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博文平日自持礼法,言语温雅,从不与人争执,此刻他面色铁青,胸腔中燃起一股怒火,双目赤红斥骂。
“窥伺人妻,有为天理人伦,如此龌龊,不知寡颜鲜耻,怎可为官!”
周显宗被沈博文骂了一通,心道,这穷书生酸溜溜咬文嚼字,不过是条发了狂的病狗。
“闭嘴!”他厉声呵斥。
周显宗常年为官,身上官袍在阴森鬼火中泛着冷光,威严尽显,瞬间将沈博文气势压了下去。
“你不过一介寒门秀才,贵人看上你妻,是你祖宗坟头冒了青烟赐你一番造化。”
“你行贿科考犯下本朝重罪,轻则流放,重则连带妻子丢了性命,多年苦读付诸东流,难道你不知本官是在救你?”
“旁人想要这种机遇,三叩九拜都求而不得,你倒好,不知好歹,对本官出言不逊。”
周显宗一番敲打,霎时唬住了沈博文。
沈博文面色煞白如纸,他余怒未消,辨白道:“我被奸人所害,受骗写下了字条,望大人明察。”
周显宗冷笑:“即使有人行骗,字条是你写的,白纸黑字,字字皆是证据,你想走出监牢,恢复清白身,绝无可能。”
“我为你指条明路,老老实实将妻子献与贵人,便可无罪脱身。”
周显宗道:“你身为读书人,自幼寒窗苦读,不就是为了将来能够金榜题名,如今已是秀才之身,眼看就要中举,心中甘愿被流放?”
“若你将来成了状元郎,贤妻美妾揽入怀,何不快哉。”
沈博文:“……”
他时常在夜里畅想,将来与妻子去京城,尽享荣华富贵。
现在他困于监牢之中,阿芜可知道了。
他的妻子乖顺美丽,待他真心,他怎可用她去换取前程。
“大人不必多言,纵使我被流放,绝不会将妻子献与恶人。”
周显宗未料到贪图前途的书生,竟像茅坑里的臭石头一样,又臭又硬,他连连冷笑:“倒是个硬骨头,我看你受刑后能坚持到几时!”
“来人!”他厉声喝道:“用刑!”
外面进来两个粗壮的狱卒,进入牢房后,手里拿着令人看一眼都恐惧不已的刑具,邪笑着朝沈博文走去。
周显宗在座椅坐下,慢慢品茶,看着手下狱卒严刑拷打沈博文。
一个穷书生油盐不进,匪寇都禁不住重刑,非要吃尽苦头才肯老实。
暗室里响起了凄厉的惨叫,令人寒颤。
青竹巷院落。
柳青芜一整夜都睡不好,晨起后,便匆忙赶去了成衣铺。
家中再无多余的银子,她得找徐兰芝商议,从两人店面存钱里拿出一些,用来奔走救人。
在成衣铺等了一个多时辰,不见徐兰芝来做活,柳青芜心中焦急,快步去徐家找人。
徐兰芝与她一样住在市井小院落,丈夫是木工,小叔子在麓山书院读书,家里有一对儿女,婆婆住在乡下村落,偶尔会来城中看望。
柳青芜敲了敲门,不多时,有人过来开门。
徐兰芝看见她,往院落里瞧了一眼,随手带上门,拉着她往墙角站着。
“阿芜。”徐兰芝从怀里掏出一两银子,道:“你夫君的事,我帮不上什么忙,这是我的私银,你拿去打点狱卒,给夫君送点吃的。”
柳青芜握住银子,眼眶微微发热,道:“徐姐姐,多谢,我……”
她哽咽了下,道:“这些日子,我恐怕抽不开身看顾店面,店里的生意皆要劳你费心支撑。”
徐兰芝伸手抱了抱她,安慰道:“阿芜,我们上山祈福拜过菩萨,菩萨一定会保佑你夫君平安无事。”
柳青芜点点头:“那我先去了。”
徐兰芝目送她纤弱的背影离开,心中沉沉叹了口气,只期望这对年轻小夫妻,能够渡过难关。
柳青芜拿着银子先去街上买了饼子,再买了些酒和熟肉,赶去府衙监狱后门,张婆婆说,若想进监牢探望犯人,必须避着点,买些好酒好吃的给后面看守的衙役。
且去监牢探视犯人,还得找准时间,最好在申时去。
申时,柳青芜提着一壶酒和酒楼买的熟肉,敲了敲监牢后门。
“谁呀!”一个狱卒打开门。
柳青芜赶紧上前:“差爷,您行个方便,我夫君昨日下狱,我想进去探视夫君。”
狱卒目光落到她手中的酒菜中,道:“你倒是个伶俐的,赶紧进来。”
柳青芜随着狱卒进去,递上酒菜和几十枚铜钱,道:“差爷,一点小小心意,您请收下。”
狱卒道:“放桌上吧。”
柳青芜把东西放在桌上,跟着狱卒往牢狱里走,狱卒边走边问:“你夫君姓谁名谁?”
“沈博文。”柳青芜轻声道。
狱卒领着她进入监牢,里面暗无天日,墙壁上插着火把,照的周围阴森森,寒冷入骨。
“最里面那间。”狱卒道:“一盏茶功夫,看完了赶紧出来。”
“谢差爷。”
柳青芜目不斜视往前快跑,到了一间牢房前,透过木柱看见阴寒冰冷的牢房里,脏乱干草上趴着一个浑身血迹的男子。
“沈郎!”她着急喊道。
那道身影是她的夫君沈博文,监狱居然对他用了刑,身上血迹斑斑。
柳青芜见人没反应,接连喊了几句沈郎。
干草上的男子缓慢回头,瞳孔中闪了闪,恢复了些神采,望见监牢外的柳青芜,神情变得激动。
“阿芜……”
柳青芜眼泪顺着脸颊滑落,难过的说不出话来。
沈博文双腿被打断,浑身上下皆是伤,不能行走,一寸一寸爬到监牢门口,握着柱子。
“阿芜,你怎么来了,你赶紧走……”
柳青芜蹲下来,心疼握住他的手,道:“我来看你,沈郎,你受苦了……”
往日温润如玉的夫君,竟被折磨的不成人形,她心中无比刺痛。
沈博文艰难道:“阿芜,你从身上撕一块布料给我。”
柳青芜虽不解他的要求,照着做了,她身上夏衫轻薄,用力能够撕下来一块。
沈博文拿过布料放在地面,咬破手指在上面涂画写字。
“沈郎,你在写什么?”柳青芜担忧查看四周,担忧狱卒过来巡视。
沈博文一字一句写下和离书。
如今天降横祸,身陷囹圄,生死难料。
若不与阿芜和离,此案牵连内眷,会令她无端蒙受灾祸,更何况还有旁人暗中窥伺,要保她周全,需得和离。
红色的血印在布料上,字字诛心,沈博文心如刀绞,写下最后一句。
此后男婚女嫁,各不相干。
沈博文抬头望着妻子带泪的面颊,含泪与她对视,将一封带血和离书交给她。
“阿芜,我恐命不久矣,这是我为你写的和离书,你就当我薄情寡义,往后……咱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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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无纠葛。”
柳青芜睁大眼睛看着他,摇了摇头:“我不要,沈郎,我会救你出来。”
沈博文内心苦笑,他鬼迷心窍被人蒙骗,如今证据确凿,谁能救得了他,权势压人,他受此折磨,恨不能早些解脱。
他与阿芜年少成婚,夫妻和美,却遭此横祸,上天不公。
“阿芜,我不用你救,你拿着和离书好好过日子去。”沈博文虚弱道:“以后找个好郎君,忘了我……”
一盏茶的时间过了,狱卒过来催:“说完了赶紧出去。”
沈博文把和离书塞进柳青芜手中,趴伏在脏污地面,死了一样。
柳青芜捏着和离书,心碎地慢慢往外走。
沈博文抬头看了一眼她的背影,又往前爬了两步,喉咙像被糟糠卡住。
他想喊,阿芜,别忘了我。
阿芜,我不想和你和离,不想你嫁人,我想和你做一世夫妻。
直到看不见妻子纤弱的背影,他爬回干草趴着,面如死灰。
*
从监牢出来,柳青芜被外头的光刺了下眼,她抬手挡了挡,感觉寒意遍布全身。
她一定要救沈博文出来。
柳青芜带着和离书回到家中,本想直接烧掉,犹豫了下,锁在匣子中,藏到床下墙角处。
行贿科考确实很严重,她夫君犯了错,但罪不至死。
柳青芜思来想去,只有去找陆景珩。
他是京都来的权贵,虽不知他官到底多大,但他一定能够帮她救出夫君。
翌日。
柳青芜去了成衣铺子,徐兰芝问了一遍情况,她只说了沈博文被用刑,问起前几日上门定制的成衣。
“你是说那位红袖姑娘的衣裳?”徐兰芝拿出来道:“做好了,就等着送去府上。”
柳青芜衣裳叠好放入匣子中,道:“我去送。”
提着薄木匣,她赶到城内的官驿别院,望着白墙青砖的巍峨府邸。
柳青芜敲了敲侧门。
守门婆子问道:“何事?”
“我是锦绣坊的柳娘子,来给红袖姑娘送衣裳。”
“进来吧。”守门婆子给她引路。
一路绕过回廊,到达了府邸深处院落,婆子进去通会,丫鬟从厢房出来,“进来吧。”
柳青芜把衣裳放到桌上,任由红袖挑三拣四,说什么难听的话,她都没往心里去。
红袖见面前这绣娘蠢笨木讷,歇了为难的心思:“这是尾银,拿着罢。”
柳青芜收下银子,随婆子出府,一路上她左看右看,府邸中护卫巡视,规矩森严,她不敢乱跑,直到出了府也没碰到想见的人。
怎么办,以往不想见,偏偏能撞见,如今想见,倒是见不到人。
柳青芜鼓足勇气,跑去前门求见陆景珩,府邸守门家仆一句陆大人不在,便将她打发了。
她心急如焚,问陆大人在哪里,家仆呵斥她说,陆大人的行程岂可随意透露。
柳青芜快急哭了,匆忙跑去府衙蹲守,一天行走下来,磨破了脚,没能见到陆景珩的踪影。
还有一个地方。
柳青芜脑中想起陆景珩的私宅府邸,忍耐着脚痛,慢慢走到陆府。
她正在檐下歇息,华贵马车出现在视野里,缓缓停在陆府门口,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掀开车帘,露出一张俊美异常的脸。
那人从车厢出来,优雅从容地下了马车,狭长黑瞳淡淡看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