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酉时三刻。
柳青芜睡醒了,吃饱后困意太深,她怔怔睡了好几个时辰,看到清贵纱幔才想起身在何处。
隔着屏风,她瞧见伺候过她的丫鬟在打瞌睡,下床穿上绣鞋走出去。
“春桃姑娘。”她轻轻唤了声。
春桃立刻睁开双眼,望着容颜娇美的女子,道:“姑娘唤奴婢何事?饿了还是需要沐浴?”
陆九租赁此处府邸不久,府上总共就几个人,一个管家,厨房做菜烧水的婆子,一个洒扫丫鬟。
春桃被买下来,便待在府邸中做做洒扫,主子头回来府邸居住,可把她忙活坏了,煎药送餐,因而刚才在打瞌睡。
此时外头黑漆漆,烛火拉长两人的身影。
柳青芜身在陌生府邸,只好拜托她:“我想洗个澡。”
昨夜逃亡一夜,她身上沾染着汗水,黏腻难受,实在有点受不了。
春桃道:“姑娘稍等,奴婢这就去为您准备热水。”
柳青芜道了声谢。
春桃急匆匆跑去准备,提着热水送至厢房不远的净房,待到弄好了一切,回到厢房叫人。
“柳姑娘,你现在可移步去净房沐浴了。”
柳青芜神情略微窘迫,问道:“请问你有干净的衣裳吗?”
春桃道:“奴婢还有一身置换的衣裳,姑娘若是不嫌弃,奴婢这就去为您拿来。”
柳青芜感激道:“我怎么会嫌弃,谢谢你。”
春桃转身回了下人房,从木柜里找出初来府上置办的衣裳,拿来给柳青芜。
柳青芜又向春桃到了声谢,眼尾因笑意微微上翘,如荷花般娇艳。
春桃看呆了,心想,主子带回来的姑娘真好看,像说书先生口中讲的仙女。
柳青芜去净房洗了个澡,换上春桃的衣裳,小丫鬟十三四岁,衣裳不太合身,略微紧绷,但比起没得衣服换,已经很好了。
沐浴后,她回到厢房,春桃给她端来了一碟炙鸭,清鲜小菜和一盅羹汤,主食是上好的白米饭。
柳青芜头回在这个朝代吃到这么好吃的贵族食物,肚子都吃撑了,于是在院子里散步消食。
夜色寒凉,她望着高悬在墨色夜空的皎月,心思沉重,匪寇抓了那么多的百姓,希望徐姐姐能安全回到家中。
七夕书院会休沐,她失踪一天一夜,沈博文若得知她失踪,肯定会很焦急。
柳青芜见春桃候在厢房门口,过去试探问道:“春桃,你有没有听说匪寇在清安寺杀人抢劫?”
春桃摇了摇头,道:“姑娘,奴婢一直待在府邸,从未独自外出,不清楚你所说之事。”
柳青芜回想起寺庙哭泣的女童,不知道她有没有安全归家。
夜深了,看见春桃哈欠连连,她回了厢房入睡,春桃替她关上门,离开院落。
翌日。
柳青芜一大早起来洗漱,要春桃替她去询问主子,今天她能不能离开府邸。
春桃伺候她洗漱后,便去了主人内院,管家见到她,连忙催促她去厢房:“春桃,你来的正好,你去替主子换药。”
春桃进入厢房,看见坐在床边的冷厉男子,身体微微发抖,垂下眼:“主子,奴……奴婢替您换药。”
陆景珩淡淡嗯了声。
春桃战战兢兢地走过去,拿起剪子替他解绷带,由于她太过害怕,半天都没剪开布条。
陆景珩俊脸隐隐不耐,江州买来的侍女性子迟钝,手脚拙笨,一点小事都做不好。
春桃感觉到主子如利刃的视线,心中更加惧怕,额头冒出冷汗,手抖的不成样子。
陆景珩冷声道:“换药都不会?”
春桃立刻跪伏在地上哭道:“主子饶命,奴婢笨手笨脚,伺候不好主子,请主子宽宏大量,饶了奴婢。”
她此前在州府为奴婢,经常被主家打骂责罚,因被主家公子捉弄摔破了一个杯子便被拉出来发卖,眼看要被卖去暗窑,正好被路过的陆九买下,带回府邸做洒扫丫鬟。
陆景珩沉声呵斥道:“滚出去!”
春桃连爬带滚,跑到门口,心头惦念着柳青芜交待的事情,探出头小声道:“大人,柳姑娘让奴婢问您,她今日可否离府?”
陆景珩闻言皱眉,薄唇微抿。
春桃神色惶恐低头等着主子回话。
陆景珩漠然道:“你去带她过来。”
“是,主子,奴婢这就去。”春桃一溜烟跑了。
柳青芜在厢房等春桃回来,过了好一会儿,看见春桃从院外跑进来。
“姑娘。”春桃朝她走来道:“主子请你过去。”
柳青芜看见丫鬟脸色苍白,惶恐带泪的模样,问了句:“你怎么了?”
春桃抹去脸上吓出的泪,解释道:“奴婢方才替主子换药,笨手笨脚,没能伺候好主子,幸好主子宽宏大量,没责怪奴婢。”
柳青芜心中清明,连她都很怕那位权贵陆大人,更何况是这么个小丫鬟。
“姑娘,主子在等着你。”春桃道:“咱们赶紧过去吧。”
柳青芜点了点头:“走吧。”
春桃领着她穿过回廊,一路进入宽阔的主院,厢房的门敞开着,外头无人候着。
“主子,柳姑娘来了。”春桃垂头通报,一眼都不敢看窗边榻上坐着的男子。
陆景珩抬眸看去,只见侍女身后一道人影缓缓而来。
她身上穿着一套粉白衣裙,侍女的衣裳穿在她身上,略微不太合身,偏生了一张姣好容颜,如桃花灿烂明媚。
柳青芜步入屋中,看见端坐榻上的男子,微微一怔。
他身着一袭月白华贵衣袍,俊美眉眼清冷疏离,神色淡漠如雪山冰莲一样高不可攀。
柳青芜行了礼:“陆大人。”
陆景珩朝春桃瞥去一眼,丫鬟立刻如鱼一样溜了出去。
“你休息的可好。”他随意问了句。
柳青芜垂眸道:“谢大人关心,昨夜我睡得很好,叨扰大人两日,感激不尽……”
陆景珩打断她的话:“过来替我上药。”
柳青芜惊异地抬头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陆景珩道:“府中无人,我上药不便,你来替我换药。”
柳青芜不太愿意,前日在奔波逃命待在山洞,实在没办法,她才突破礼法为他脱衣上药,如今回到城中,怎可再与他亲密接触。
柳青芜道:“春桃她……”
陆景珩洞悉了她脸上的想法,冷声道:“那婢女手脚笨拙,不会换药。”
换药而已,能有多难,她不信丫鬟做不到。
柳青芜仍旧呆在原地没动,她不想被当成丫鬟,大户人家成了婚的女子即使在宅院当差,都待在外院,断然没有和外男接触的道理。
陆景珩面色冷了下来,从来没有人像面这女子一样,把他当做洪水猛兽。
她在山中为夫君进献谗言的时候,态度可比如今好多了,未能达到目的便对他没个好态度。
回到城中就想离开,此女子将他当做什么了。
陆景珩冷哼道:“怎么,我救了你一命,你替我换药这点小事都不肯?”
柳青芜脸色温度一下子上来了,微微发热,她不是个知恩不报的人,只是她已经成婚,封建礼教要求男女大防,她为了自身安全,必须遵守。
陆景珩看她脸上染上薄红,羞窘的模样,心底火气略微褪去。
他不想故意为难一个弱女子,但身上伤口隐隐作痛,需得及时换药,免得伤口恶化。
“换药而已,不至于吃了你,怕什么?”他淡淡反问。
柳青芜犹犹豫豫,只是换药,未做什么过分别的事情,再者,他确实救了她,没有他,她说不定被匪寇抓住,真的毁了清白。
陆景珩见她面上神色松动,道:“你早点同意,药都换完了。”
柳青芜朝门口看了眼,厢房门敞开着,春桃在廊下候着,光天化日之下,她不必担忧。
她抬眸看着陆景珩,道:“劳烦大人将衣裳褪去。”
陆景珩伸手解开衣襟,只褪去半边衣袍,露出绑着绷带的上身,强健的胸膛一览无遗。
柳青芜踱步过去,拿起案几上的剪刀,动作小心地将紧紧缠在他身上的绷带剪开。
阳光透过下榻的窗户洒进屋内,碎金光芒踱在她身上,淡淡光晕中,娴静美好。</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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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景珩垂眸看着她白皙脸颊,她微微紧张,浓密长睫微微颤栗,如蝶翼般,扰的人心中发痒。
柳青芜鼻尖闻到了男人身上清冽沉香,略带苦涩的药香,不禁微微屏住了呼吸,动作加快了点,扯下他身上的绷带。
她从桌上拿起药瓶,打开塞子,道:“大人,我要替您倒药粉了。”
陆景珩声音淡淡:“嗯。”
柳青芜纤纤玉指捏着药瓶,专注的看着他肩上的伤口,轻轻晃洒。
药粉撒上去一瞬,伤口传来痛意,陆景珩俊脸紧绷,强忍着疼痛,不至于在她面前失控。
柳青芜给他前面撒完药,道:“大人请转身。”
陆景珩转过身。
从后面看,男人肩宽窄腰,厚实的肩膀充满安全感,明亮光线里,可瞧见他背部似有淡淡的疤痕,看起来年岁已久,要慢慢消失了。
柳青芜为他慢慢撒上药粉。
陆景珩搁在膝上的手微微收紧,忍耐着伤口处疼痛。
待到撒完药,柳青芜心底松了口气,像完成了一件巨大任务,拿起桌上放置的绸布,给他缠上。
只要把他当做木偶就好了,她催眠自己。
陆景珩倒是很配合,抬手让她细心替他重新缠上绸布绷带。
柳青芜在缠好后,下意识绑了个蝴蝶活结。
陆景珩垂眸看着蝴蝶结,这种打结让他觉得哪里有些不对,过分可爱了。
柳青芜用手背擦了擦鼻尖的汗,问道:“大人,我已替你换了药,可以让我离开府邸了吗?”
听到她说要离开,陆景珩抿起了唇,昨夜他还在想,今日便让她离开,此刻却生出一分不悦。
“回去后,你如何与夫君说两夜未归?”
柳青芜抬眸看着他:“自然……”她顿住,道:“大人想我如何说?”
两人从黒蛟寨逃出来,的确不能讲出去,她还要清白名声,而他似乎另有所谋,怕她泄露秘密。
陆景珩淡淡警告:“黒蛟寨之事你全吞进肚子里,一个字都不要外传。”
柳青芜点点保证道:“大人,我明白。”
陆景珩怕她不够聪慧,提点道:“你可以对夫君说,在寺中走散,歇在城外村民家中,因扭伤了脚未能及时赶回家。”
柳青芜惊讶他连理由都为她想好,道:“谢大人,我会按照你说的,告知夫君。”
陆景珩:“……”
他还是不喜她一口一个夫君。
陆景珩心中气闷,声音冷硬:“行了,今日之后,你与我就当未见过。”
柳青芜低低应了声好。
陆景珩穿上衣袍,面容冷淡:“让春桃送你出府。”
柳青芜转身朝外走去,她想着回家,没注意腰间别着的荷包掉在地面。
陆景珩注视着她的背影,瞧见这一幕,不知为何,没有开口叫她,反倒是过去拾起绣着莲花纹样的荷包。
这便是她那日祈福的荷包,绣工尚可,勉强看得过去。
从前他去宫中或世家府中参加宴会,总有些世家贵女故意扔掉丝帕香囊,借做理由来与他说话,意图攀附上位。
他一概不理会,只当没瞧见。
如今却将一个妇人不知是故意,还是一时疏忽遗落的荷包捏在手中。
陆景珩拆开荷包看了看,里面放置着一些驱虫凝神的干花,倒也不难闻,淡淡香味清晰,是个好物件。
这边,柳青芜从厢房出来,便让春桃带她出府。
春桃不知她身份,傻傻问:“姑娘,你这就走了?”
柳青芜道:“嗯,我要回家了。”
春桃只好把她送到侧门,道了句:“姑娘,再见。”
柳青芜朝她摆摆手,慢慢绕过巷子进入街道,陆景珩私宅离她很远,足足走了半个时辰才到青竹巷。
门没落锁,有人在家。
想到要向丈夫说谎,柳青芜心中发虚。
明明未曾做什么背叛夫君的事,回想起山洞与陆景珩各种接触,她滋生了几分荒唐背叛感。
这时,门突然被打开。
一身浅蓝衣衫的沈博文看见她,神情激动:“阿芜,你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