的泪,笑说:“我怎么又哭了。”

    梅夫人心疼极了,“傻孩子,阿娘日日都是这幅模样,怎么会变?倒是你,再不济身上也有武功,怎么就叫贺兰峤险些得逞?你若与他有了什么,他再传出去,我非提刀上门斩杀他不可!”

    提起这个,纪知宜将脸埋进梅夫人温暖的怀里,细细想了一番。

    上一世,贺兰峤的确在福昌县主的冰宴上邀她前往芙蓉园,自己为何避不开,是因不慎被他袖口的迷药迷住了,故而浑身没劲,只能咬牙跳了河。

    此事在长安城闹得极大,她将细枝末节告诉父亲,父亲隔日便上奏,请圣人严惩左相父子。

    既发生在福昌县主眼皮子底下,福昌县主的父亲,那位尚了公主的驸马在吏部担任要职,自然也要求重罚父子二人。

    臣子们大多有女儿,谁也不想一觉醒来看见女儿成了贺兰家的儿媳妇,大家站在朝堂上,嘴巴一张一合就将贺兰父子二人定了罪,痛斥贺兰信纵容儿郎私购迷药,还欲对同僚之女下手。

    没想到圣人早已对左相心生不满,干脆借此机会将左相贬为礼部主客司员外郎。

    再后来,贺兰家犯了事,一家子人被贬去北地做苦役,自那之后,便再也没有听过“贺兰”二字了。

    那也是她第一次意识到,在这个皇权至上的时代,为官者,惹谁也不要惹站在权利巅峰的那个人。

    经此一难,母女二人相偎小半个时辰。

    眼瞧外面天都黑了,梅夫人松开纪知宜,温声开口:“阿娘命人去做些你爱吃的,顺带将煎好的药喝了,你早早睡上一觉,说不定明日就好了。”

    说罢,掖掖被角,梅夫人轻步出去了,隔着一扇门,能听见她压低声音发卖几个婢女。

    纪知宜躺在床上翻了个身,伸着手在半空中看,不禁在心中感慨自己幸运至极,竟有了重活一世的机会。

    不多时,茴鸢捧着晚膳进来伺候,纪知宜乖乖吃了,又喝了药,见茴鸢还好好站在自己面前,心中愈发高兴起来,拍了拍柔软的被衾,又央着茴鸢与自己再说了两炷香的小话。

    到亥时正,茴鸢为请医丞而奔波,实在有些疲累,捂嘴打了个哈欠,劝道:“小娘子早些睡,我就在外间守着你。”

    纪知宜眼里蕴着笑,轻轻“嗯”了一声。

    待人一出去,纪知宜又倒进帐内,翻来覆去,又起身将明角灯吹熄了,却仍是睡不着。

    纪知宜不是什么做事非得强迫自己的性子,既睡不着,那便先闭目养神好了。

    这一下,想到自己死前紧紧攥着的东西,颇有些难舍,干脆起身披上斗篷,摸黑走去西窗下的桌案旁。

    点了盏灯,挑出纸笔铺陈在案,只犹豫了几息的功夫,便果断下笔,往纸上渐渐勾勒一笔一划。

    笔尖挪移走,纪知宜低眸盯着画中人。

    流放之路艰苦难耐,若非有一日叫她捡到他的画像,她想,她难以在日复一日的折磨中熬过去。

    上一世,她与画像同睡,到死也攥着它,画中人便成了她的一丝慰藉。

    窗未阖紧,一阵风透过窗隙吹进来,扑面而来的墨水香让纪知宜回了神。

    她怔然看着画像,指尖不自觉触及纸面,低声道:“我们又待在一处了。”

    重来一世,凭着记忆画出画中人,维持着彼此间的陪伴,纪知宜竟感到一丝心安。

    再活一次,实乃幸事一件。

    纪知宜轻笑两声,心情好了不少,便暂且搁置了那些过分沉重的东西,饶有兴致地托着画纸瞧。

    画中人一身曾青色圆领鹤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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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袍,满头乌丝垂了一半在脑后,另一半拿一根玉簪绾住,静静坐在椅上,端的是玉树临风,却又有些病态之色。

    纪知宜一时看得入迷,复又喃喃:“长得俊,画得也真好。”

    一并将自己夸了去。

    画得真好?!

    画得真诡异才是!

    商叙不明白自己不过是打个盹的功夫,怎么就到了这诡谲之地。

    定是这女鬼制造出的鬼境!

    少年十八岁,是当今平王膝下独子,世子身份矜贵无比,分明该是鲜衣怒马的年纪,却远在幽州外祖家修身养性。

    只因幼时常有怪事缠身,不是今日梦魇,便是明日出门倒霉险些被马驹撞,苦撑到了十岁,却又险些无端端丢了性命。

    平王夫妇长吁短叹,万般无助之下,求到圣人面前,请太史局众官再为世子卜卦,总算得来一法。

    平王妃娘家乃是将门,镇守幽州一方多年,以那太史令的话来论道,便是阳气极盛,寻常害人的东西不敢靠近,世子住进去,平王夫妇再替世子提前取个示弱的表字,便能骗过上苍,从而消解因福泽过胜而招致的灾祸。

    在幽州待了八年,商叙早就不做梦了,此刻想着女鬼断不敢拿他如何,商叙又在心中默念了几遍清心咒。

    半晌,惊觉自己能在这幻境中走动,商叙忿然大步上前,凑至这女鬼身侧,跟着去瞧那幅画。

    既是个女鬼,不来擒他,抱着幅画当个宝贝作甚?

    这一瞧,商叙没当回事。

    画上不过是个病秧子。

    没想到这女鬼品味颇为独特,独爱病秧子。

    可很快商叙又察觉出一丝不对劲,他再度向画像凝视过去,这一眼,惊得如遭雷击。

    ......怎会是他自己?

    商叙唯恐是自己看花了眼,骇目圆瞪般紧盯着那幅画。是,错不了,虽说苍老了些,病弱了些,可他能不认识自己么?

    转念一想,这女鬼既入了他的梦,画中人是他自己倒是也说得过去。

    说不定,女鬼画他的画像,便是在做局引他掉进去。

    商叙稳住心神,想着自己与女鬼近在咫尺,便猛然抬头去瞧她是何模样。

    心中却暗自盘算着,记清这女鬼的特征,待他醒来,必将央求师父求真大师教他治鬼之法。

    倘若她下回还敢入梦,便一招将她给打得灰飞烟灭!

    这一看,却又怔住了。

    他根本看不清她的脸,像是有层迷蒙的雾气笼罩在她的脸庞前。

    商叙目光一点点往下挪,倒看清她披着斗篷,暗自冷笑鬼也畏冷?

    紧跟着往下打量,便是一双骨节分明的纤纤素手,肤白细腻,虎口一粒小小的红痣。

    商叙颇为烦躁地闭了闭眼,正盘算着计策时,女鬼蓦然有了动作。

    屋外狂风大作,纪知宜留心听着外头的动静,也不觉得有多可怖,也许上一世习惯了苦难,此刻身处暖阁之中,只觉身心跟着放松不少。

    她那双晶莹透亮的瞳眸盯着手中的画,说不出的满意,一些少女情愫渐渐凝聚在眼里。

    漂亮的眼睫轻轻垂下,睫毛一簇簇的,有一下没一下地眨着,看了手中画像片刻,倏然道:

    “你不会介意我这样做,对不对?若你已有心上人,那我便悄悄的,只将你放在心里。”

    她嗓音愈发地轻,“我想亲亲你的脸。”

    商叙大骇,这与他被轻薄有何区别?

    瞪眼看着女鬼,他厉声胡乱喊道:“你你你,你色胆包天!你敢轻薄我,我定叫你魂飞魄散!你你你住嘴!住嘴!”

    嘶喊声戛然而止。

    商叙眼露怔然地看着画中的自己,看着画像被女鬼捧起来。随即,女鬼轻轻啄吻下去,“啵”的一声。

    女鬼的脸虚实难辨,吻却是实打实的。

    平王世子张了张嘴,伸出的手僵在半空,绕是往日里再桀骜不驯,在这一刻也忘了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