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梦中,沈博文从她这要来十两银子,温声跟她许下诺言,转头就把她骗去献给权贵。
柳青芜脸色更差劲了,往日会同他说几句温言软语,这会儿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沈博文替她理了理脸颊旁的发丝,柔声道:“晨起寒凉,阿芜,你再去睡会。”
柳青芜心神不宁地回房关上门。
一个梦而已,她难道傻了,将一个噩梦放在心上,质疑自家夫君。
知州府上的周夫人定了两套夏衫,约好了今日送去,这桩买卖成功拿下,日子会好过很多。
柳青芜把衣裳整整齐齐叠好,装入薄木衣匣,提着出了门。
州府在城东,青砖白墙,府邸占地面积极大。
柳青芜到了府邸偏门外,门房通传后,出来一个丫鬟引她进去府中。
府里曲曲折折的回廊,各种拱门通往不同地方,若没人引路,贸然进入这种府邸,多半要迷路。
柳青芜跟在丫鬟身后面走着。
走到一处假山前,丫鬟突然面色苍白对她说:“我肚子疼得厉害,怕是吃坏了东西,柳娘子,你顺着这条回廊往前,右拐再左拐,再往前一点就是州府夫人的花厅……”
“柳娘子,你自个儿去吧……”丫鬟说完就急匆匆跑走了。
柳青芜愣在原地一瞬,她实在没想到会被引路的丫鬟突然抛下。
丫鬟给她指了路,她不能站这里一直等,耽误了时辰。
柳青芜无奈按照丫鬟指路往前走,穿过回廊,右拐,再左拐,进了一道月拱门,再出来时,发现身处花园中。
望着四方通达的回廊道路,她不禁头皮发麻。
她真不是路痴,怪就怪州府的府邸太大,绕了半天都没能找到内院。
忽然听到脚步声传来,她以为是府中的家仆,立刻转过身去正要问路,只见不远处一行人走来。
最前面被簇拥着的男子身着玄色暗纹锦袍,宽肩窄腰,身形挺拔如寒峰孤松。
他有一张无可挑剔的俊脸,墨色眉锋冷峭,一双深沉狭长眼瞳如黑曜石,鼻梁条挺,薄唇微抿,透着上位者冷肃漠然。
日光透过长廊倾洒下来投射在男人身上,他玉冠高束一半乌黑长发,腰间革带悬着一块墨玉珮,走动时轻撞衣料,浑身透着身居高位的权威,带着极强压迫感。
柳青芜远远望着,心里有些怯懦,想要避开这群人,他们却很快将要到眼前。
既然躲不开,只能规矩向人行礼。
柳青芜恨不得贴进墙里,弯腰屈膝低头,低垂眉眼,大气不敢出。
脚步声愈发近了。
柳青芜心脏怦怦直跳。
虽不识得贵人身份,但对于此身份尊贵的人,她一个平民最好敬而远之。
听见逐渐逼近的声响,她心头在想要不要行礼,又该怎么向贵人行礼,才不会得罪贵人。
柳青芜低垂眉眼,目光中出现一双黑皮云纹皂靴。
“哪来的丫鬟,见到大人还不行礼问安!”一道厉声呵斥的声音传来。
柳青芜听见这道命令,心里一颤,不得不缓缓抬起头,露出一张姣好的面容,道:“见过大人。”
她不是周府的丫鬟,见到权贵也得行礼问安。
众人簇拥着的男人脚步一顿,目光落在她清媚动人的脸上。
女子生的一副清冷美人骨相,脸蛋精致,眉如远黛,琉璃瞳孔澄澈透亮,鼻子挺翘小巧,唇瓣如花瓣粉嫩。
她肌肤莹白似冷玉细腻,容貌清丽,却因纤长眼尾微微上翘,透着些许妩媚,勾人得很。
不知是被训斥还是羞的,女子脸上泛着一抹红晕,如春日桃花般可怜可爱。
许是察觉到他打量的目光,怯弱女子往后缩了缩。
柳青芜感觉到了一股强烈的审视目光。
此刻男人站在她身前,高大身形将她纤弱身子完全遮住,阴影恍若一张巨大的蛛网,密密麻麻将她遮的严严实实,无法挣脱。
她下意识往后退去,可后背贴上冰冷的白墙,退无可退,于是赶紧低下头去。
周府管事见京都来的贵客在看墙边的女子,识趣的没再出声。
今日州府宴请京都来的贵客,特意叮嘱他领着贵人路过花园,是想将安排好的美人献给贵人。
这位贵人不是普通的世家公子,而是京都实打实的权贵,少年登科,踩着政敌尸骨位极人臣,不是个轻易糊弄的人物。
一个不讨好,很有可能得罪这位陆景珩,手握权势的陆大人。
不管是丫鬟或特意买来的瘦马,只要这位陆大人看上,保准今晚就能送到别院。
陆景珩看见柳青芜面容的那一刻,眼神寒凉如冰,他本以为提前到达江州,能够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江州的这位州府大人,比他所料的要棘手。
京都世家贵女千金,宫中妃子娘娘,什么样的美人他都见过,红颜枯骨,区区皮囊,不值一提。
此女子样貌清媚,世间确实难得一见,但若周显宗想用美人计将他迷惑,未免太过可笑。
陆景珩面目表情地收回目光,抬脚离开。
柳青芜见这位权贵什么都没说,径直从她身边走过,心底松了口气。
她始终低垂着眸子,等到脚步声彻底消失不见,才敢站直了身体,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
环顾四周,她拐过回廊,寻找去内院的路。
偌大的周府院子回廊诸多,她迟了半个时辰,那肚子痛的丫鬟回来寻她,才将她引到周夫人庭院。
院落宽敞,光是伺候的丫鬟就好几个。
没见过别的富贵人家,柳青芜险些被这金碧辉煌的正厅闪了眼,阔朗敞厅挂着名家山水画,几案上摆着质地莹润的玉瓷瓶,插着几支娇艳欲滴的花。
柳青芜感觉很多目光落在她身上,收敛目光,不敢多看,免得被问责。
直到一道身影从内室出来,端坐在堂厅椅子上,出声道:“你便是锦绣坊的柳娘子?”
柳青芜闻言抬起头来,回道:“民女柳青芜,见过周夫人。”
周夫人看清面前女子的脸,脸色微变。
女子肌肤莹白似冷玉细腻,脸蛋精致,眉如远黛,生的千娇百媚好颜色。
周夫人年方三十,保养得宜,浑身上下穿金戴玉,自诩江州城中无人能与她比美,今日竟被一女子比了下去,心生不喜。
她惧怕此女子被家里那位爷见了,非得弄进后院。
周夫人死死盯着柳青芜,问道:“听闻你在府内迷了路,可曾撞见什么人?”
柳青芜听着周夫人语气不善,当她是不喜自己在府内乱闯,连忙隐瞒撞见府中来客事件,回道:“未曾。”
周夫人见她态度本分,道:“坐吧。”
“谢夫人。”柳青芜把装着衣裳的薄木衣匣放在桌上打开,坐下来道:“夫人定做的两套夏衫都在这里了,请夫人过目。”
周夫人目光落在薄如蝉翼的罩衫,银线勾出的缠枝莲花纹样在光影中流动如烟。
她不禁露出淡淡笑意,拿出衣衫仔细查看。
衣角针脚细密看不出一丝痕迹,花枝粉线过度自然,连花瓣上的露水在光线下犹如真实的露珠。
柳青芜观察着周夫人的表情,见她面露欣赏喜色,高高悬着的心安稳下来。
这两件定制夏衫是她画的纹样,而刺绣是合作的绣娘加工赶出来的,来的路上她担忧这桩买卖做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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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得罪了州府夫人。
周夫人看她的眼神多了几分真切喜意:“我府里的绣娘做了十年活,刺绣手艺精细,可跟你这个比,还差了点。”
“多谢夫人夸赞。”柳青芜回道。
周夫人把罩衫放回衣盒里,坐回椅子上,道:“你如此有心,往后我一年四季要做的衣裳,都交给锦绣坊,如何?”
柳青芜心跳猛地加快,不敢置信地询问道:“夫人真要将四季衣裳交给锦绣坊?”
周夫人端起茶盏,道:“府中给你布料,每个季节常服与见客出游礼宴衣裳都交给你,工钱比市面高两成,怎么样?”
柳青芜今日来送衣裳,期望最好的结果是两套以上周夫人满意,以后能够给锦绣坊带来一点生意,没想到周夫人如此看中锦绣坊的手艺,竟然将所有衣裳都交由锦绣坊。
光州府夫人就够铺子半年的盈利,江洲州府夫人穿的衣裳出自锦绣坊成衣铺,这话传出去不愁没有官眷上门。
柳青芜感激道:“谢夫人厚爱,民女一定尽心尽力。”
周夫人吹了吹茶沫子,道:“别急着高兴,锦绣坊给我做的衣裳样式,不许出现在别的妇人衣裳上。”
柳青芜心底懂了,周夫人要独一无二的衣服,换句话说,她不想和别人撞衫。
“夫人,我明白。”
柳青芜压抑着心里的雀跃,赶忙从身上拿出随身携带的炭笔和纸本,道:“夫人能否容民女今儿把尺寸量了,再将夫人日常喜爱的衣料颜色和花纹记下来。”
周夫人当即叫来两个贴身丫鬟帮忙量尺寸。
柳青芜一笔一画记得认真,肩宽袖长领口高低,前襟开口位置,裙腰收在哪个高度,问得清清楚楚。
周夫人爱穿何种颜色,哪种花纹刺绣,她记满了一页纸。
大约忙了半个时辰,周夫人让丫鬟取了十两银子递给她:“这是定钱,你拿好了。”
柳青芜将银子和薄木衣匣收起来,起身告辞。
丫鬟领着她离开内院往外走,穿过拱门进了花园,这次有丫鬟引路,出府比来时要快了许多。
另一边,州府正厅。
明媚的阳光透过窗棱照在正厅,今日坐在主座上的人并非江州的州府大人周显宗,而是京都来的贵客。
周显宗一身朴素常服,亲自执壶替贵客斟了一盏,蓄着胡须的脸上神情谄媚,说着江州近半年来近况。
陆景珩听了半响,俊脸没什么表情。
周显宗瞧着他高深莫测的模样,心里愈发没底,这位自京都来的权臣突然来了江州,是福是祸尚且未知。
“陆大人一路辛苦了。”周显宗试探说道:“下官听闻陆大人尚未娶亲,江州虽比不得京城繁华,但自古出美人,下官特意挑了位品貌端庄的姑娘,可要送到大人下榻的别院,为大人解闷消乏。”
陆景珩放下茶杯看了周显宗一眼,目光没什么温度。
他什么都没说,带来的压迫感极强。
周显宗额头冒出细汗,他想讨好上官,无非送美人和钱财,送钱受贿会给人把柄,可送美人给上官,算不得贿赂。
只看面前这位年纪轻轻便位极人臣的大人,受不受用了。
陆景珩回想起在府内撞见的女子,明明长着一张貌若白玉的精致脸蛋,怯弱的眼神却透着一股子勾人妩媚。
府内精心偶遇,必是周显宗的安排。
他若拒绝不受用,周显宗计谋不成,会格外谨慎。
周显宗见陆景珩沉默,迟迟不拒绝,心里一喜,纵他是冷漠无情的权臣,也只是个男人,肯收下美人,便是一道突破。
“陆大人,可否要将美人送至别院?”
陆景珩淡声道:“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