郦蕤秀听到隔壁的动静时,正在榻上趺坐调息。
虽然生于第一仙门紫宸仙府的掌控者盈月墟郦氏,但郦蕤秀先天不足,生来就根骨羸弱,修炼一途注定坎坷。
其父郦璟,即当今紫宸仙府的掌门,自他少时便将他送去杏林谷调养。
此番正是郦蕤秀返回盈月墟本家之时,路遇苏衍春。这个衣着古怪的少女引起了他的注意——
她身上有小师叔的气息。
与郦蕤秀的先天不足截然相反,他的这位小师叔郦道瑄可谓是修真界鼎鼎大名的人物。
其人不仅天赋异禀,更是冷心冷情,除却凡尘俗欲,于修炼一途顺风顺水,年纪轻轻便已步入合道中期,人称道门奇秀。
更有甚者,传闻中玉容仙君郦道瑄是天道神器的化身,若这世间唯有一人能揭开天道的秘密,与天地同寿,享日月辉光,那这人便注定是郦道瑄。
对此,郦蕤秀不由得发出一声讽笑。
都说凡人庸庸碌碌,与朝生暮死的蜉蝣无异,但在他眼中,这群修士同样愚昧蠢笨。
故而,在见到这位沾染了他小师叔灵气的少女时,他心中的疑惑与好奇不禁达到了顶点。
而这一路相处中,他时时留意、试探着,少女的古怪之处则更加坐实了他的猜测。
隔壁桌椅颤动的声响和少女痛苦的浅吟声传入他耳中的一瞬间,郦蕤秀便睁开了双眼,立即起身朝隔壁走去。
“苏道友?小苏?”他叩门问了几声,里面没有回应。
“道友不回答便是默认,那在下可进来了?”
又等了两息,仍是没有回音,屋内震簌簌的响动却愈发明显。郦蕤秀也不再多礼,抬袖推开了房门。
甫一入内,他便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
只见帷帐见,那种半透明的蝴蝶密密麻麻,萦绕这苏衍春盘桓不息,似乎被什么吸引了注意。
见此情形,郦蕤秀心下了然。抬手拈指施了个法诀,那些蝴蝶便朝他蜂拥飞来,亲昵地停在他的肩头发梢。
这种半透明的蝴蝶,名为梦蝶。
盈月墟郦氏最善摄灵术,而梦蝶则是他们豢养的灵物,与郦氏血脉相系,对郦氏的气息最为亲近熟悉。
正如人界有庄周梦蝶的传说,这些梦蝶通过入梦、或者修士意识薄弱时入侵他们的神识,由郦氏之人控制,从而达到摄灵的效果。
郦氏的人各自豢养的梦蝶有微小的不同,而当下来纠缠苏衍春这些大抵是散养的无主之蝶。
按理说,梦蝶应是更亲近郦蕤秀,不过他在外习惯了掩藏气息,故而这些梦蝶才盯上了身上沾染了郦道瑄灵气的苏衍春。
郦蕤秀展袖挥了挥手,这些梦蝶便散作了满室流萤,很快便消失不见。
他又往前走了几步,见床上的少女虽闭着眼睛,但却睡得极不安稳。她脸蛋酡红,眉头紧紧蹙着,口中无意识嘤咛着什么。
“痛、好痛……”郦蕤秀俯下身,听到她无意识的喃喃。
“梦蝶已经离开了,为何还会痛呢?应是个安然美梦才对啊……”他喃喃自语道,“除非……”
他将真气凝于指尖,探入苏衍春的手腕,闭目行气探查。
只见少女体内的真气分作数股,宛如在干涸开裂的土地上骤然开闸倾泻而出的洪水,交错杂乱,莽莽撞撞,又势不可挡。
他的真气与她体内的真气相遇碰撞,行气受阻,郦蕤秀微微蹙起秀眉,好奇心却驱使着他继续向前。
直至从膻中往丹田的方向,她体内的真气如一圈圈水波纹般漾开,愈靠近中心,气劲就愈发强烈。直至——
“咳咳——”郦蕤秀猛地睁开眼睛,面无表情地擦去了唇角的血。
“除非是梦蝶引发了体内的甚么东西的躁动……竟是虺珠……”
他盯着床上的少女,神情莫测。
他在纠结。
或许他现在就可尽力一试,将虺珠从她体内拔除,据为己有。这条虺少说已有五百年道行,他若能收为己用,相信很快便能踏入合道期。
不过那是一种最理想的结果。
虺最是任诞恣性,这少女既得虺珠,想必是在入体的那一刻便已认主。若他贸然抢夺,能否取走不说,便是入体也可能因排斥而遭到反噬,他的修为不足以压制五百年的虺,后果不堪设想。
思及此,郦蕤秀遗憾地叹了口气。
“罢了,到底是相伴一路,在下也对小苏道友生出了几分同袍之谊呢。”
他虽然不能取走虺珠,但可施封禁术将虺珠的力量封存起来。
据他观察,除了这颗虺珠和小师叔的气息之外,苏衍春与凡人界的少女无异。她像是不知,也不懂这颗虺珠的作用,对修士的了解甚至还不如人界凡人。
也许将这颗虺珠封存起来,是对她更好的选择。否则,她既然不懂吸收利用,待日后到了紫宸仙府,她体内这乱窜的真气会让她爆体而亡也说不定。
将封禁之术打在她丹田之后,郦蕤秀收手对她微笑道,“在下此番可谓煞费苦心,还望小苏道友日后也不要让我失望才好啊。”
*
翌日。
苏衍春起了个大早,一起床就觉得身上有点不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非要形容一下的话,就是她觉得前几天她的身体像蕴藏着一块坚冰,那冰偶尔会化出小小的溪流,一点点冲刷滋润着她的四肢百骸。而现在——
苏衍春茫然地握了握手,那冰不仅不再融化,她甚至都快感受不到冰的存在了……
似乎就是昨夜她突发疼痛恶疾之后……
正想着,忽见郦蕤秀也从客房中步出。
苏衍春瞥了一眼,猛地睁大了眼睛,立刻就忘了自己体内那点异样的感受,连忙凑了过去惊呼道,“天呐!秀儿你怎么了?脸色怎么这么苍白!”
昨夜被虺珠所伤后,又花了不小的力气将其封禁。
郦蕤秀当下形容倦怠,面色苍白,更衬得眼下乌青殊为显眼,整个人虚弱破碎得仿佛一阵青烟,好似山风一吹,他就要凭空消散了。
少女乌黑的眼珠子滴溜一转,“难道是犯了什么旧疾?需要什么心头血作药引子吗?还是说夜里穿上夜行衣,去做了什么了不得的大事?”
郦蕤秀对她的脑洞大开早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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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惯,并没有深究的欲-望,而是伸出一根玉白的指头将她凑过来的额头往后一怼,
“是啊,我昨夜穿上夜行衣去隔壁照顾了一个闹腾的丫头,现下她还要咒在下这副病体。”
“啊呀,原来是你!秀儿你怎么这么好!”少女恍然大悟,跟他絮絮叨叨地说起自己昨夜,
“我跟你说,我本来好好地睡着,结果突然梦到一群密密麻麻的虫子往我身上爬,它们爬到我身上就开始往肉里钻,痛的我满地打滚呢!”
郦蕤秀袖手静立,苍白的唇角挂着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地听着。
*
一日前。
郦道瑄从山洞内醒来。
落日熔金,只有一线黯淡的绯金色余晖透入山洞中。
余晖与他的裙角隔着半臂之遥,那一线红光被拉的又细又长,仿佛企图爬上他的裙角。
翠玉般的碧绿眼眸睁开后又微微眯起,眼前所覆的柔霞绡将光线过滤成柔和的光晕,他适应了一会儿才完全睁开眼睛。
修长的指尖轻拈,炁行周天,周身灵气充沛,那两条虺的灵脉已经被他尽数吸收,整个人如笼圣光。
郦道瑄轻呼出一口气,微微动了动身子,下一刻,忽然像是被定格一般僵住一瞬。
不对劲。
他迟缓地低下头,看向因他方才的动作而散开的衣襟。
衣襟大敞,露出皙□□壮的胸膛,雪山缀秀梅,掩映在敞开的衣襟下若隐若现。
视线又往下爬几寸,腰带松开,裙带凌乱,仙人剑傲然挺立,玉山顶有些干涸的雪痕。
他盯着愣了几秒,随后用指尖取下一点放到鼻端闻了闻,似乎不是甚么邪物……
朱唇轻启,他将指尖含入口中,闭目感受了一番。
甜腻微酸咸,陌生。
不是他的……
那双湖水碧眸猛地睁开,眸光锐利得几乎拉成一线,残忍酷烈的杀意浓烈如有实质!
一瞬间山洞内的爬虫簌簌乱窜,仓皇奔逃,地衣苔藓也莎莎颤动。
八卦法阵明光大现,如水波般颤动着,下一秒,他的表情又变得疑惑起来,杀机骤敛。
八卦阵从未熄灭,这世间没有任何一个修士能在不惊动他的情况下接近他。
那到底是甚么?
他面无表情,呆呆地坐了一会儿,直到暮色四合,群山吞没了夕阳最后一点微光。
山风阴冷,他才想起重新穿好衣物。想不通,干脆不想了。反正不是甚么能够干扰到他的东西。
不料起身时又是一滞——
体内,好像多了个东西……
正巧此时,一只半透明微紫的梦蝶翩翩飞入洞中,来自紫宸仙府掌门郦璟。
他伸出手,那梦蝶便停在他指尖,
“师弟,此番行事可还顺利?师兄算到近日是你的翳期,在外恐多有不便,不如早日归来罢。”
他抬手抓灭了那只梦蝶,不再犹疑,起身离开了山洞。
至于体内那个奇怪的东西?
反正不会有甚么大碍,就当自己吃了甚么不干净的东西罢,反正早晚能吸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