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里,红烛高照,不为风月,乃为检阅卷宗,以免错漏冤情。
窗户轻轻吱呀响了一声,一人从窗户里跳进来,一点声音也没有,真像只玄猫似的。
柳如归头也不抬,“你怎的还没学会走门?”
李无亏无所谓道,“走门走窗,不是一样的嘛。”
“这么多卷宗,得看到什么时候去?”只见这大堂几乎都快被卷宗淹没了,柳如归一个人坐在其中,只有烛光将她环绕。
柳如归不理他,自顾自翻阅手中卷宗。她看东西的速度很快,一目十行,翻阅过的就放在左手边,左手边已经堆了厚厚几摞的卷宗,整整齐齐码放着。
李无亏看了一会,悄无声息从窗户又出去了,不过并没走远。
柳如归要翻查旧案,只怕有的人要狗急跳墙。其实他们当官的之间争来斗去与他无关,柳如归没精力管他,他不是正好可以借机脱身,恢复自由身,在江湖逍遥?
但李无亏也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还是留在这里,他闭着眼睛假寐,耳朵却听着那边的动静,他的耳力极好,凝神细听,甚至能听见柳如归翻书的声音。
他想,或许是因为柳如归和他见过的其他那些官儿都不一样。
她是个狡诈之人,诡计多端,奸诈之人应当也不会轻易死掉。
她一人坐在堂中看卷,门窗大开,避免有突发情况来不及反应,旁边就是夜值的捕快休息的地方,只要她一叫,马上就能有人赶来。
她倒是挺会为自己打算。
“大人。”
夜值的捕快周全举了一盏油灯进来,“您这蜡烛快烧完了,给您换个灯。”
“不用,我这还有蜡烛。”柳如归看他一眼。
“这个更亮堂,您看卷也方便。”周全殷勤地把油灯换上。
“您忙,我先走了。”
“等等。”
柳如归叫住他,影子在墙壁上一晃,“你的油灯歪了。”
“是吗?”周全干笑两声,回身去摆正那油灯,谁知不摆还好,他一摆弄,整个油灯一歪,灯油带着火苗一下蹿上了柳如归的袖口和旁边的卷宗。
“大人!”
周全瞪大眼睛,抄起旁边的茶水往火上一泼,燃烧的灯油遇水,顿时烧得更旺。周全两手一摊就要往外跑。
“李无亏!”柳如归大喊一声,还没等柳如归出声,李无亏也已经觉察到不对,一阵风一般冲了进来,摁住了趁乱往外跑的周全。
柳如归已经迅速把着火的外袍脱下,用桌上的长镇纸把面上着火的两本卷宗拨到一边,用外袍盖住踩灭。
李无亏把自己的外袍扔给柳如归,柳如归披在身上,随手一拢。
夜值的另外两个捕快听见动静,也很快都跑了进来,见到这混乱的场面,“大人,您没事吧?”
“没事。”柳如归处理得及时,火很快扑灭,没来得及伤到她。
“大人,您没事吧?”周全被脸朝下摁在地上,奋力发声道,“都怪我笨手笨脚,想给大人换个灯,却把油灯打翻了。”
“笨手笨脚?”柳如归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我看你手脚挺灵巧的。灯油照着我泼过来的,先泼灯油再泼水,是生怕一把火不能把我和这些卷宗一起在这里烧成灰。”
“哎哟哎哟,我的脸我的脸,轻点。”周全叫唤着,“大人您这话可是冤枉我了。我也不知道这灯油不能用水扑呀,我这不是看您身上着火了,急着想给您把火扑灭吗?”
“今天不是你夜值,你来这里做什么?”
周全回答得很快,“那王小虎病了,要和我换班的。您说我这好心来给您换个亮堂灯,没成想整出这事来。”
周全一副咬口不认,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无赖语调。
这周全乃是周松的远房堂弟,周松把他弄到这衙门里来当捕快,平日里也没少作威作福欺负其他人,有周松这个堂哥在,也没人敢把他怎么样。虽然是捕快,身上分明一股地痞流氓的无赖气。
“把他押进牢里。”
柳如归下令道,周全周松,她到时候一并处置。
“是。”两个捕快来抓他,周全还要挣扎,“谁敢抓我,我堂哥可…啊!我的脸我的脸…”
是李无亏加大力度踩在他脚上,险些一脚叫他眼睛鼻子错了位。
两个捕快也对这周全不忿已久,见他倒霉,捉他时也七手八脚多踩他两脚,踩得周全哎哟哎哟一时也来不及分辩了。
柳如归把周全纵火案交给县尉程知节审理,程知节细心不够,还需历练,但要审理周全这样的小人并不难,他就是个纸老虎。重要的不是周全,而是周松。
果然,程知节稍加威吓,周全便将一切和盘托出,当然,所有的罪责都尽力往他的堂兄周松身上推,他只是个听命行事的无知无辜的小捕快。
日头升了又落,暗淡的天光在鸡鸣声中又以曙光照亮一边天色。
直至天光大亮,柳如归合上最后一本卷宗,她不止翻阅了八年前的卷宗,还有近几年的卷宗,对衙门这里面的状况,心中也大致有了谱。
“去请周县丞来。”
柳如归端坐高堂,几天没怎么休息,她眼下有淡淡的乌青,但坐得笔挺,看不出一点疲倦之色。
周松到了堂下,看着这四面衙役的阵仗,他大概也猜到柳如归要拿他开刀,这几天他也没闲着。此时当然不能先露怯,周松背手一站,“柳县令,这是怎么个意思?”
“周松。”柳如归一拍惊堂木,“今日我就要审你。”
“审我。”周松并不惊讶,皮笑肉不笑,“您是县令,比我官高一级不假,但我的任免调动可是由吏部做主,不是您一个人能说了算的。”
县丞,主簿,县尉都属于流内官,虽然是县令的下属官员,但是任免调动权都在吏部手中。柳如归自然也清楚。
“我自然知道。”柳如归没有笑,“周县丞,你没听清楚吗?我不是要任免你,我是要审你的罪状。”
周松犯了罪,属于刑事案件,她作为县令,当然有审理之权。
“周松,陇西成纪人。十年前,担任新城县担任新城县县丞。”柳如归大刀阔马,端坐高堂,周松站在大堂中间,平常受审之人站着的位置,对她怒目而视。
“周松担任新城县县丞期间,贪污受贿,索取钱财,欺上瞒下,致使冤假错案频发,苦主求告无门。”
周松眉头直竖起来,大声道,“姓柳的,你可不要红口白牙冤枉人,公报私仇!我与你不对付不假,可你也不能仗着你是县令,就空口无凭在这里诬赖于我。你说我贪污受贿,索要钱财,你有证据吗?”
“证据。”柳如归平静道,“证据马上就来。”
周松变了脸色,看向外面,这姓柳的定是诈他,为了以防万一,那些金银财宝他都藏了起来,案子已了,时过境迁,她姓柳的能找到什么证据?
“大人,证据来了。”
李无亏大摇大摆走在前面,领着几个捕快,捕快们抬着几口黑色的大箱子进来,并排摆在公堂之上。
周松一看就变了脸色,那不是他趁夜埋在自家田庄里的财宝吗?
“你,你,你这从何得来?”周松气得手抖。
李无亏得意地双手抱臂而立,寻宝,这可是他的强项。
“柳县令。”周松怒道,“我虽然位卑职小,也正经是一县县丞,你凭什么私自搜查我的田庄?”
“凭什么。”柳如归面色冷峻,“我问你,你作为县丞,一个月月俸两万钱,买了房屋田产也就罢了,上哪搜集到这么多金银财宝?”
“这是我的事。”周松拒不配合,“我祖上富裕,为我留下这些东西不可以吗?”
“祖上富裕。”柳如归命人把三口大箱子都打开,走到近前,取出一样东西,“黄氏当铺记载,八年前收了一对玉辟邪,一雄一雌,雌的单角雄的双角,雄的那只玉辟邪左角有一块黄豆大小的黑色。”
柳如归手中托着的正是一只双角玉辟邪,左角有一块黄豆大小的黑色。
“这么巧,也是八年前,有沈氏书生状告黄氏当铺强买强卖,不认当票,还纵伙计殴打伤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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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案当时是周县丞经手的吧?”
周松早已做好打算,咬死不认,时过境迁,柳如归又能拿他怎么办,顶多算是办案不严,有失职之处,“衙门的事千头万绪,八年前的事,经年日久,我哪里能记得?”
“记不得了。”柳如归冷笑一声,“卷宗却记得。周松,你身为县丞,只有审核之权,没有决议之权。你有何权力越过县令,判处沈明远为诬告,杖责沈明远?就算县令当时无法办案,你也应当等县令能够处理的时候汇报后再行决断。”
“我…”当时的卷宗做得含糊不清,那张关键的证据当票更是早已毁去,周松强辩道,“当时郑县令病得那样,好两个月处理不了政务,政务繁杂,哪有时间一直等待,这沈明远一案,他拿着一张明显有误的当票来状告,不是诬告是什么?”
柳如归看他一眼,“看来周县丞又能记得得了。”
周松被她一噎,一时说不出话来。
“周县丞不说话,看来是无从辩驳了。”柳如归道,“依律,推抑而不受者,笞五十。”
“什么?”周松气得脸色都变了,“我与你同是朝廷官员,你有什么资格…”
柳如归不等他说完,将令牌扔在地上,“打。”
两个衙役将周松摁在地上,周松挣扎道,“我是县丞,谁敢打我?”
周松仰着头,僵着身体,两只眼睛瞪得仿佛凸出来似的,僵持着和柳如归对视。
两个衙役拿着笞板,面面相觑,都不敢下手,虽然是县令下的令,但周松可是县丞,积威日久,谁敢打他啊,万一他将来报复呢。
周松一看没人敢动手,脸上更露出得意的神色,呵斥身后两个衙役,“还不快放开我?”
李无亏慢悠悠伸了个懒腰,从一个衙役手中接过笞板,“我来吧。”
“周县丞,我这人手劲儿可有点大,您多担待。”李无亏说着,摇手往下一拍,也没见他多用力似的,板子落在周松身上却只听得沉闷的一声响,紧接着便是周松的惨叫声,几乎要把房顶掀开。
“你,你这小贼,狗仗人势的东西,快放开我。”
旁边的两个衙役悄无声息向后退了一步。
李无亏再次举起笞板,举得比刚刚那一下更高一些,周松的惨叫声也比刚刚那一下更响。
三两板子下去之后,周松只有惨叫,没有叫骂了。
柳如归不轻不重叫了一声,“李无亏。”
李无亏这才收了一点力度。
一板一板打在周松身上,直溅起一阵阵灰尘在阳光中升腾,还有周松一声接一声的惨叫声。
两年前,拖着断腿擎了一纸诉状来衙门喊冤的沈明远父子,也正是在这里,被一板一板打得血肉模糊,丧失了最后一点希望。
郭勉之在旁看着,默默咽了口口水。
程知节也颇为意外,审案的时候,他多次提出用刑,柳县令都否决了,他总觉得她是心慈手软,可是今天这顿板子,她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
柳如归冷眼看着痛苦惨叫的周松,在那箱财产里拣出一只鎏金铜香炉,底部可见篆刻着一个钱字。
“周县丞说八年前的事记不得了,那我们就说点近的。”柳如归拿着那只香炉,“三年前钱三郎状告兄长霸占祖产一案,周县丞你判处钱三郎为诬告,打了三十大板。这钱家的香炉怎么恰好跑到了你周县丞的私产里面?”
“金镶玉步摇一对。”柳如归拿起另一对放在箱底的步摇,“一年前,刘家儿媳诉夫家休弃案,你判处刘家儿媳德行有亏,将她休弃回家,刘家儿媳后投水自尽。这对步摇,上回还曾在你夫人的头上见过吧?”
柳如归顺手把那步摇扔回箱子里,“周县丞,这一桩桩,一件件,可有哪一件是冤枉了你的?”
“还有,捕快周全纵火案。”柳如归拿出一份供词,“周全已经悉数招供,都是受你周县丞的指使。”
周松被打得去了半条命,有气无力趴在地上,还要勉强抬起头怒视着柳如归,“你这是滥用私刑!你以为就凭这些东西,就能定我的罪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