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城主。”竹青叫住沈青安,她指向空无一人的床,落月还在床边装模作样地替空气把着脉。
“沈城主要去哪?我们还在替贵夫人诊断。”
沈青安回身看向那空无一人的雕花木床,又看到病弱的慕茵晚躺在床上捂嘴轻咳的样子,沈青安本能地抛下站在身旁的女子折返回来,刚两步就被抓住手腕。
身后响起一道既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夫君要去哪?”
与慕茵晚样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魇妖终于没装看不到他们了,她站在沈青安身后阴恻恻凝视着屋里的几个人,说话的语气依然模仿着慕茵晚,“夫君,这些是什么人?”
沈青安神色茫然起来,恍惚一下,重新站回魇妖身边解释道:“这些是我找来为你治病的仙人。”
“夫人,他们定能治好你的病。”
魇妖心中越来越不耐。
这句话三年来她反反复复听了无数遍,她明明将沈青安去昆仑采灵花的记忆还给他了,可沈青安依然不记得自己采回过灵花。
魇妖警惕着厢房内的三个不速之客,抓着沈青安的手越来越紧,语气带上几分焦急,重复着说了无数次的话,“夫君已经去昆仑替我采回灵花。”
“只要将灵花给我服下,我的病就能好。”
沈青安仿佛感受不到疼一般,任由她抓着自己的手腕,给出的还是同样的回答,“夫人记错了。”
“我并未去过什么昆仑。”
魇妖咬牙,恨不得捏碎他的手。
雪汐花一旦被摘下就自动认主,若不能被主人心甘情愿的赠与,旁人抢夺到手的一瞬间雪汐花便会自毁。
若非如此,她掘地三尺也会把灵花找出来,而不是与他周旋这么多年。
竹青拉着落月走出厢房,“你吃了慕茵晚的记忆假扮她的模样就是为了雪汐花?”
她看向神情呆滞站在魇妖身旁的沈青安,“沈城主,你夫人还在房中等你。”
竹青扯扯落月袖摆,小声对他道:“夫君帮帮忙。”
魇妖道行比她高太多了,竹青很有自知之明,她完全对付不了魇妖。
落月指尖微动,一道灵力打出去。
魇妖手腕处顿时传来一阵剧痛,她不得已放开沈青安往后退一步。
沈青安回过神来便往厢房里走。
恰好玉京昭一手拿书一手拿剑走出房门,他将手中那本快被人翻烂的书递给沈青安,“这上面写的便是可以医治贵夫人的方法。”
那一页上正是关于雪汐花的记载。
沈青安接过书,道过谢后便恍惚着走进厢房。
眼神掠过那空无一人的床,下一瞬好似又看到慕茵晚躺在床上,柔柔地望着他,开口唤道:“青安。”
沈青安几步走过去握住虚空中那只仅他能看见的手。
他小心地替不存在的人捋顺枕边凌乱的发丝,目光温柔中带着淡淡的悲伤,“阿晚莫怕,我来了。”
他的阿晚,他的妻子。
为何虚弱至此?
为何病痛总要缠着她不放?
沈青安总觉得自己失去了很重要的东西,可他怎么都想不起来。
明明随时随地都能看到阿晚,可他又好像怎么都找不到她。
他好似一缕游魂被困在了城主府中,明明每月都会出府一趟,却从不记得自己出去做过什么,只有一包又一包的药材与那一支支发簪提醒着他曾去过府外的事。
连带着阿晚好似也不正常起来。
沈青安有时看着慕茵晚竟会荒谬的泛起一层又一层浓烈的杀意。
为何他想杀了自己的妻子?
他甚至时常分不清幻觉与真实。
沈青安小心抚摸着妻子因病痛而日渐瘦削的脸庞,眼中一滴一滴落下泪来。
他身上,究竟发生了什么?
门外。
竹青几人与魇妖之间的气氛剑拔弩张。
“是你害死的慕茵晚?”
身份被识破后魇妖没再装出一副温婉模样,她揉着还在阵痛的手腕,警惕的目光一直落在那懒懒立在一旁,好似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白发少年身上。
听闻此言,嗤笑道:“我可没杀她,她是病死的。”
她不过是用浊气封了那座宅院,又更改了众人的记忆。
慕茵晚那病骨支离的身体,不接连服用完雪汐花的话,挺不过一日便会病弱而死。
玉京昭愤愤上前,拔出一直蠢蠢欲动的玉朝剑,剑指魇妖,“若不是你肆意掠夺他们的记忆,慕茵晚本不该死。”
说完他提剑飞身而上,剑身金光灿灿,出剑时流光溢彩。
竹青心想他这把剑在黑暗中都能当手电筒使了。
能看出玉京昭是刻苦练过剑的,剑招行云流水,身形灵动轻盈,一剑一招专奔着魇妖的害处去。
竹青感叹:“玉道友这么看上去还真像是修仙宗门出来的。”
落月偏过头轻哼一声,又看竹青蠢蠢欲动的模样,他不知从哪变出来一把剑,剑身通明、晶莹剔透,其上泛着极淡的月白流光,灵气十足。
“阿竹要不要去试试?”
竹青还是第一次见他拿出武器,好奇道:“这是你的本命剑?”
落月又露出那种很明显的嫌弃,“捡的。”
“阿竹喜欢的话随便用,断了碎了都没关系。”
他笑眯眯道:“说明它命该如此。”
竹青惊呆了。
第一次听他说出如此刻薄的话语,好想像他这样刻薄的活一次。
她指指剑身明显黯淡下去变得灰扑扑的灵剑,“它看上去很委屈的样子。”
落月轻“啧”了一声,举着剑“哐哐”往门框上拍。
灵剑顾不上委屈了,剑身重新充斥着灵气,只是不停往下掉凝成实体的细碎剑意。
瞧把孩子都委屈哭了。
竹青赶忙从他手中接过灵剑,强行制止他对灵剑的摧残。
灵剑刚到手竹青便察觉到灵剑与落月之间的联系。
分明就是他的本命剑。
怎么会有剑修讨厌自己的本命剑?
竹青偷偷看一眼拧眉不知在想着什么的落月。
真看不出来他竟然是习剑的。
落月虽然讨厌这把剑,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这是世上难得的灵剑,都快生出剑灵了。
阿竹用这把剑去打架的话,剑意会护着她。
但看见阿竹将灵剑拿在手中,他又觉得莫名的刺眼。
空洞的心脏位置都泛起微微刺痛感。
落月眸光闪动,强忍着想要将剑碎掉的冲动,语气飘忽的问:“阿竹很喜欢这把剑?”
只花了一秒不到的时间,竹青立马察觉他的状态又不对劲起来。
似乎与这把剑有关。
谨慎地没有回答他的问题,竹青将灵剑还给他,干巴巴笑道:“夫君我不会用剑。”
她拿出一根自身竹枝化作的碧绿鞭子,“我用这个就行。”
竹青擦擦不存在的冷汗,心想剑修的老婆果然碰不得。
她就碰了一下,落月看上去就像要黑化似的。
竹青撇撇嘴,压下心中莫名涌起的不舒服感,她装作毫不在意的样子,对着落月笑了笑。
另一边的玉京昭并不是魇妖的对手,刚开始还能轻松应对,随着灵力的消耗很快便吃力起来,逐渐落入下风。
瞥眼看向一旁的竹青与落月,发现他们之间的气氛明显不太对劲,像是短短时间就闹起了别扭似的。
玉京昭心想,他果然无法理解这对小夫妻的一举一动。
但这并不影响他状似崩溃的大喊:“二位道友,救命啊!”
竹青立马提鞭而上,“玉道友,我来助你。”
落月将灵剑随意扔到地上,颓然收起伸出一半的手。
他惹阿竹不开心了。
他默默捂住胸口的位置,里面一种从未体会过的感觉细细密密传遍全身。
他低头透过通体晶莹的剑身看到自己此刻的模样。
落月发现自己看上去好像很难过的样子。
阿竹不开心。
他就会难过。
收回目光。
落月看向与玉京昭一起攻击魇妖的竹青,时刻注意着她的动向。
灵剑趁机悄咪咪闪回他的灵府,试图将自己缩成一小团。
竹青虽道行不高但与玉京昭相互配合起来,魇妖渐渐落了下风。
她痛骂道:“雪汐花是我先找到的,我也有心爱之人要去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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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沈青安这个小偷,他偷走了灵花。”
“我只是想拿回我的东西去救我的爱人,我有什么错?”
还有这出?
竹青迟疑地略顿一下。
很快便反应过来道:“雪汐花就开在那里,你若心有挚爱愿为其付出所有,你尽可提前将花摘走。”
“你摘不走花,要么你在说谎。”
“要么你不够爱。”
魇妖瞬间破防,她不断重复:“我的爱人还在等我,我必须要把雪汐花带去给他。”
魇妖不再与他们缠斗,一团雾状烟雾自她身上弥漫开来,趁此机会魇妖迅速掩去身形,往后院撤去。
就在魇妖消失的下一瞬,竹青只觉一阵天旋地转,紧接着周围场景不断变化,回过神来就发现自己几乎垂直挂在一个悬崖峭壁间,身上灵力尽失,随时有跌落悬崖的危险。
她在心中疯狂尖叫。
“啊啊啊!!!!!”
“救命!”
有人把她的心声喊出来了?
转头看过去是同她一样挂在悬崖峭壁间的玉京昭。
竹青死死抓着面前突出的几块尖石,也是让她体验到什么叫攀岩了。
她一动不敢动,勉强保持住冷静,大声询问旁边的玉京昭,“玉道友可知这是什么情况?”
玉京昭同样死死抓着摸到的石头,拼命回顾学宫教的知识,他猜测:“应该是忆蠹魇化后多出的能力,可以将人拉入她曾经吃过的记忆当中。”
“跟幻境差不多。”
“可我不清楚在记忆中受的伤会不会跟着带到现实里。”
竹青瞬间明白过来。
既然跟幻境差不多,那打破幻境就可以,换到记忆上的话,若是能顺着记忆原本的事迹走,或许就能离开这段记忆。
她们此时正处在一座雪山崖壁,雪只有薄薄一层,更多的是无数突出的尖锐岩石。
因在别人的记忆里,她几乎感受不到痛意,可定睛一看才发现她的双手早已血肉模糊,身上也遍布大大小小的伤。
大概猜到了这是谁的记忆。
记忆主人究竟是凭着怎样的毅力爬到这里的。
竹青不敢往下看,抬头往崖顶看去,距离悬崖顶端还有十米左右,并没看到雪汐花的存在,或许只有爬上去才能找到雪汐花。
竹青试着往上爬,刚使点劲脚下就是一滑,吓得她赶紧找到另一个立足点,不敢再动。
她欲哭无泪。
只知道雪汐花生长在极寒之地,没听说想要找到雪汐花还得徒手爬悬崖啊。
下一刻,一只手忽然搂过她的腰间。
竹青顿时看过去。
不出意外的看到落月。
她心底闪过一丝别扭的不自在,但现在并不是能让她任性的时候,竹青放低了声音,细弱蝇蚊道:“夫君怎么也被拉进记忆里了。”
落月抿抿唇,只说道,“沈青安只是个稍微习过武的凡人,没有修为,御不了剑也不可能又飞行法器。”
“凡人想登上昆仑山巅只能靠自己爬上来。”
有落月在身旁,竹青安心不少,大着胆子往下看去。
一眼看不到底。
若是掉下去,先不考虑会不会摔死,满山的尖石就够她吃一壶的。
说不清是震撼还是什么别的情绪。
竹青喃喃道:“沈青安,真的很爱他夫人。”
落月抓着尖石的手紧了紧,他默默搂紧竹青,有什么话想要说出来,双唇开开合合又不知自己该说什么,最后只能哑声道:“我先带阿竹上去。”
对旁人来说危险林立的悬崖峭壁,落月哪怕没有修为,攀登得依旧轻松自如,他带着竹青很快爬上了崖顶。
竹青松开他,她应该如往常般夸赞他的,话语就在嘴边却怎么都说不出来。
只尴尬地四处看看寻找雪汐花的痕迹。
底下忽然传来玉京昭崩溃又绝望的呐喊。
“二位道友别忘了我,救命啊!”
救救孩子吧。
竹青立马转回头问:“夫君有绳子吗?我们先把玉道友拉上……”来。
!!!
竹青瞪大了眼睛,惊讶地捂嘴看落月毫不犹豫地朝她跪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