落月其实并不清楚竹青为何会不开心。

    他只知道竹青是因为他而不开心的。

    他得哄阿竹高兴起来。

    落月回忆着年幼时做过的一些逗人发笑的动作,那些人笑得那样大声,想必也能让阿竹开心起来吧。

    落月跪在地上,两手笨拙地撑在雪地上,他的修为比魇妖高很多,记忆幻境对他没有用,所以被白雪覆盖的双手并不觉得冷。

    长长的白发顺着他的动作自腰间滑落,混在同样洁白的雪地中,使得他整个人几乎像是与雪地融为了一体。

    他往前膝行了两步,歪头看向僵立在原地的竹青,冰蓝色的眼眸依旧是那么多纯粹干净,里面没有一丝感到屈辱的存在。

    年幼的他为的是免去一顿剥皮削肉的虐打,为的是一口稍微干净点的水。

    现在的他为的只是想让面前的少女重新开心起来。

    想让阿竹像之前那般对他笑。

    面容精致昳丽的白发少年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在做怎样的动作,他只是用他无辜的眼神看着竹青,对着她“汪汪”叫了两声。

    他在等阿竹再次对他露出笑容。

    看到的却是面色越来越苍白的少女。

    竹青只觉浑身血液都仿佛凝固住了一般,寒意覆满全身,她一步一步走向少年,半跪在他身前,缓缓抚向他泛着寒意的面颊,指尖微动,替他擦去落在眼下的一片洁白雪花。

    她的声音都带着一丝颤抖,“夫君,你这是在做什么?”

    “在哄阿竹开心。”

    落月半直起身,抬手握住竹青覆在他脸上的手,看着她微微泛着红意的双眼,“阿竹。”

    他眨眨眼,“为何还不开心?”

    那些人笑得就很大声,很是开心的样子。

    他不清楚他们为何笑得那样刺目,但他们越是开心,他就越发的不高兴。

    所以很久之后,他特意回了一趟魔窟,将他们有一个算一个杀得干干净净。

    竹青眼神闪烁一下,她扬起嘴角勉强露出一抹笑来,抽出手捧起他落在雪地里的长发,将发尾沾染上的雪一点点扫去。

    竹青低垂着头,眉眼藏匿在阴影里,辨不清情绪地说着:“这种哄人开心的法子,是谁教给夫君的?”

    落月只能看到她毛茸茸的头顶,看不清她此时的神色。

    很明显,阿竹还没被哄好。

    于是他乖乖道:“魔窟的魔主们。”

    竹青在心中默默掏出记仇小本本,沉着声,一字一顿问他:“那些魔主,都是谁?”

    “不知道。”

    落月从来不会去记他们的名字,在他眼中,魔窟所有存在都是一样的。

    “他们全死了。”

    指尖一顿。

    竹青默默把小本本放回去。

    “夫君杀了他们?”

    落月:……

    阿竹好像不喜欢他随便杀人,可他不想再说令她不开心的话。

    落月闷闷点了下头,“嗯。”

    意外的是,竹青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脸上却重新挂上笑脸,如往常那般夸他,“夫君真厉害!”

    她伸手环抱住落月,同时也好似环抱住了那个年幼的,茫然跪在众多魔族面前,并不懂下跪为何意的小孩。

    竹青把下巴轻轻搭在他肩上,重重吐出一口气。

    心想,落月真是个大笨蛋。

    哪有这样哄人的。

    竹青又将他抱紧几分。

    这条傻小蛇明明什么都不懂。

    她同他置什么气。

    若他的过去总是如此饱含苦痛,他不愿说从前的事,她以后就一直装作不知道。

    时不时莫名其妙的黑化算什么?

    换做是她,她可能早就成了毁天灭地的大魔头了。

    落月看上去甚至没有入魔的迹象。

    他使出的全是纯粹的灵气。

    竹青语带哽咽道:“以后不许用这种方法哄人。”

    落月小声道:“我只哄过阿竹一个。”

    至于幼时那次,他是被迫的,而且报复了回去,不算哄人。

    “哄我也不行。”

    竹青放开他,使劲擦去眼眶里打转的泪水,“我很好哄的。”

    她双手捧住落月的脸,没有一点犹豫对着他的双唇吻下去,不再是儿戏般亲一下他的嘴角,这次她真正意义上跟他嘴对嘴亲了一口。

    一触即离。

    竹青脸上浮现一抹淡淡红晕,“以后我要是不开心了,你亲我一下。”

    “我就。”她扬起嘴角,对他笑着说:“我就不生你气了。”

    落月轻抚着自己的唇,双唇麻麻的,连带抚着双唇的指尖也被感染似的,泛起细细密密的麻意。

    明明没吃饴糖,嘴里却像是含着糖一般的甜。

    很奇怪的感觉。

    他想让这种感觉更久一点。

    “阿竹。”

    落月反手环住竹青的肩,将她拉向自己,低头再次将双唇贴上去。

    竹青双眼微震。

    只是单纯的贴在一起,比刚刚贴的时间久一点而已。

    她跟落月对视着,他的眼中甚至不含一丝情欲,依旧澄澈闪烁着光彩。

    竹青不断地想,只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吻。

    她按住自己的心,暗骂,能不能争气点,不要跳这么快。

    可这是落月第一次亲她诶。

    竹青脸上的红意越来越深,几乎连眼尾都染上淡淡粉意。

    落月终于放开了她,只是一个单纯得不能再单纯的吻,他的表情却像是他们刚刚做了某种生命大和谐运动似的,眯着眼嘴角带笑,一脸餍足的模样。

    他摸着自己空洞的胸口,平日里只能感觉到一颗妖丹在转动,此刻却觉得里面好似塞满了饴糖。

    “阿竹现在开心了吗?”

    不开心的话他可以再亲一次。

    地上的雪对落月没有用,但对竹青管用。被落月带上来后她好像就脱离了沈青安的记忆,身上的伤口全都消失不见,但对冷热的感知还存在。

    她把手塞进雪地里降温,随后用冰凉的掌心捂住自己滚烫的脸颊,听到落月的询问后,她狂点头,“我就说我很好哄吧。”

    “夫君,我现在超级开心。”

    落月遗憾的收回目光。

    没多久,脸上的热度降了下来,竹青恢复了往日的活力,把落月从雪地里拉起身。

    恰好此时沈青安的记忆带着玉京昭爬上了悬崖,视线正好对着他们。

    竹青不知为何,莫名的心虚,拉着落月朝他走去。

    “玉道友,你没事吧。”

    落月嫌弃地看了他一眼,淡淡提醒竹青,“阿竹,他是个金丹期修士。”

    哪怕他从悬崖上摔下去也摔不死的,顶多受点伤。

    玉京昭没有回答竹青的问题,他的身体还被记忆控制着,艰难爬上悬崖后就强撑着站起身,一瘸一拐去找雪汐花。

    但他清醒的大脑却缓缓冒出一个问号。

    他一边佩服着沈青安,明明是一个没有修为的凡人,硬生生凭着毅力,一刻不到的时间就爬上悬崖,一边满是对竹青和落月的不解。

    没记错的话,不久前这对小夫妻还在闹别扭吧?

    短短一刻时间,又变得如胶似漆了?

    这就是夫妻?

    玉京昭不理解且大为震撼,忽然理解了隔壁宗门那些疯疯癫癫练有情道的。

    大脑是大脑,身体是身体。

    不论他的大脑如何活跃,他的身体已经被记忆带领着来到了雪汐花面前。

    竹青拉着落月跟在玉京昭身后,一起来到雪汐花面前。

    与其说是玉京昭来到雪汐花面前,不如说是雪汐花主动找上了他。

    根茎无叶、花共十瓣,洁白如雪的花突兀的从雪中冒出,出现在玉京昭面前。

    一个手掌大小穿着繁复宽大白裙的少女漂浮在灵花上空,她双手缩在袖中看向玉京昭,应该说是看向记忆中的沈青安。

    花灵在沈青安面前飘来飘去,她小小的脸上洋溢着幸福的气息,“好好闻的味道。”

    小花灵飘到沈青安面前惊讶道:“还是个毫无修为的凡人。”

    “我上千年没见过凡人了。”

    小花灵鼓着脸,忿忿不平,“那些可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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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修士,我都躲到结界交界处来了,他们总能想到办法找过来,强行摘走我的花。”

    “他们根本不知道,没有爱意滋养,雪汐花不出几日就会凋零。”

    小花灵重新落到灵花上空,单手撑着下巴,挑眉看向沈青安,眼中闪烁着异样光彩,“凡人,你能爬上昆仑山找到我说明你心中有挚爱之人,你要采灵花去做何用?”

    沈青安千疮百孔的身体再也撑不住,跪倒在地,他谦卑道:“我的爱人病重,急需雪汐花救命,求求你,我只想摘一朵花去救我夫人。”

    小花灵双眼滴溜溜转个不停。

    这个凡人能够攀上昆仑山,来到她面前,已经通过了考验。

    但人类有时候很是狡猾,她还要再考验他一次。

    小花灵飘向满身伤横的沈青安,“你想摘我的花?”·

    “摘花是要付出代价的。”花灵一挥手,灵气汇聚成一串看不懂的符文浮现都沈青安面前,“只要你愿意签下这个契约,将你余生寿命都送给我,我就让你把花摘走。”

    沈青安看不懂这些繁复的符文,但玉京昭看出来了,这并不是什么赠送寿命的契约,而是让雪汐花认主的契约。

    沈青安毫不犹豫的答应了,根据花灵的说法在契约上摁下自己的指纹。

    一阵白光过后,契约已成,小花灵满意地摘下守护多年的灵花,笑嘻嘻递给沈青安,“灵花是你的了。”

    “我刚刚是骗你的,夺人寿命这种沾染因果的事我可不会做。”

    “快下山救你爱人去吧。”

    沈青安双手颤抖小心捧着灵花,郑重跟花灵道谢过后,很快往山下赶去。

    记忆到这里便结束了。

    玉京昭意识回笼,重新掌控身体的控制权。

    记忆空间开始一点一点的消散,但眼前的画面还在继续。

    几个人看到远处跑来一小团灰雾。

    玉京昭走到竹青与落月身边时,灰雾也赶到了花灵身边。

    玉京昭指着灰雾道:“这是还没魇化的忆蠹?”

    忆蠹气冲冲来到花灵身边,“哼,我守了你那么久你都不肯把雪汐花给我,怎么那个凡人一来你就将花给他了?”

    小花灵理直气壮,“我的花只给心中有挚爱之人,你又没有爱人我为何把花给你。”

    忆蠹气道:“但我朋友病得很严重,我跟她说好了要带灵花回去给她治病的。”

    “我马上要消散了,我还想去跟她们道个别呢,你把花送出去了我还怎么去见我朋友。”

    小花灵也知道忆蠹寿命不长,这只忆蠹在这守了好几年,确实快到消散的时候了,她的语气弱了几分,给忆蠹支了个招,“不如你跟着那个凡人一起下山,问问愿不愿意把花枝送你。”

    “你把花枝送去给你朋友,多少也能增加几年寿命。”

    “只能如此了。”

    忆蠹垂丧地顺着沈青安离开的方向往山下走。

    路过竹青几人时,竹青疑惑道:“刚刚魇化的忆蠹不是说她是为了救她的爱人才想要雪汐花的。”

    “怎么现在变成朋友了?”

    落月伸手一把抓住慢悠悠从他跟前飘过的一团灰雾。

    残留的记忆被打乱,忆蠹仿佛停止运作的机器,在落月手中一动不动。

    在竹青好奇的目光中,落月将一道灵力打在忆蠹身上,忆蠹周身瞬间显现出一道道泛着黑气的诡异符文。

    玉京昭一惊,指着这些符文道:“是封印!”

    “真有趣。”

    落月放开忆蠹,“以记忆为食的妖,竟然被人封印了记忆。”

    记忆空间彻底坍塌,周围场景重新变回城主府的院子,终日飘荡在城主府上空的黑气不知为何消失得干干净净。

    远处猛地传来一阵剧烈响动,紧接着一股强大而危险的气息不断逼近他们。

    玉京昭浑身寒毛直竖,立马拔剑,严阵以待。

    竹青也紧张地靠近落月,抓住他的手小声问:“是不是那座院子里的东西跑出来了?”

    下一刻,不需要落月回答。

    竹青自己就看见一个阴冷的黑色人影朝着他们极快冲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