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话说得徐兰芝彻底恼了,她刺绣手艺在江州城排得上名次,到这女子嘴里却不过尔尔。
这对主仆故意来找茬罢。
柳青芜看了徐兰芝一眼,用眼神安抚徐兰芝稍安勿躁。
来者是客,先看看她到底买不买,只要给钱什么都好说,若是将人骂出去,恐会坏了锦绣坊名声。
“姑娘怎么称呼?”柳青芜倒上茶水问道。
女子看了一眼身旁候着的柳青芜,并没吭声,丫鬟替她发言:“红袖姑娘乃陆大人府内女眷。”
柳青芜懵了一下,收敛眼底神色,道:“原是陆大人家眷。”
红袖被扔在官驿别院,已有半月没见到陆景珩,那夜被带走,她惶恐得罪了权贵,会被拉出府发卖。
侍卫只是把她扔回院落,便不管不顾,她是州府大人赠给权贵的美人,府内丫鬟小厮好生伺候着,吃穿不愁,只是想见到那位权贵,却难如登天。
从仆妇口中听闻,上次赏荷宴州府夫人身穿衣裙,出自城中锦绣坊成衣铺,红袖便领着丫鬟出门,前来定做几套衣裳。
在书房见到陆大人,她便一见倾心。
陆大人来自千里外的京都权贵,世家大族出身,少年登科,家中无妻子,她若能得他宠幸,将来指不定能成为诰命夫人。
州府大人将她赐予陆大人,给了她天大的造化,她可要好好抓住。
调教她的妈妈说过,天底下没有男人不好色,若要抓住男人的心,不仅要有出色容貌,还要会精心打扮。
她能歌善舞,成日用珍珠粉养颜,花瓣沐浴,尚且缺几套别有心裁的衣裙。
锦绣坊成衣确实款式花纹比城内别家成衣铺要精美,她只是见了店家娘子容貌出色,生出几分忮忌,出言贬低衣裳。
红袖道:“你去将店内上好的料子拿来,我瞧瞧可有满意的。”
柳青芜正要去,徐兰芝心疼她脚踝没完全好,赶忙道:“我去后头拿。”
红袖尝了一口茶汤,颇为嫌弃‘砰’放在桌上,道:“又苦又涩,这等粗茶也敢拿来待客?”
柳青芜心底不悦,面上带笑:“店内只有这等粗茶,招待不周,还请姑娘见谅。”
徐兰芝抱着布料从里面出来,放在柜台上,招呼道:“红袖姑娘,到这儿来看看吧。”
红袖走到柜台前,查看摆放着的布料,素绸,花绸,绫罗锦锻都有,她伸手摸上去,布料柔软,算上等料子。
柳青芜问:“姑娘,可还满意?”
红袖嗤笑道:“料子尚可,你给我挑选两匹做外衫和衣裙。”
柳青芜替她选了一匹桃红一匹藕色布料,道:“这两匹布料行吗?”
红袖眼神挑剔地看了看,道:“……就这两匹罢。”
柳青芜问:“姑娘要什么样的花纹?”
“你看着办。”红袖拿扇子扇了扇,不耐道:“这店里闷得很,赶紧替我量身,我要回府了。”
柳青芜请道:“姑娘随我来。”
两人一起进入后堂里间,柳青芜垂首持竹软尺,小心翼翼绕着红袖身段丈量。
“啪!”扇子忽然打在她手上,带来一阵痛意。
柳青芜微蹙眉头,抬头看去。
红袖拧眉道:“赶紧的,量身磨磨唧唧,你想热死我?”
柳青芜心底生出恼意,强忍了下来,道:“我尽快。”
量完身从里间出来,红袖拿出三两银子丢在柜台上,道:“这是定钱,七日内送到官驿别院府上来,到时候再给你结钱。”
柳青芜道:“好,姑娘慢走。”
红袖领着丫鬟走了。
徐兰芝眼尖发现柳青芜手腕有一道红痕,抓住问:“这怎么回事?”
柳青芜拉下袖子遮盖红痕,道:“没事。”
徐兰芝愤愤道:“这位陆大人府上的家眷,实在太嚣张跋扈了,真是气人。”
江州城中姓陆的官员只有一位,京都来的权贵陆景珩,红袖是他后院之人,气焰张扬又如何,她们小门小户的民妇哪里惹得起。
不知为何,她心中有股子憋闷。
柳青芜压下异样情绪,捡起银子给徐兰芝:“别气了,生意要紧。”
*
麓山书院。
沈博文休沐了好几天才回书院,因他拖人同院长请了假,掌教和同窗都知寺庙遭到匪寇抢劫,他夫人去山上祈福,遭此大祸,幸而平安无事。
妻子伤了脚踝,家里没个丫鬟伺候,他疼爱妻子,便告假在家照顾妻子。
刚回到麓山书院,同书院的秀才童生围过来。
“沈兄,你夫人可好些了?”
“旷课几日,沈兄你拉下了好些课程,赶紧去掌教那里,让他提点提点你。”
“匪寇抢劫寺庙,城内富商女眷,有人失了清白,你夫人莫不是骗你,早被匪寇糟蹋了去。”
柳青芜以往会来麓山书院给沈博文送衣衫,偶会来送墨宝,由于相貌出众,山院中有许多学子艳羡或记恨沈博文。
听闻他告假照顾受伤的妻子,流言蜚语四起,期盼着这寒门穷秀才与妻子离心不和。
“去去去!胡乱叨叨什么!”
一个瘦弱长脸男子挤出人群,喝止道:“沈兄妻子分明是逃避灾祸才摔了脚,被好心农妇收留了两天,什么失了清白,再胡乱说道,小心我告诉山长去,叫你们手掌吃戒尺。”
学子们惧怕威严的山长,三三两两离去,不再调侃穷秀才。
“多谢刘兄解围。”沈博文拱了拱手感激道。
刘秀才道:“你呀,人太温良,谁都能来欺凌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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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博文神色黯然,书院内就读的秀才学子家境优越,他一介寒门秀才,不敢得罪,免得被赶出麓山书院。
“你先去见过掌教,晚些下了课,我有好事要告诉你。”刘秀才神神秘秘道。
沈博文问:“何事?”
“你先去见掌教,晚些我们再说。”刘秀才笑道。
沈博文:“那我们晚些见。”
刘秀才望着青年瘦弱的身影,眼里闪过猥琐的光芒,前些日子,他收了沈博文十两银子,上交五两给他买了个赏荷宴末席。
前些天州府大人找到他,嘱咐他一件事,向沈博文透露有门路可以买到秋闱考卷。
秋闱考卷是假,州府大人要给沈博文做局,诱沈博文拿银子买名条,再以作弊名头将沈博文下狱,至于沈博文拿来的银子,他可以收下来吃香喝辣。
晚间温书苦读时分,刘秀才找到沈博文,跟他说了有门路花钱买通上官,保证秋闱乡试中举。
沈博文下意识道:“不可。”
刘秀才道:“我不强逼你买,沈兄,三年一试的秋闱,你能保证自己中举吗?”
“若是不能中举,又要寒窗苦读三年,你等得起,期盼你金榜题名的妻子,可等得起?”
“你不想离开江州城闯荡,前去京都为官,光宗耀祖?”
“花点小钱,便能保你前程坦荡,此等天大的好事,别人我还不告知呢。”
沈博文心底有一些松动,读书人最渴望中举,再去京都赶考,入朝为官是他一辈子的理想。
中举便可脱离平民,享有免徭役,见官不跪,律法优待等特权。
他中举,阿芜便能成为举人娘子,风光无限。
沈博文低声问:“多少银钱?”
刘秀才黑色眼珠子滴溜溜转动,伸出手掌道:“不多,三百两。”
沈博文脸一下子煞白,道:“三百两?”
锦绣坊一年进账顶多三十两银子,他哪里有这么多钱拿去买门路。
“怎么,这你还嫌多?”刘秀才道:“这可是别人花钱都买不到的机会,你回家找娘子凑凑,不就有了。”
沈博文垂头不语。
刘秀才道:“门路我给你找到了,你若把握不住,沈兄,日后可别怪我。”
沈博文犹犹豫豫:“容我考量考量。”
最终,沈博文没能经得住同窗撺掇,告了半日假偷偷回了家。
他想和柳青芜商量,但又想到妻子说,若考不中当个教书先生,趁着柳青芜在铺面,偷偷翻出她的存钱匣,把五十两拿了。
五十两远不够,沈博文瞥到嫁妆匣中的云纹玉佩,拿走偷偷去典当。
他只要中举,江州城中乡绅、富商会主动登门送礼,到时候再将玉佩赎回来,妻子定不会怪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