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蕤秀沉默的时间有点长,看着小伙伴凝重的面容,苏衍春内心涌上愧疚——
秀儿可是在这个世界对她最好的人,她怎么能因为玉容仙君的事就凶他呢!
更别提,这让她诡异地产生了点见色忘友的感觉……搞什么,她可是最讨厌这种人了!
于是,她想了想,将话题又绕到他身上,“欸对了,话说掌门叫郦璟,玉容仙君叫郦道瑄,秀儿你也姓郦哎!”
少女下巴磕在手臂上,趴在桌子上望着他,眼神亮晶晶的。
苏衍春本是随口一提,说者无意,听者有心,郦蕤秀心里却“咯噔”一声。
随后却展颜轻笑起来,那双温柔的眼眸恰似琥珀琉璃,莞尔柔声道,“是的,不过整个紫宸仙府,郦姓者没有一百也有八十罢。”
他其实也没有刻意骗她,只是莫名不想让她知道他与他们的关系。
他没有说谎,只是没有说出全部的事实而已。
他说完后便垂眸去观察她的反应,孰料少女似乎并没有留意他说了甚么,黑眸没有焦点地眨了眨,随后露齿一笑,指着他的下唇惊喜道,
“秀儿,我刚发现,你唇上有一颗小痣欸!好特殊的位置。”
“小痣?”
郦蕤秀微讶,他自己从未留意过,指尖引出一面水镜,他揽镜自照,发现竟然真的有,长在下唇中线靠近唇缝的位置。
“我外公喜欢研究面相,说这里有痣的人财运好,有口福,脑袋聪明,心思缜密,而且下唇主情-欲,异性缘极好,容易桃花泛滥哦——”
说着说着,苏衍春忽然惊恐地捂住了嘴。
遭了!她这两天真的有点怪怪的,怎么什么都能想到那些暧昧的话题!
秀儿该不会觉得她轻浮吧……她悄悄侧眸去看,见少年已经收了水镜,唇角含着浅笑看她,淡静的目光让她羞愧得无地自容。
“我身体不好,常年与一群胡子长得像头发一样长的老医仙们在一处,哪里来的桃花?”郦蕤秀微挑眉揶揄道。
这时,一阵喧哗声渐近。
两人抬头,见一个团团围绕的人群正朝他们的书桌接近。
“沈道友,在下出身吴郡陆氏,说起来,与道友还是同乡呢。”
“沈师妹,昨日在师尊那处初见我就觉得与师妹有缘,师妹若是于修炼上有甚么问题,大可来寻师兄。”
“沈道友,我师从聚鹤峰扶摇宗秋心真人,我们扶摇宗乃当世第一剑宗,道友若想学剑,大可随时来聚鹤峰寻我。这是在下的玉简密语——”
“去去!甚么当世第一剑宗!无论是剑修、法修还是旁的甚么,我们紫宸仙府都才是最好的!你一个来蹭课的还想打我们门内女弟子的主意!”
“好、好多人!”苏衍春好奇地伸长了脖子观望,想看看这团团围绕的到底是什么人。
正想着,那人群的中心竟然真的向她的方向靠拢了,最后停在她的书案前面。
一方不大的桌案前方,站着一个冷面美人,琼鼻朱唇,一双含情的桃花眼因冷淡令人更生出几分探究征服的欲-望。
俨然就是沈菱姝。
苏衍春脸上的好奇笑容尽数收拢,此刻再见到她仍然有些无措。
无措之外,甚至有点心虚……
彼时她还不知道玉容仙君是谁,此时因为和郦道瑄那些难以为外人道的阴私更加心虚,无法面对沈菱姝。
沈菱姝看上去像是有话要和她说,她老老实实地坐在自己的位子上,等着对方开口。
沈菱姝居高临下地望了她半晌,她昨日得知那件事时,就想找苏衍春问清楚,奈何进不去扶风谷。
而今日,身边这群人又像恼人的苍蝇一般,嗡嗡不去。
趴在桌上少女睁着猫儿一般圆溜溜的杏眼望她,长睫微颤,她下意识咬着唇,神情怯弱。
两人在一众人好奇的视线中对望半天,就在苏衍春受不住这诡异的氛围,收拾笔记准备离开时,摊在桌上的笔记忽然被一双素白的手按住了。
沈菱姝见她欲走,率先开口道,“我听说玉容仙君并没有收你为徒,可否属实?”
没想到她会在大庭广众之下问这个,那天在瑶光台广殿上,郦道瑄在所有人众目睽睽之下点了她,若是承认事后并未收她为徒,让她情何以堪?
而她一个没有师尊的弟子,在仙府内又如何立足呢?
苏衍春咬唇,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你从哪里听说的……”她慢吞吞地反问,希望能避过这个话题。
“你只需要回答我是,或者不是。”沈菱姝双手撑在桌案上,目光咄咄逼人地俯视着她。
“我——”
“沈道友,玉容仙君是否收她为徒,与道友好像并无干系罢。据我所知,道友已拜入灵华元君门下,元君最忌讳门内女弟子凡尘纷扰不断。”
与苏衍春的声音同时响起,郦蕤秀含笑道。
“你!”沈菱姝美目怒视,“这是我与她的事,与你又有何干系?”
跟在沈菱姝身后那些修士这才回过味儿来,这柔弱得像个女人的小子似乎是在帮腔!
于是不少人也纷纷加入了唇枪舌剑般的争驳中,一时间致远堂内沸反盈天,好不热闹!
正在这边吵得不可开交时,门外忽地传来一声冷玉般的嗓音,“发生了何事?”
他的声音明明不大,却清晰地传入在场每个人的耳朵中。
一时间,翻天的场面瞬间寂静无声,众人回首往门口望去,但见一白衣金带,姿容绝艳的颀秀身影。
郦道瑄举步踏入致远堂,原本争吵的、看热闹的,一层一层围得水泄不通的众人自动分出一条道路来。
或好奇、或崇拜、或畏惧、或仰慕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却目不斜视,纤秀的长眉微锁,长长的乌发在胜雪的法衣后荡出逶迤的弧度。
忽视沈菱姝在旁泫然欲泣的神色,他径直停在苏衍春的书桌旁,语气不虞道,
“颜雍离开多时了,你为何还不回来?”
于是,处在人群中央的苏衍春似乎这时才被大家注意到。
即便方才身为争吵的一方当事人,但似乎也没甚么人注意到她。
少女眉眼灵动,眼似二月枝头杏花,雪腮带着几分稚嫩可爱,翘鼻樱唇,贝齿磕在下唇上,眉头紧张地蹙起。
“您怎么来了?你的眼睛——”
目光往外头一扫,她这才注意到,致远堂外已经落日熔金,光线黯淡了许多,凄艳的红光铺了满地,在他身后宛如一层落红铺地。
“它许是想你了,总在闹我。”
郦道瑄淡淡道,因为处在这么多人的包围打量中神色有几分不耐烦。
他刚出口,苏衍春就惊骇地睁大了双眼。
生怕他再说出什么石破天惊的话,苏衍春此时恨不得跳起来捂住他的嘴。
连忙收拾了东西,见旁边被围堵,她直接从桌案上翻了过去,“咱们这就走!”
见她动身,郦道瑄也没有丝毫迟滞,转身领着她欲走。
刚走出几步——
“仙君——”
“玉容仙君——”
哀哀戚戚的呼唤令人无法不动容,苏衍春忍不住停了脚步,回头望去。
郦道瑄:“?”
他追着苏衍春的视线望去,才发现他身后还跟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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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女弟子。
眼神哀戚,黏黏糊糊,神情幽怨,像鬼一样盯着他。
沈菱姝见他停下,欣喜地上前,“敢问仙君可曾收徒?”
郦道瑄皱眉打量了一眼眼前的人,毫不怜香惜玉不耐道,“你谁。”
沈菱姝闻言,眸光中爆发出巨大的喜悦,连忙自报了家门,
“小女吴郡沈氏女沈菱姝,仙君去吴郡除妖时,家父曾邀仙君去府上小聚,小女有缘得见仙君一面,不知——”
殊不知郦道瑄的那句话并非是好奇她身份的意思,根据苏衍春对他的印象,他用那种语气说话时,大概就相当于现代人说“呵呵”。
沈菱姝的话在郦道瑄直白的脑回路中转了一圈,他拧眉思索片刻,并未搜寻到此人的身影。
未及沈菱姝报完,他就很没礼貌地打断了对方,直直地问苏衍春,“你认识?”
苏衍春愣愣点头,“认识。不过她是来找您的。”
郦道瑄这才开启与她真正的对话,“你找我何事?”
经过方才的打岔,沈菱姝脸色红红白白,指着苏衍春道,“我想问仙君她是您的徒弟么?”
“不是。”郦道瑄回答得干脆利落,“她是我的侍女。”
无论如何也没想到这个回答,沈菱姝也怔愣一时,而郦道瑄完全没有等她回神的意思,牵起苏衍春就离开了。
修长苍白的五指扣在手腕上,苏衍春挣了挣,那手却如鬼爪一般愈发用力,她愈加不配合,像幼时出去玩被妈妈硬拽着回家的熊孩子一般。
不过这点微弱的力气在郦道瑄眼中连猫挠的力气都算不上,他丝毫未曾留意到苏衍春别扭的小情绪,拈指催光,缩地成寸,转眼间咫尺天涯。
在众人眼中,则是两人倏地消失在致远堂外。
“这就是合道期修士么……”致远堂外,有人喃喃道。
“这算甚么,进入引渡期就能催光了,你未免太没见识了!”
“那怎么能一样?这可是玉容仙君!我瞧着他掐诀的姿势都与旁人不同,道友你说是不是?”说话者用手肘杵了杵身边人,那人激昂点头,
“我瞧着仙君的光都比旁人亮呢!”
……
扶风谷。
两人乍一落地,郦道瑄就松开了对苏衍春的钳制,力道稍有松懈,苏衍春就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郦道瑄纳闷回头,“?”
他回头看她,见少女乌黑的眼睛瞥向一边,气鼓鼓的脸也侧着,只留给他一个倔强的下颌线。
他并不擅长揣摩别人的情绪,只觉得她行为似乎有点反常,便开口问道,“你怎么了?”
“你为什么在那么多人面前说我是你的侍女啊!”苏衍春忍不住道。
郦道瑄不解,“因为你本来就是我的侍女。”
……好吧。虽然他们的关系本质上来讲确实是这样,但……
“在外人面前就不能先说是师徒吗?我也是要面子的啊……”
十七八的少女,正是好面子的时候,今日是学宫开课的第一天,他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让她觉得自己恍惚低人一等,以后又该怎么面对这群学宫的同学呢?
“如果你想,也可以。下次——”
“没有下次了!”
苏衍春情绪上头之下吼完这句,扶风谷陷入一片寂静。
万籁俱寂中,苏衍春被怒火气得离家出走的理智再次回归。
小心翼翼地抬头望了一眼对方那张面无表情的脸,苏衍春感觉自己方才那包天的狗胆像被戳破了的气球——
“咻”地一声飞到九霄云外去了,徒留她勉力挤出一个笑,“仙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