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玄祚四十九年,天下大乱。妖鬼频出,乱世祸国。万妖以四为首,幽州罴妖、雍州沙虫、青州鲛妖、胥州蛟妖。此中,以胥州蛟孽为王,蛟妖沦水而出,兴云布雨,常引洪水肆虐扰乱天时,胥州百姓苦不堪言。

    然,天下大乱必有大治,玄祚七十九年,昭临女皇登位,改国号为宗朔,大兴猎妖堂,斩妖使晏安君临危受命接任堂主。

    宗朔元年,晏安君先伐幽州吃人罴妖,大胜。再向雍州灭噬梦沙虫,而后向东往青州覆氐人族,又折道南下往胥州除蛟龙。

    宗朔六年,蛟妖殒于晏安君镇水刀下,群妖俯首。百年后,晏安君凡俗事了,因斩妖功德白日飞升,得以位列仙班。

    ————

    上清界碧落清谈最近热闹的很。

    上清散仙:“你们听说了没,近日新飞升的那个凡仙?她来上清界才一个月,人估计都没认全,昨日就被帝君赐神殿敕封了神位。”

    今日又炸炉了:“怎么没听说,渡厄镇煞神君嘛。人家可不得了,一上来就因为天门三问,成了帝君宠臣,上清界新贵,风头正盛呢。”

    广济元君:“前面的有功夫拈酸吃醋,不如再去多炼几炉子药丹,上一批成色实在太差!晏安君岂能与尔等酒囊饭袋相提并论!她在下界功德无双,飞升之时引得上清界万道霞光齐鸣,彩凤神鸟盘旋天门整整三日,又得帝君亲自接引,难道配不上区区一个渡厄镇煞的神位吗?”

    碧落清谈是以上清界诸多功德神力维持的一个可隔空交流的大型法阵,最开始是用来供一众神仙接取下界任务以及寻求合作往来的。

    但下界任务繁琐非常且功德报酬实在低下,没多少神仙愿意去接,于是日子一久,这儿便成了众仙闲暇之余的风月八卦场所。

    而说起八卦,最近众神仙谈论最多的无非就是刚从下界飞升上来的渡厄镇煞神君。

    这神号是新鲜出炉的,上清界消息落后的神君仙官们可能还不大清楚,但要提起她在凡界的另一个称号——晏安君,那真是如雷贯耳。

    这位晏安君在凡界横空出世,不过十年时间便辅佐人皇终结乱世,三年就使得群妖恶灵俯首,百年便飞升上界。

    天界许久没迎来新人,有凡人飞升本是一桩喜事。

    可这晏安君偏不按常理出牌,不仅飞升之时天降万年难遇的祥瑞,惊动了帝君。还在这漫天福像中对着前来接引的六十八位仙官发出三道责问。

    一问:凡界飘零,上清何用?

    二问:妖鬼横行,因何独乐?

    三问:遂古之初,何为神道?

    然而,三问一出,在场却无一人敢接。

    因为,这三问中夹杂着天道万千功德,若答得不错,这万千功德便可转手收入囊中,而这位因功德之力飞升的晏安君则会立刻重新坠入凡界。

    但若答非所问、言不由衷或有所出入,便会背上比这万千功德多数倍的天道反噬。

    这是一场豪赌。

    解了这场尴尬诘问的是紫极帝君,她在听见这三问后大笑三声,以拿功德做赌为由,罚这位新来的凡仙于雷池受了三道雷刑。而后竟又召其于紫极宫促膝长谈三日,将其封为渡厄镇煞神君,还赐其一座乾元天的府邸,离凌霄殿仅有两条街的距离,可谓盛宠至极。

    今日又炸炉了:“哟,我道是谁?原来是广济元君。您不是贵人事忙,向来对碧落清谈里的闲话嗤之以鼻吗,怎么今儿还有空来逛逛?”

    广济元君只是在捏诀时无意打开碧落清谈,路见不平便直抒胸臆,被这样阴阳怪气的一激,顿时撸起袖子和那人大吵起来,碧落清谈上金色光字层出不穷,让围观的众仙眼花缭乱。

    天门兵马俑:“不好了不好了!新敕封的渡厄镇煞神君和东极甘霖神君在凌霄殿前打起来了!”

    “谁!?东极甘霖?”

    碧落清谈正在围观骂战的众仙纷纷散去,有离得近的居然直奔凌霄大殿而去。

    原因有三,其一,再过片刻便是上清界一月一次的大朝会,这二人竟然挑这个时候打了起来,此等盛事难得一见,必须亲眼瞧瞧,晚了就没了。

    其二,东极甘霖神君叶承那可是出了名的眼高于顶,从不与人争口舌之利,此次竟被那晏安君挑得动了手,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的稀罕事。

    其三,叶承法力高强却从不动手,晏安君虽刚刚获封神位,但于下界却早有凶名,他们很想知道这两人打起来到底谁输谁赢。

    总结起来无非两个字:好奇。

    凌霄殿的廊柱由琉璃宝玉建成,此时正缺了一角。飞檐上镶嵌的活灵活现的彩凤也已不翼而飞。金光绿光交织流转,你方唱罢我登场。

    围观仙群退避三尺,生怕看热闹祸及自身。

    “他们打多久了?”有刚刚赶来的仙官问。

    他身边的那名仙官端着盘五颜六色的丹丸嗑着,老神在在坐在法器上观战:“也没多久,半刻钟吧。”

    ......

    半刻钟前。

    周晏刚刚走上通往凌霄殿的长阶,就看到不远处迎面飞来了许多人。

    打头的那位脚踩一片巨大青叶,衣袂飘飘而来,身边围了好些人说话,他却好像自带藩篱般沉默,神色清浅淡漠。

    青叶青衣,是他啊。

    周晏微微眯起眼。

    她才刚来上界没多久,还没来得及和众仙混个脸熟,却在碧落清谈里听说过关于这位神君的传闻。

    天生地养、法力高强,千年前甫一出世就引出山河异象,被玉宸帝君收作亲徒。为人性情呢,矜贵孤傲,像天界的大多数神仙一样,喜欢在自己的道场待着,更是从未离开过上清界。

    然而,在百年前,这位神君也不知道是忽然脑子抽了还是真来了兴致,莫名其妙下了趟凡间。不过,只是下个凡而已,倒不至于引得碧落清谈至今还议论纷纷。真正惹众人震惊议论的是——这位修为深厚到能在上界排进前五的神君,是被人从下界抬着回来的!

    没人知道他在下界遇见了什么,只有当日在神农殿做事的几位仙官隐约传出些消息,但也不敢透露太多,只说神君是在下界受了重伤,至于伤怎么来的,伤在了哪里具是一概不知。

    自那以后,这位神君就开始闭关,再出来时就像变了个人似的,冷漠了许多,不仅总对人爱答不理的,还老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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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继续往凡界跑,回上清界的次数屈指可数。

    没想到这次大朝会竟能碰见。

    见来人越来越近,周晏停下脚步,准备与这几位仙官神官的打个招呼,认识认识,周全一下礼数。

    神仙的速度向来是极快的,不多时,芝麻大小的几个人便近在眼前,周晏也彻底看清了打头那位神君的模样。

    东极甘霖神君叶承是上清界公认的好样貌,面容清俊目如点漆,眉如墨画鬓若刀裁,头戴一株新鲜玉兰花簪,天青色束腰掐出一把修长清润好身姿。

    果然标致。

    周晏先是眼前一亮,但这份惊艳只维持不到片刻,又忽然变了脸色。

    见鬼了,这人怎么和那个被她捅了一刀,死得不能再死的死对头长得一模一样?

    按道理来说,他的魂现在应该在下界海上的不知道哪个角落飘着,肉身连骨头渣子也不剩了。

    联想到这位神君下界重伤的传闻,周晏几乎瞬间便反应过来,想到一个糟糕的可能。

    她心底掀起惊涛骇浪,身体却依旧稳稳立在原地。

    人已经离得这么近,突然离开太显刻意,况且,马上就要大朝会了,届时也要碰面,躲是躲不开的。

    她当初在凡界时的面容与现在有些区别,如今百年过去,她赌,他不一定会认出她。

    不如先按兵不动。

    此时,叶承正听着身边的神官讨论那刚刚上界便锋芒毕露的新神君,听到那天门三问,觉得稀奇,便随意开口问道:

    “晏安君?”

    见他终于开了尊口,身边的仙官大喜,眼睛轻飘飘往下一转,便看见了那个站在凌霄殿前的身影,他邀功似的指向那边:“就是她!”

    叶承方才也瞥见了那道等待的身影,那人穿着白色绣金云缎长袍,风吹着袖袍飘摇,身姿却屹立不动,端的是仙姿风流模样。

    但这样金冠华服的神仙上清界没有一千也有八百,他只粗略用余光扫了一眼便无视了。

    听见身边仙官这样激动的语气,叶承这才缓缓垂下双眸,刚好与那人淡然沉稳的视线对了个正着,他一怔,缓缓扫过她的面容。

    目若秋波、鼻梁秀挺,真是好一派温和疏朗的长相,让人望之便生亲近之意。可眉间那点朱砂却又为这斯文清秀的面庞平添了几分殊色,可谓是淡极......生艳。

    叶承目光忽然定住不动了,缓缓启唇:“你说,她就是晏安君?”

    那位仙官显然还沉浸在神君和他说话了的兴奋中,没注意到叶承刹那间变化的神色,见他又问,自信答道:“错不了,她飞升时闹得动静可大了,上清界谁人不知啊,你们说对吧。”

    他笑嘻嘻转头看向身边同伴,忽然发现,同伴面色僵硬,还伸出一根手指示意他看看叶承脸色。

    小仙官这才意识到不对,顺着方向去看,却只看到神君在空中飘起的一缕墨发。

    人已经消失在了原处。

    凌霄殿檐角的清铃被忽如其来的一道风吹起,叮铃叮铃响个不停。

    周晏的心缓缓沉了下来。

    刚和叶承对上视线,她便察觉不妙。

    他,认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