宫霖面色一凝,猛然推开门,攥住小厮的衣领,急速间发丝被风带起,“你说什么?库房被烧了?要你们何用!”
小厮哆嗦着身体,畏畏缩缩道:“不知哪刮起的邪风,我们分明检查了许多遍,确认没有易燃物。”他低垂着头根本不敢抬眼看宫霖阴沉的脸色。
见小厮要抖成筛子,朝楹适时开口:“快去看看吧,还需要你主持大局。”
宫霖松开手,恶狠狠看了一眼小厮,“快去救火!把损失降到最小!”用银簪将乌发随意挽起,旋即夺门而出。
这场火燃得蹊跷,朝楹想兴许是因为天干易燥,她想尽一些绵薄之力,于是跟在宫霖身后从后门出去,来到了万宝行后院。
人还没到库房便看到了火光,月色下缕缕黑烟直顶苍穹。
朝楹脚步一顿,随即更快地跟上宫霖,越往前空气里的焦糊味越浓厚,她鼻子灵敏,嗅到糊味中夹杂着一些松脂气,万宝行拍卖天下奇珍异宝,想必这库房里各种材质的物品俱全,着起来混合成一种难以言说的气味。
可惜了里面的宝贝,不怨她没出息,谁听了拍卖的交易金额都会惊掉下巴。
她不适地打了个喷嚏,转过最后一堵花墙时,一股热浪席卷而来,扑在人身上火辣辣的。
库房的屋顶已经塌了小半边,火随着豁口舔舐剩余屋脊,院里乱成了一锅粥,许多会用凝水诀的伙计围在一圈,掐着口诀也无济于事。
一位蒙面修士,单膝跪地禀告:“小姐,这火扑不灭。”
“扑不灭?”宫霖脸色变了又变,冷冷道:“看来这场火是有人故意为之,是谁能在你们眼皮下悄无声息地放火?”
“属下失察,请小姐责罚。”蒙面修士低头,甘愿受罚。
现在不是追究过错的时候,事后诸葛亮等于放屁。
宫霖不耐道:“当务之急是尽力减少损失,里面的拍品救出来多少?”
不等对面回答,一个黑影从火场里蹿出来,也是一个蒙面修士,他后背左肩都被火星燎出了好几个焦黑的窟窿,脸仍被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眼睛和半截鼻骨。
他双手捧过头顶:“小姐,在库房里找到了这个。”
朝楹看清了他掌心的东西,是一张烧到半截的符篆,纸的质感有点眼熟,笔法也有些眼熟。
她回想起摆摊时姬玉青画的引火符,他介绍贴上此符,物品随符篆燃烧,库房烧了一半,对应符篆还剩一半。
是姬玉青。
他放的火。
他想干什么?
朝楹不解,他性格再别扭也没理由把别人赚钱的行当给烧了。要是被人发现了他这个清岚城大师兄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怎么说姬玉青还是她师兄,没道理戳穿他,朝楹眼神飘忽,当作没看见。
神奇的是屋脊上原本事态渐重的火势忽然小了,没过多久火势停止,宫霖不是傻子,一眼看出起火和这张符篆脱不开关系。
她沉着脸道:“查!这张符咒何人会写,夜间谁靠近了库房,要是查不到你们提头来见!”
在场的伙计和蒙面修士一致半跪在地领命,一阵脚步声传来,姬玉青持剑而来,祁玙玥和燕邵渡并肩跟在后面。
他甫一看到库房的残骸,惊异之余脚步后退两步,关切问:“掌柜的发生什么事了?为何无缘无故着起来了?人有没有事?”
一长串关心接连而至,朝楹被他毫无破绽的演技折服,要不是早知道是他,看那茫然纯真的眼神也被骗过去了。
她这位师兄演技吊打了内娱一片小鲜肉。
祁玙玥跟着附和:“或许是天气干燥,伙计们不小心将火星带入,库房里有一些锦缎绢帛之类的,见火就着的物件,然后着起来没完没了,掌柜的也不要太过悲伤。”
那当然,火没烧到自己身上,谁不嫌疼。
宫霖敛眸,看不清神色,不知是信没信,反正她今晚是不用睡了,库房的残局就够她头疼一阵。
朝楹看着宫霖站在人群里指挥,她悄咪咪拉过祁玙玥问:“一日昙交易好了?”
祁玙玥趴在朝楹耳边有些幸灾乐祸的意味:“你放心吧,都到已经喂进狗蛋肚子里了,让他们拦国难财,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一把火烧了他们的财源,为虎作伥不了了吧。”
她差点就叉腰笑出声,笑声中透着狂妄。
朝楹为了避免两人在人家的地盘上被揍一顿,拉上祁玙玥跑走。
回到客栈,祁玙玥嘴里仍念叨着“遭报应了吧,”“活该,”诸如此的话其中掺杂了一些祖宗十八代的事。
燕邵渡进门听见她厉声问候,微蹙眉头:“祁玙玥。”
“干什么?”
“别骂人。”
祁玙玥横眉:“我就骂了,他们干的破事我不应该骂吗?”
她火气瞬间被点燃,气氛变得剑拔弩张,任燕邵渡再怎么解释,祁玙玥都听不进了。
燕邵渡一阵头疼,早知道不多管闲事了。
他们旁若无人地争吵,俊男靓女一起的画面很是养眼,朝楹看得正起劲,姬玉青的声音骤然在耳边响起:“去收拾东西。”
温热的气息扑洒在耳畔,朝楹一个激灵跳到一旁,说话都打哆嗦:“收……收拾东西做什么?”
姬玉青强压着唇角,一脸恶作剧得逞的憋笑:“明日前往吞月屿。”
朝楹疑惑道:“船家不是说七日后吗?”
姬玉青难得和气地解释:“明日燕邵渡的维舟带我们前去。”
朝楹满脑子却是别的,她道:“可是我们客栈付了七日的费用,岂不是亏大了!”她皱着脸愤愤不平。
姬玉青一愣,显然没想到她的关注点如此新奇,他气笑了:“那我们去,你在这住七日再去如何?”
那算了,七日费用也不是很多,买不来她的安心。
朝楹声音渐弱:“七日后你们都该回来了,我还去什么。”话锋一转,朝楹突然邪笑觑向姬玉青,“库房的火是你放的吧。”
她叉着腰,不知仗的什么势,昂头上下打量姬玉青。
姬玉青撇开眼,满不在乎道:“是又怎么样。”
效果没达到朝楹预期,她“嘿”一声:“不怎么样,烧得好烧得妙行了吧。”
合着干坏事她还要夸夸他。
翌日清晨,听说他们要前往吞月屿探查怪病的起因,老两口早早地等待在客栈门口,见他们出门,劝阻道:“我知几位是仙人,本事不凡,但那吞月屿是个吃人的地方,不去便相安无事,我们别去了行吗?狗蛋过几天能下地了他还要亲口向你们道谢呢。”
话说到一半,老奶奶眼眶里溢满泪水,伸手抚住朝楹和姬玉青的手:“你们都是好人,好人要长命啊!”
姬玉青神色不自然地抽了抽手,见老奶终究于心不忍,任由她粗糙的掌心牵住。
朝楹迁就着老奶奶驼下的背,安抚道:“奶奶别担心,这是我们的任务,看见没这位可是响当当的天才剑修,有他在我们都会没事的。”
她说罢眉飞色舞地朝姬玉青扬眉:“是吧师兄?”
夫妻俩眼神殷切,姬玉青不动声色瞥了眼朝楹后,柔和道:“降妖除魔是清岚城弟子的职责,别担心,我们一定会安然回来听狗蛋亲口道谢。”
两人还想再说些什么,可言尽于此,夫妻俩不好再阻拦,在他们忧心忡忡的目光下燕邵渡的舶船驶离渡口。
一国王爷的维舟,用材和陈设采用的是最顶级的工艺,朝楹见到它,以为是把亭台楼阁搬到了船板上,殿宇雕梁画栋,极繁极奢;船首微微上挑,雕了一只伏首展翅的鹤首,船舷上鹤羽的纹路刻得细如发丝,日头下恍若一只正欲展翅高飞的鹤。
朝楹站在甲板上一时忘记了畏水,口中喃喃:“一百两黄金对他来说简直是洒洒水。”
奢侈,太奢侈了。
船身被水波拍得上下浮动,连带船上的人身形不稳,朝楹的腿立即软了,下意识扶在甲板上的围栏,好在她这个人从小不晕车,船也同样,体质也是奇怪,畏水却不晕船。
祁玙玥像回了自己家,大摇大摆躺在甲板上的躺椅上,大言不惭:“你看这江景,你看这碧波,你看这海鸥,如此美景为何会心生畏惧?”
朝楹慢慢滑坐,愤愤瞪她,祁玙玥收到她幽怨的眼神,噗呲一笑,“我们进舱室,看不见海面应该就不怕了。”
她伸手将朝楹扶起,带着她从舷梯上到二层,二层比第一层收窄一圈,祁玙玥介绍道:“总共三层,一层是放置杂物和侍从们的房间,二楼由主人们居住,三层是供放松享乐的,我们去三层看看燕邵渡有没有弄些新奇的玩意儿。”
在祁玙玥口中船上的一切都这么熟悉,朝楹问出了一直憋在心里的疑问:“你和燕邵渡究竟是什么关系?”
此话一出,祁玙玥上楼的脚差点没迈上去,站稳后不自然道:“从小就认识。”
“哦~青梅竹马!”朝楹总结道。
看来总结得很准确。
祁玙玥难得脸颊爬上绯红,下意识反驳:“如果从小认识就是青梅竹马,那我有一大堆竹马。”
“你有一大堆竹马我怎么不知道?找个时间介绍我认识一下。”舷梯尽头,燕邵渡倚靠着朱红立柱淡淡望向他们,皮肤在日头下更显苍白。
祁玙玥被看得心虚,转念一想她又没说错,怼道:“你不也认识,还介绍什么?那个礼部尚书家的公子,镇国将军的小儿子,我们不都是从小一起长到大,按照朝楹的说法,他们都是我的竹马。”
燕邵渡冷冷的眼神像一记刀子剜向朝楹,好大的一口锅盖在她头上,心中大喊青天大老爷!
两人越吵越烈,燕邵渡面上挂上薄红,那模样似是被气到要晕厥,祁玙玥慌了,不敢在刺激,老老实实地闭上嘴。
朝楹吃了一堑,决定远离是非,绕过他们见姬玉青跟个大爷似的斜躺在矮榻上,手里翻阅一本书。
装模作样,她无语地坐在姬玉青对面往嘴里塞木案上的糕点。糕点甜而不腻,入口即化,朝楹看向手里被咬掉一片花瓣的糕点眼睛一亮,继而咬下第二口,紧接着囫囵吞枣得吃完。
自从来到这,她再也没尝到过色香味俱全的食物,要不是还有人在场她真想痛哭流涕。
姬玉青眼看着面前人脸色一变再变,让她去唱戏绝对精彩绝伦;不就是一块糕点,有这么夸张吗?
他随手拿了块尝了一口,味道一般,哪有她变脸精彩。
朝楹百无聊赖地看着俊男靓女演偶像剧,感叹道:“青梅竹马的感情真好,好羡慕。”
姬玉青手上翻页,漫不经心道:“他们可不只是青梅竹马。”
话说一半,把朝楹急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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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半俯撑在书案上,半个身子越到姬玉青面前:“此话怎讲?细细说来。”
姬玉青摇头叹气,故作高深,就是不说。
八卦了一半,朝楹心吊在半空不上不下,实在心痒难搔,她对姬玉青大献殷勤,乖巧问:“师兄口渴吗?”
姬玉青一记眼光都未分给她,视线始终落在手中的书上,不说话。
“师兄肩膀酸不酸?”
姬玉青突然放下书,微微蹙眉,扭动脖颈:“是有点酸了。”
朝楹很上道地挪过去,半跪在姬玉青身后,手抚上他的肩颈,低头是姬玉青惬意的闭眼,“力道还满意吗?师兄。”
半晌,姬玉青唇边挤出来四个字:“有点轻了。”
朝楹咬着牙手上收紧,暗暗想我掐死你个屁的。
肩上的力道带着一丝咬牙切齿的意味,姬玉青不睁眼都知道朝楹不定在心里怎么骂他呢,他存着心思逗弄朝楹,蹦两个字停两个字道:“世人皆知……浦州大陆两大国有婚约相系……”
朝楹手上顿住,等着下一句,他酝酿了许久,才又缓缓道:“有婚约的正是他们二人。”
之前她心底就隐隐猜测,祁玙玥大大咧咧的性格偏偏对燕邵渡的身体状态如此细心,原来这就是爱情。
得到想要的结果,朝楹手上猛然一松,麻溜地从姬玉青背后撤出,看了一圈,他们话题中心的两人没了踪影。
朝楹吐槽道:“不是说三楼是休闲享乐的地方吗?我看无聊透顶了。”
“有没有一种可能这里是一间书房。”姬玉青恰到好处地插嘴。
朝楹这才发觉房内确实有几排书架,上面收藏了不少书籍,正如他所说是一间书房,那为何祁玙玥说是玩乐的场所。
转念一想,恍然大悟,燕邵渡不拘着祁玙玥,任由她在书房里肆意玩乐,她就真当这是个玩乐的地方。
对面人一直东张西望,站没站相坐没坐相,姬玉青看书的心思被扰乱,他放弃掙扎从书案下掏出一张棋盘,“会下棋吗?水路漫长,不如下棋来消遣。”
朝楹一愣,太阳从西边出来了,他还有善解人意的时候。
看到黑白棋子,她道:“围棋吗?我不会。”
从小她就没有静心坐下来的毅力,尤其是围棋需要对手,也就是伙伴,她没有,便没有深耕过这项竞技。
姬玉青问道:“那你会什么?”
除了围棋她会的可多了,朝楹兴奋道:“除了围棋,都有涉猎,”她拿出黑子摆成一串,“看到没,谁先将五颗棋子连成一串就是谁赢,此乃五子棋,有意思的很。”
心里莫名生出一种对故乡事物骄傲的情绪,她极力地推荐;姬玉青了然地点了点头,“这不难。”
话说太早了些,要知道五子棋龄上可比他多出十五年,且看她大杀四方,朝楹憋着笑将棋盘上多出的四颗棋子收回,剩下一颗,她留了个心眼选了黑子。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残酷,朝楹看着连成一条的四颗白子,食指中指掐着棋子悬在半空,虽然不会下围棋,但花架子很足,犹犹豫豫始终落不下,姬玉青看不下去:“败局已定,你还在思考什么?”
朝楹将棋盘上的棋子打乱,不甘心道:“一定是新手保护期!以前我可是打败天下无敌手,我就不信了,再来!”
无论再来多少次结果都一样,要不是她盯着姬玉青的一举一动,她都要怀疑是不是他出老千。
战况太惨烈,朝楹泄气,破罐子破摔道:“不玩了,没意思。”
倏地,她想到棋盘上还可以玩井字棋,她兴冲冲地介绍,没等她说完,姬玉青打断,不屑道:“玩法和五子棋同宗同源。”
“真聪明。”朝楹朝他比了个大拇指,微微偏头,唇角漾着不设防的笑,碎发从耳后滑下来一缕,和发带一起被窗外的风吹起,在风中轻轻摇晃。
矮榻坐落于一侧的窗边,从窗口向外望,竟是白茫茫一片,雾气无声无息地弥漫海面,向下眺望,甲板上的随从时隐时现,只剩模糊的剪影。
“这是什么情况?为什么会起雾?”朝楹惊呼。
姬玉青面不改色道:“看来维舟已行至前往吞月屿必经的迷障,穿过这层迷障便到达了吞月屿。”
话音刚落,风比方才更大了,支起的窗户被吹落,窗纸被吹得鼓起,海面上狂风大作,发出鬼哭狼嚎的呜呜声,一盏茶的工夫,暮色骤然从灰白沉下去,房内漆黑一片。
姬玉青将手边桌案上的蜡烛点燃,一丝火光照亮,朝楹看着对面依旧镇定的人问:“这又是什么情况?”
姬玉青皱皱眉头:“我也是第一次来,不清楚。”
朝楹随口讥讽:“还有你清岚城少主不知道的事?稀奇啊!”拿腔拿调的语气仿佛在报方才输棋之仇。
姬玉青轻笑:“当然,比如我就不知道五子棋和井字棋。”
门口突然传来敲击声,“公子小姐,我为你们点灯。”
黑暗里,朝楹和姬玉青看不清门口的人,只能描绘出一个大概的人形,听说话的意思应该是船上的侍从。
朝楹鼻尖动了动,奇怪问:“师兄,你有没有闻到一股鱼腥味。”
“闻到了。”
那是一股菜市场里鱼贩摊子上的味道,腥中夹杂着咸,最后是腐臭,让人感到空气中遍布鱼身上的黏液,浑身不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