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会把这里的每一样东西登记造册,和相关卷宗一起,分条缕析,一一对应,全部向州府汇报。”柳如归不带感情道。
她心知,周松在此地作威作福这么多年,难道真的只凭借他自己一个人吗?周松只是一个从八品下的县丞,就能收集到这么多金银财宝,他收受的那些贿赂,不知有多少流向了上头,被什么人放在家中财产堆积如山的库中。
所以,周松直到此刻还能在这里不知悔改地向她叫板,以为凭这些东西,就能定他的罪吗?
打虎不死,反受其害的道理柳如归如何不知?除恶务尽。
柳如归淡淡抬起眼皮,“在这几箱财产抬到这里之前,我已经命人把箱子打开,在这新城县走了一圈,向所有的百姓乡民们替周县丞您宣传了宣传。”
贪污受贿,徇私枉法,仗势欺人,这样的事情当然有,但是哪怕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表面上总还要遮掩遮掩。
柳如归将周松做的事情全部公诸于众,暴露在阳光底下,就算上面的人原本想保他,大概也会舍弃这个念头。为了这样一颗小棋子,哪里值得费多大的劲呢?
“你…”周松自然也想到了这一点,气得整个人猛然一跳,牵动了背后的伤口,痛得涕泪横流,“柳如归,你真是毒辣!”
柳如归毫不在意,命令道,“把犯人周松带下去。”
李无亏站在旁边,心想,自己也曾骂她狡诈毒辣,但当她的计谋落在自己身上和落在别人身上的时候,那感觉真是截然相反,看她这样对别人的时候,只觉胸口狠狠出了一口恶气。
“柳如归!”周松被两个衙役拖了下去,扯着脖子道,“你以为你这样能走得多远?你这是和所有人为敌!”
李无亏也看向柳如归。
柳如归没什么表情,她知道,她定然是站在了一些人的对立面,但是她相信,不是所有人,不会是所有人。
柳如归的材料报上去,周松的撤职通知很快下来了,周松也被移到了刑部等待处理。
柳如归把县衙所有人召集在一处,经过了夜明珠一案和周松一案之后,捕快们对待柳如归的态度俨然恭敬了许多,柳县令初来此处,就破了这样一个悬案,更一举处理了地头蛇周松,能力有目共睹,捕快们也敬服。
柳如归扬声道,“周松已经伏法,从前在这衙门里有许多乌烟瘴气,不合法纪之事,过往之事不提。从今日起,我治下容不下周松这样的人,若有怀了这样的念头的,趁现在自己请辞离开,若是今后被我发现违法乱纪,欺压百姓之事,我定从重处罚,绝不留情。”
众捕快面面相觑,柳如归扬声问,“听清楚了吗?”
众捕快齐声道,“是。”
“刘捕头。”捕快们离开,柳如归叫住捕头刘破胡,刘破胡哈着腰回过身来,身上还带着一股酒气,“县令您有何吩咐?”
柳如归看他一眼,“刘捕头,你是县衙的老人了,应该知道当值的规矩。当值的时候饮酒误事,可是要从重处罚的。”
“是,是。”刘破胡哈腰道,“昨晚上喝的,昨晚上喝的。”
柳如归平淡道,“昨晚上喝的,还是今早上喝的,我都不管。但是从今往后,我要是再闻到酒味,可不会手下留情了。”
“是,是。”刘破胡仍然是笑嘻嘻的,连连点头。
“刘捕头,你从过军吧?”柳如归忽然问道,刘破胡愣了愣,才点头道,“是,多年之前的事了。”
柳如归认真地看着他,这老刘整日饮酒,嬉皮笑脸,但是真交办到他手里的差事,没有办砸的。她不敢说自己看人十分准,但是她觉得老刘和周松之流不同,有时候环境乌烟瘴气,里面的人也只能随波逐流,但是环境清朗,有些人就能显露才能,“刘捕头,我看你是真心想做事之人,既然一日居其位,就该一日谋其事。”
刘破胡脸上的笑容僵住,慢慢淡去。
许久,他直起腰来,深深向柳如归揖手一拜,“是。”
“郭主簿,程县尉。”柳如归看向郭勉之和程知节二人。
郭勉之连忙表态,“我必然尽心竭力,辅佐大人。”
程知节仍然是板着一张脸,但是语气比从前和缓许多,“像大人说的,居其位,谋其事。”
柳如归点了点头。
周松的案子移到了刑部,沈复的案子刑部的批示也下来了,核准了柳如归的判决,流放三千里。
沈复一身单薄囚衣,戴着重枷,回头再看一眼这新城县的日月。
这八年来,他从未抬头看一眼日月青天,原来新城县的天气是这样晴朗干燥的,就像他幼时的记忆中一样,云朵慢慢地漂浮着。
沈复看着那云,那云也会随他,漂浮到三千里之外吗?其实无论是流放三千里,或者是死刑,对他来说似乎也没什么分别。
他活下来,只因为心中死死攥着一个念头,复仇。
如今仇人黄万福死了,他再没什么可惦念的了。
“沈复。”
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沈复一愣,还有谁会找他呢?
“沈复。”那声音又响了一声,沈复慢慢转过身来,没想到来人会是柳如归,“柳县令,还有何事?”
“沈复。”柳如归跳下马来,“我来给你送行。”
沈复自嘲地一笑,“我这样的人,还劳县令为我送行。”
柳如归把一个小盒子递给他,“这原是你沈家之物,今日物归原主。”
沈复的手轻轻颤抖着接过这盒子,小小的一个盒子,沉甸甸的,他没有打开,却也知道里面放的是什么。
那颗价值连城,害得他家破人亡的夜明珠。匹夫无罪,怀璧其罪。
“沈复。”柳如归告诉他,“当年判你爹诬告的周松已经伏法,案子移交给了刑部。”
沈复愣住,唇角抽了抽。
他恨周松吗?当然也恨,不然怎会指着公堂的牌匾叫骂?但是以他微薄之力,怎么能对抗衙门,对抗县丞?
他没想到,没想到…
沈复戴着枷锁对柳如归深深一拜,脸上的表情似哭非哭,“若当年之事晚发生几年,或许不会是今日结局。”
若当年他爹遇到的不是周松,而是柳县令,或许一切都会不一样。
柳如归叹息道,“沈复,昨日之日不可留,你的仇人已经死了,周松也伏法了。你杀了人,也得到了应有的惩罚。前路虽苦,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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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信以你的聪慧和毅力,你可以活下去。”
“活下去。”沈复喃喃道,“我这样的人,活下去还有意义吗?”
“自然。”柳如归道,“等你的罪赎完,济世为民,前路尚远。
沈复不言,只再对她一拜,双手将手中的盒子捧着,“请县令为沈复保管此物。待有朝一日,沈复洗清罪孽,再来向县令讨还。”
片刻后,柳如归点点头,接过这盒子,“好,我等着这一日。”
“今日来给你送行的,不止我一个。”柳如归翻身上马,对沈复道。
沈复一愣,看着远远而来的人影。
吴吉臭着一张脸,把一个小包袱扔给沈复,“这是几件衣服和一点干粮。”
沈复颤抖着手捧着这一个包袱,吴吉道,“我们同吃同住两年,你是我最好的朋友。你背叛朋友,这仇我也没忘。”
沈复无言,只有愧疚。
“别死了。”吴吉扬声道,“我等着你回来向我赔罪。”
“驾。”柳如归双腿一夹马肚,马儿飞驰而出,不再听身后悲声。
夕阳如火,烧透半个天空的云霞,天空是那样辽阔无边,在这样壮丽的天地之下,人又显得何其渺小。
一番整顿之后,离开了一些捕快,县衙贴了告示,重新招录一批新捕快。
“大人,外面来了一个应聘捕快的。”捕快赵小五跑进来,一脸惊奇,“好大的力气啊,一只手能举起两个人来。”
柳如归出去一看,是个粟特人,很年轻,穿着汉人的圆领袍,腰上别着一把波斯弯刀,头发编起来,眼睛是褐色的。他的力气果然很大,一手正举着两个捕快。
被举的两个捕快大呼小叫地惊叹着。
“康槃陀。”赵小五嚷嚷道,“县令来了。”
康槃陀连忙将人放下来,两个捕快叫着,“慢点慢点。”
康槃陀把人放下来,站起来露出一口白牙,“县令。”
这小子的确力气很大,柳如归简单问他几个问题,他汉话也算流畅,很快就通过考校留了下来。
康槃陀露出一口白牙,“县令,现在需要我做什么?我力气可大,了什么都能做。”
柳如归笑,“你跟着刘捕头,刘捕头会教你。”
“刘捕头,现在需要我做什么?”康槃陀积极地跟着老刘后面打转。
“李无亏呢?怎么没看见他?”柳如归问赵小五道,捕快们都出来看热闹了,但这几天似乎没怎么见到李无亏。
“不知道啊。”赵小五挠挠头,李无亏神出鬼没的,他不出现谁也找不着他。
日头西照,县衙主屋的窗户被拉开一条缝,谁也找不着的李无亏从窗户跳了进去。
据他观察,他的那张保证书,柳如归不是收在了柜子里,就是收在了她随身带着的那个荷包里。要是在荷包里就比较麻烦了,柳如归自己日日贴身带着,李无亏决定先来搜柜子。
他被柳如归设计诱捕,约定了留下来当十年捕快,可是现在案子破了,周松在牢里关着呢,县衙也招了新捕快,柳如归不愁无人可用,李无亏觉得自己做的已经足够了,再待下去,他都要忘了江湖逍遥是什么滋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