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承的速度很快,几乎是一瞬间便来到周晏面前。

    劲风裹挟着一股若有若无的山野花香扑面而来,周晏握紧腰间刀柄,不躲不避。

    “砰!”

    一声巨响自她周身向外传开,两方法力相撞带起的金光如浪花般层层散去。

    这道突如其来的气浪将不远处那几位面色各异的仙官卷得飞起,好险没掉下法器。

    “周,清。”熟悉的声音传入耳畔,带着些隐忍克制的恨意,叶承几乎是从牙关里挤出来四个字,“好久——不见。”

    这声音不大不小,又被风浪一吹,不甚明显,但围观的都是何许人也,上清界一群耳聪目明的仙官!当下就扒着脚下法器小声嘀咕起来。

    “神君在说什么?周清是谁?晏安君?她俗名不是叫周晏吗?”

    “好久不见什么意思?他俩认识?”

    “神君这些年常去下界,晏安君又刚飞升不久,或许是在下界有过什么因缘?”

    “哈哈,看这模样,应该不是什么很愉快的因缘,说不定有仇。”

    “马上大朝会了,要不要告知雷部?”一个看上去年纪最小的仙官皱眉担忧道。

    “别啊。”身旁同伴立刻制止,压低声音,拍了拍小仙官肩膀,“这两位,一个久居神位,乃玉宸帝君亲徒,一个虽初登上界,却得了紫极帝君青眼。你能得罪得起谁?再说了......”他小声嘀咕,“上清界无聊这么久,好不容易有乐子看。”

    小仙官:“......”

    周晏立在气流中心,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眯起眼打量着面前人,有些惊讶。

    东极甘霖神君叶承的美名传遍整个上清界,不过却是以冷傲闻名,骨相锋利、皮相寒艳,无一处不是精雕细琢,微微上挑的眼睛里是两汪圆月般的金瞳。

    此时估计是受了些许刺激,眼尾飞红,瞳孔缩成了一条细线,仔细一看,微张的薄唇还有些发抖。

    ?

    哭了?

    估计是气得。

    倒也不怪他,若是她有一天发现差点杀了她的仇人不仅没死在凡尘时间里,还飞升上界过起了和自己一样的好日子,也得气死。

    想到这里,周晏心头莫名泛起一股痒意,她忽然松了刀柄,歪头轻笑一声:“好久不见,叶——平。”

    话音未落,周晏便见叶承指尖忽的一颤,发间那枝玉兰顿时脱出,化作一柄长剑,裹挟着淡绿色灵光直冲向她。

    ......

    半刻钟后。

    “你们别打了别打了!”

    聚集在凌霄殿前的神仙越来越多,有好心的少年神官实在看不过眼,想来拉架,却被飞过来的一块琉璃瓦片正正砸中脑袋。

    “诶呦喂!”他痛呼一声,捂着头蹲下。

    金光绿光停滞了一瞬,片刻,身着白色绣金云缎长袍,脚踩鲛纱刺绣滚珠长靴的身影足尖轻点檐角掠空而来。

    来人弯腰,一小块长命锁正好落在那好心神官面前,还不待他细细看清上面写了什么,就被她托着手肘扶起,于是他也就抬起了头,随后微微睁大了眼。

    面前人眉宇轻轻皱着,正目含歉意的看着自己:“抱歉,是我等举止失仪,误伤小仙友了,稍后便带仙友去神农殿医治。”

    这便是这段时日里在碧落清谈上传得沸沸扬扬的晏安君?不,现在应该叫渡厄镇煞神君了。

    面若春水,温煦谦和,真是和在外恶名极不相称的一副样貌。

    被这样饱含歉疚的目光注视着,好心神官顿觉心中暗含的怒气一散,只觉得人家也不算故意,打斗时误伤也在所难免,于是便道:“无碍无碍,小伤而已,不必去神农殿。只是你们可真不能再打了,有什么恩怨容后再清,再过片刻二位帝君就要来了。”

    “装模作样。”一道清浅幽凉的声音传来,透着几分讥诮。

    好心神官心头一跳,再向另一边看去,只见那平日里衣冠整齐,极其注重仪表的东极甘霖神君叶承此时竟襟带散乱、发冠松垮,腰身上常别的青翠玉环也杳无踪迹,只留下半个绳结。

    周晏懒得抬头,对这声嘲讽充耳不闻,兀自整理袍角,扶正头冠,再施舍般稍稍侧首斜觑对方一眼,施然道:“我本就是这般模样。”

    随后塞给好心神官一瓶灵药,转身一步踏入凌霄殿内。

    周晏进殿时,一位着轻纱锦缎、身形纤长的美少年从人群中走出,紧随她步入凌霄殿中。

    有看热闹的神仙不认识这是谁,好奇问身边人:“这位是?”

    “哦,那位啊。是晏安君从凡界带上来的神侍。”

    另一位神官嘴角一勾,露出几分嘲弄来:“神侍?别是什么相好。”

    他话还未说完,就感觉自己肩膀被人撞了一下,一位高挑女仙越过他,在其耳边留下六个字:“萁炉真君,慎言。”

    好心神官还立在原地,听见这些议论,他握着丹药瓶子屏住呼吸,悄悄抬眼打量着面前的东极甘霖神君叶承。

    衣饰不整和发丝凌乱使他此时又平添了几分凡俗烟火气,平日里总是含着些许孤高冷傲的眼眸正紧紧盯着那晏安君的背影,眼角泛着些绯色。

    诶呦,不得了,这是气狠了。好心神官再不敢多看,微微退后几步,转身溜进了凌霄殿。

    金钟清鸣,一共响了三声,意味着这一月一度的上清界大朝会就要开始了。

    其他看热闹的神仙也没再多待,纷纷挤进殿里。

    周晏疾步走过大殿,没行多久便被一位小仙侍拦住,将她带到离两方主座仅有三桌之隔的位置。

    她落座,压下心间烦躁,目光扫向四周。

    真是好一派奢华鼎沸景象。

    祥云缭绕、仙气飘飘,每个神仙的桌上都摆着琼浆玉液、玉盘珍羞,各有仙侍立于一侧随时待命。

    周晏是自飞升以来头一次参加大朝会,恍惚间以为自己误入了凡界传说中的蟠桃盛会。

    不久,叶承似是已经整理好了自己的仪容,款款落座,正好坐在周晏对面,二人面面相觑。

    周晏:“......”

    这位置排的有点意思。

    她默不作声将目光投向它处,只见方才还在大殿外围成一圈的神仙此时早已纷纷落座,有两两交谈的,有垂目不语的,也有双目定住不动,将神思投入碧落清谈里聊天的。

    周晏面色淡淡。

    她并非不知道自己在碧落清谈里的“好名声”,这次过后,“好名声”估计会更上一层楼。

    但她不在乎,闲言常有,听不听在她。

    又闻一声钟鸣,大殿檐角的清铃响了两声。

    四周顿时寂静下来。

    周晏微微抬首,看向高处。

    凌霄殿最中央,九层台阶之上,有两方席案,上面放了些珊瑚盆景、珐琅香炉之类的摆件。席案后是两把三面围屏的座椅,椅背雕刻着些山水异兽图案。

    钟鸣声消散后,座椅上便现出两个人来。一人玉带紫袍,坐姿风流,发上别一顶赤金冠,冠檐镶嵌一圈昆仑羊脂玉,冠后垂了两条织金绶带被风吹到了身前。

    另一人身着素色银绣袍服,戴着一顶白玉冠,正襟危坐于案前,眼底笑意盈盈。

    见这两位落座,诸位神仙起身拱手相拜,齐齐道:“拜见玉宸帝君、紫极帝君。”

    周晏一边拱手,一边抬眸向上望去,紫极帝君她见过,可这玉宸帝君倒是头一回见。

    看着倒挺温和包容、平易近人。

    “诸位请落座。”玉宸帝君笑道。

    帝君话落,众人纷纷入座,须臾,殿内便响起了交谈声,不似肃穆凝重的大朝会,更像一场觥筹交错的宴席。

    周晏刚坐下,身侧的小仙侍就要为她倒酒,还未开口,就有人先她一步说了话。

    “不必。”一直跟在周晏身侧的那位少年抬手,轻轻抵住那位仙侍手上欲倾的酒壶。

    “神君不喜饮酒。”他启唇,声音清脆,如金玉相击。

    “怀珠,过来。”周晏伸手点了点身侧的席位,示意他坐下。朝会并未给神侍安排单独的座位,但她身下座椅很长,身侧尚有空余,不坐也是白白浪费。

    “是。”怀珠走到周晏身侧坐下,刚一抬眼,就见对面那位刚和神君打了一架的东极甘霖神君目光冷冷扫向自己。

    他垂目,并不与他对视。

    “诸位,今日有何议题?可速速报来。”紫极帝君身边的一名掌案仙官在这一片纷乱中开口。

    “广济有要务禀奏!”

    “萁炉有要务禀奏!”

    有二人同时出声,同时离座,互相嫌弃的对视一眼,又双双移开。

    周晏注意到周围的交谈声顷刻小了许多,众神仙纷纷竖起了耳朵。

    “说来。”掌案仙官手捧一本靛蓝色册子,提笔。

    “启禀帝君,小仙要举告萁炉真君怠惰渎职、以次充好!”

    “启禀帝君,小仙要举告广济元君庸碌无能、敷衍塞责!”

    “你一派胡言!”

    “你倒打一耙!”

    听见对方状告自己,两人双双怒斥,然后就开始当堂争论起来。

    掌案仙官面无表情的捏了捏手上的笔杆,看向两位帝君。

    紫极帝君懒懒倚靠在椅子上,右手手肘搁在扶手上,支着脑袋,打了个哈欠。

    玉宸帝君伸手掐了一把自己的眉心,带了些威慑的开口道:“吵吵嚷嚷成何体统,一个个说!萁炉,你先来。”

    紫极帝君眸光轻轻扫过身侧,勾唇无声笑了下。

    听见帝君这话,萁炉颇为得意的瞥了广济一眼,甩袖清了清嗓子:“帝君,事情是这样的。前段时日,下界闹疫病,本是天道有常,生死有序的事。那广济非要吵着要下凡治疫,她一个人下去也就罢了,偏偏还要问我定制好些丹药。

    我顾念这么多年的往来便炼了些丹供她使用,谁知,她用了以后偏要说我这丹药不好,药效有失。但那丹方是她看了病以后写给我的,明明是她自己医术不精,用错了药,现下还要赖到我头上!”

    “好一个春秋笔法!”广济元君气急,“你怎么不说你要了我好些灵宝当做酬劳,又将我给你的药材克扣大半,只留了些边角料外加些无用草药来炼丹!”

    竖着耳朵的众神仙倒吸一口气。要酬劳便罢了,还克扣药材?这萁炉竟然这样贪心?若此事为真,往后谁还敢找他炼丹。

    没想到头次参加朝会就碰见这桩热闹。

    周晏轻笑一声,端坐在案前,抬手给自己斟了一杯清茶。

    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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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宸帝君皱眉问萁炉:“可有此事?”

    萁炉大呼冤枉:“萁炉殿到处都是灵草神药,她那三瓜两枣的药材我何必克扣!凡人治疫根本用不着那么好的药材,就算我掺了些凡药,那病不也治好了吗?只是花费的时日长些。我留下那药材,也是顾及广济平日里没攒下过什么身家,本也是要还她的!一番好心却被她当了驴肝肺!”

    “我不需要你这样的好心!况且,你若真这么好心,为何不提前告知于我!”广济实在不知他如此厚颜无耻。

    “行了。”玉宸帝君摆摆手,“萁炉将药材加倍还与广济,此事揭过。”

    广济虽然还在气愤,但见帝君这样说了,便也作罢,转身重重坐回位置。

    萁炉也甩袖往一旁走,嘴里还嘟囔着:“不就是在碧落清谈里说了那晏安君几句嘛,就这样找我麻烦。不知道的还以为她是你祖宗。”

    广济骤然起身,案桌随着她这猛地一站起摇晃了两下,酒盏里的清酒溢出许多铺洒在桌面上。

    “萁炉,你当我聋吗?”她阴恻恻道。

    这上清界谁不是大有神通,个个耳聪目明的,他那音量,跟在她耳边骂也没什么区别!

    周晏放下茶盏,挑了挑眉。

    哟,这事还和她扯上关系了?

    高台上,玉宸帝君拧眉,不复先前笑颜:“萁炉,退下。”

    听见帝君发话,萁炉这才施施然坐下,拿起桌上的灵果啃了口。

    广济恶狠狠瞪了他一眼,坐下后拿起酒壶就往嘴里灌。

    掌案仙君埋起脑袋握着灵笔下手飞快,须臾便再次抬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还有何事要报?”

    “寻生有事禀奏。”

    周晏将目光转向前方,看见一个身着漆黑长袍,戴着兜帽的神君站起身来,她那袍子与这金光闪闪的上清界格格不入,站起时也未拱手,只将右手双指点在胸前,微微俯身一拜。

    “那位是寻生神君,乃冥王下属,常年待在北冥,只每月大朝会时来一次上清界。”

    周晏侧首,见一少年拿着一个鲜红的灵果,一边啃一边向她这里走来。少年额头上还有一块红痕……正是刚刚在凌霄殿前拉架的好心神官。

    “原来是北冥界的人。”周晏向他颔首。她虽刚来上清界没多久,但也了解过一些通识。

    北冥界处下界极阴之地,与凡间接壤,料理生死之事,冥王则是北冥界的掌管者。

    见这少年手上的果子快要啃完,周晏拿起自己桌上的托盘端到他面前,少年也不客气,笑嘻嘻的又拿了两个红艳艳的灵果。

    “敢问小神君名讳?”周晏笑问。

    “我是妙缘殿的承缘真君,你叫我承缘便好。”少年鼓着嘴道,话落,又举起手上的果子,“你不吃吗?这是赤丹果,可以巩固修为,增强法力。”

    周晏摇头:“我不喜甜食,你若喜欢,便全部拿去。”

    “那我就不客气了。”承缘双眸微亮,探手拿了好几个搂在怀里。

    周晏轻笑一声,随口问道:“北冥界的人也要来参加大朝会?”

    “也不是。”承缘一边啃果子,一边囫囵说道,“北冥界与上清界向来分而治之,若无要事商议便无需派人上界参与朝会。”

    “如此。”周晏将目光转向那位立于九阶之下的寻生神君。那她有何要事禀奏呢?

    掌案仙官已经执笔严阵以待。

    寻生神君幽冷的声音从玄黑色兜帽下传来:“禀告帝君,北冥界判官钟砚发现收拢的阴魂数量有误,甚至有不少生魂无端消失,久寻不见。”

    玉宸帝君蹙眉,阴魂凭空消失不是小事:“减损几何?”

    寻生垂目:“过万。”

    周晏神色微凝,同时,她也听见周围席案传来小声抽气的声音。

    承缘也不啃果子了,就这么拿在手上,嘴里还含着果肉,直愣愣看着那个北冥界的寻生神官。

    玉宸帝君眉头拧的更紧了,周身的温瑜神韵都收敛几分,变得有些肃穆:“何时发现?”

    寻生:“半年之前。”

    “这是北冥界内务。”还不待玉宸帝君继续追问,紫极帝君突然开了口。

    她还是那副侧倚着扶手的懒散姿态,好似只是随口一言。

    寻生敛衽躬身,深深作揖道:“事涉妖鬼,便不只是北冥界的事了。”

    妖鬼二字一出,大殿内气氛顿时一滞。

    周晏蹙眉,抬起头来看向九阶之上。

    妖鬼,自天下业孽中化生,由来已久,自诞生以来便为祸四方,屠戮吞食生灵无数。

    北冥界向来只负责收拢阴魂,掌管凡界生灵死生事宜,各种妖孽祸乱之事并不归其所管。

    高座上,紫极帝君再次开口问:“你待如何?”

    寻生仰起头来,直视高座上的两位帝君片刻,又抬手拜下,朗声道:“请帝君派人下界除妖。”

    凌霄殿内彻底静了下来,承缘嘴刚好啃在果子上,清脆的声音在大殿内突兀响起。

    众神仙寻声看来,在打量默默放下果子的承缘时,目光不免落到他身边那位闻名上清界的晏安君身上。

    紫极帝君笑了一声:“我听闻,渡厄和东极在朝会前打了一架?”

    周晏眉心一跳,缓缓放下茶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