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过热闹的大堂,小二领着沈泠来到了内里的柜台。
午时将至,此时正是云阁一日之中最为繁忙的时刻,柜台后一把算盘珠子拨得脆响。
“掌柜的。”小二唤了一声。
听到声响,柜台后忙碌的人才抬起头,她扫了一眼小二,而后目光落在沈泠身上顿了一息,才开口道:“何事。”
没想到,这云阁的掌柜竟是位女子。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样貌不算出众,但眉眼疏朗,发丝梳得一丝不乱,一眼就能看出是个利落的人。
沈泠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只朝她微微颔首示意。
一旁的小二不敢怠慢,连忙将手中的玉符递了过去,那掌柜见到玉符眼底一异,这才松开算盘伸手接过。
仔细查看后,她才从柜台后走到沈泠身边,将玉符双手归还,看向沈泠的目光也多了份恭敬,“请随我来。”
沈泠点了点头,心中却不平静。
收下玉符时,她只当是个普通的信物,但眼下见小二和掌柜的态度,这玉符似乎并不简单。
可若是贵重之物,为何会给她?
昨夜沈泠几乎未能安眠,一闭上眼便是谢川的脸,满脑子都在想他为何要单独见她。
可她将在谢家发生的事都细细回忆了一遍,最后也只能想到那安神香,除此之外,她实在想不到谢川有什么要见她的其他理由。
大堂的喧杂在身后淡去时,沈泠已经跟着掌柜上了楼梯,那玉符被她紧紧攥在手心。
走上二楼时,人显然少了些。
沈泠跟着掌柜身后,碰到有迎面而来的客人主动问候,那掌柜便笑着回应一句,但脚步却未停。
她步子不紧不慢,裙摆微曳,但走到将上三楼的楼梯口时,她忽然停住了脚步。
她微微侧身,为沈泠让出了半边楼梯,“您请。”
若是那小二还在,定然会惊于眼前这幕。
云阁的伙计都知道掌柜很少亲自带人上楼,即便有也都是走在前面引路,今日已是破例。
沈泠看了那掌柜一眼,但没说什么,只依言上了三楼,可走到楼梯尽头时,她又不由怔住了。
眼前只有一条笔直的连廊,连廊的尽头是一扇紧闭的屋门,竟像是整个三楼便只为那一间雅室而存在。
实在是出人意料,如此热闹的云阁里,唯独三楼格外清幽。
走近时,掌柜才上前为沈泠推开那扇雕花门,做了个请的姿势,沈泠点头进了屋。
“请在此稍候。”说罢,掌柜轻轻将门带上后离开了。
此时,雅室内只有沈泠一人,但她忍不住四下打量了一番。
南北通透,宽敞静雅。屋内的陈设不多,但不论装潢还是格局,显然都是精心布置过的。
沿街的南面是一排长窗,此时开了一扇,但屋内却是一尘不染,显然每日都有人悉心打理。
外间居中的位置摆放着张圆桌,但沈泠有自知之明,只是站在一旁,并未擅自入座。
再往里看便是暖阁,由一扇六折的紫檀屏风隔开,屏风之后是两道垂悬的纱帘。
此时那屏风只折了三折,沈泠并未走近,但透过那纱帘,她隐约看到一张长榻,边上的矮几上静置着一尊小巧的香炉。
沈泠收回眼神,回想起方才掌柜和小二的反应,她猜想此处或许是谢川平日的会客之处。
倒确实是闹中取静的好地方。
三楼很是寂静,又无人走动,就连楼下的喧嚷也几乎被隔绝,因此当连廊传来一阵脚步声时,很是突兀明显。
直到那脚步声在门外停住,沈泠轻轻屏住了呼吸,就连背脊都不自觉挺直了些。
接着门被推开,来人正是谢川。
他今日着一身石青色的暗纹直裰,沈泠垂着眉眼,瞥见他腰间系着一枚质地温润的玉佩,随着他迈步的动作轻晃。
沈泠行礼道:“二爷。”
谢川垂眸看了沈泠一眼,平淡地嗯了声,从她身侧走过,坐在了圆桌对门的位置。
今日倒是没闻到那梅香。
见沈泠只是站在边上站着,一句讨好的花言巧语都没有,谢川也已经没什么意外。
经过昨日,他对此人的行事作风也有了一定的判断。
“坐吧。”谢川也没绕弯子,开门见山道,“听知礼说那安神香是你制的?”
对谢川问及安神香的事,沈泠是有所预料的,可她确定自己从未和谢知礼提过这香是她制的。
不知是谢知礼真这么和谢川说过,还是谢川的试探。但若硬要说“沈灼”会制香,实在是个经不起推敲的谎言。
沈泠摇了摇头,“大约是知礼兄记错了,这香并非我所制。”
这香的确不是出自“沈灼”之手。
闻言,谢川不动声色地掀眸看了她一眼,“哦?那是何人所制。”
面对谢川的追问,沈泠没有慌乱,或者说她其实已经提前想好了说辞。
说了一个谎,就要用更多的谎来圆,沈泠不希望日后他记起她时,只知道她是一个满口谎言的人。
假扮胞兄之事,若是谢川有心去查,大约也瞒不了多久。
沈泠暗暗吸了口气,轻声道:“回二爷,乃是家妹。”
听闻此言,谢川脸上没有什么变化,似乎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只淡淡问道:“可否一见?”
若是旁人问这一句,沈泠可能会觉得是别有企图,但问的人是谢川……
沈泠怔了怔,他说想见自己。
她的心莫名就像被吊起来一般,原本那么遥不可及的人此刻就坐在她的对面,心悦了十年的人开口说要见她。
这如何能令她不恍惚。
纵然沈泠再怎么想稳住心神,也依旧心如鼓锤,可她现在是“沈灼”。
沈泠垂下眼眸,低声道:“她……久居泉港,恐不能来见二爷。”
从问出话开始,谢川的视线便没有从沈泠的脸上离开,即便她装得很平静,也逃不过谢川的眼睛。
实则在来云阁之前,他又听闻了些关于沈灼的事。
沈灼的确有个久居泉港的胞妹,而沈家虽做的是茶叶生意,但沈家那过世的主母苏氏却是出自泉港有名的制香世家。
这苏家,谢川倒是曾有耳闻。若是沈灼的那胞妹久居泉港苏家,说那安神香出自她之手,倒也说得过去。
因此这番话,谢川信了几分。
即便她的反应有些慌,但在谢川看来还算坦然,他并没有揪着不放,只低笑了声,“那倒是可惜了。”
那安神香的确不一般,但还不足以让他不远千里去泉港寻人,凡事讲究一个缘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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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谢川在意的,是眼前这个人。
谢川漫不经心地转了转扳指,“听知礼说,你做事很周到。”
沈泠:“……”
她才刚为谢川没有再问安神香的事而松了口气,结果转头就听到这句话,顿觉芒刺在背。
又是谢知礼!
沈泠在心里将谢知礼问候了一遍,真不知道他究竟都在谢川面前说了些什么。
她不知谢川是何用意,硬着头皮道:“不敢当。”
可这种场面话谢川听得多了,他很淡地笑了笑,继续道:“我最近刚好缺了一个副手,不知沈公子有没有兴趣?”
一语掀起千层浪。
沈泠肩头轻轻一颤,就连眼眸都不由睁大,那眼底满是错愕,她指尖下意识攥紧衣角,久久没有出声。
大抵是因为谢川的语气太过平淡,听起来才更加令人觉得惊心骇神。
副手?
他怎会选一个根本不了解底细的人跟在身边,当他的副手。
沈泠不相信谢川看不出来,“沈灼”是来攀附谢家的。
她不能答应,她该回泉港。
明明只是想远远看着他的,可当机会真的摆在沈泠面前时,她有些动摇了,竟真的很想抓住。
但想到沈家,沈泠还是咬牙道:“谢二爷赏识,但我恐不能胜任。”
好一个不能胜任,拒绝得倒是很干脆。
虽然只是一个试探,但拒绝谢川这件事本身就显得很不寻常,至少在谢川看来,冲他来的人绝不可能会放过这种送上门的好事。
谢川的眼眸凛了凛,他盯着沈泠那张脸没有作声。
其实他今日来此的真正目的并不是为了那安神香,而是想要确认另一件事。
不管此人出现在谢家是何目的,他都必须要知道昨日香瘾的发作,究竟是偶然还是因此人而起。
谢川从座椅上缓缓起身,他两步便走到了沈泠身侧。
沈泠始料未及,先是一愣,回神后也忙站起身来,但没想到谢川竟又朝她走得更近了一步,那高大身影的压迫感令沈泠下意识想要后退。
可身后就是座椅,她这么一退,一时站不稳,险些要摔到在地。
好在一只大手揽住了她,反应过来时她便已经撞入一个胸膛,她感觉到有鼻息轻轻擦过她的耳侧,而且听到了一声很轻地闷哼。
前后不过几息,谢川很快便松了手。
站稳后,沈泠后知后觉地红了脸,可脑中却是在想着那声闷哼,似乎有些不对,像是吃痛的声音。
她不由自主地看向谢川的胸膛,仔细一看,那里的衣物确实有些不平整,就像里面还裹了层别的什么。
沈泠关心则乱,霎时间她脑中一片空白,下意识朝谢川又走了一小步,有些慌乱地用手去碰他的胸膛,“你受伤了?”
这无意之举,令两人之间的距离变得很近。
但沈泠的手还没碰到,便已经被谢川攥住,场面有些古怪。
手中吃痛,沈泠才终于回神。
意识到自己方才做了什么失礼的事后,她急忙想抽回手,却发现谢川攥得很紧,她根本动不了。
就这么沉默了好几息,才从头顶传来谢川的声音,那声音中带着沙哑的克制:
“你用的是什么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