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都市小说 > 大唐女县令 > 11. 我冤枉啊
    李无亏找到了那家悲田院。

    “江尹?”负责悲田院管理的寺庙知事回忆道,“似乎是有这么个人。”

    但是这悲田院来往人员众多,知事一时也对不上号。翻阅悲田院的记档,确实有关于江尹这个人的记录,但是记录十分简单,只有名字和年龄。

    江尹,十岁入悲田院。按照记录的时间,那会儿江尹应当是差不多十岁,年龄能对得上。但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李无亏不满,“有没有其他人记得江尹的?”

    “江尹。”问了一圈,一个和尚拍拍光溜溜的脑袋,“我记得这孩子,这孩子人挺不错的,有什么活儿都抢着干,但人太实诚了,总被悲田院里几个老油子欺负。”

    太实诚,总被欺负。李无亏觉得听起来实在不大像是他们认识的那个江尹,“你们说的那个江尹,长什么模样?”

    和尚想了想,“这孩子长得挺周正的,浓眉大眼,方面阔口,一副敦厚的样子,所以总被人欺负。”

    方面阔口,敦厚老实,李无亏忍不住发出一声笑,实在和他们认识的那个江尹全然不符,看来,这个“江尹”的身份果然有问题,连这个名字看来也是借了其他人的。

    但他既然知道真有江尹这么个人在悲田院生活过,那么他要么就是认识这个真的江尹,要么,就是他也在这悲田院生活过。

    李无亏心念一转,问那和尚道,“那你们知不知道两年前,悲田院有个大约十七岁左右的一个少年人,个头不高,瘦削,清秀,识文断字,会下双陆,挺聪明的。”

    知事和和尚相互看看,倒是一个年轻的小沙弥接话道,“您说的倒像是沈复。”

    “沈复?”

    “是呀。”小沙弥点头,“沈复不爱说话,也只有我和他关系好些,别看他闷声不吭的,他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字儿写的也漂亮。他现在在哪,做什么呢?”

    小沙弥说话连珠炮似的。李无亏没回答他的问题。

    沈复。沈。

    李无亏将小沙弥的话带回来,柳如归手指在桌上点了点,冒用他人身份进入黄府当仆役,本姓沈,想来不会是个巧合,果然是那个沈姓书生的儿子吗?

    老刘也回报了那日江尹去探监的表现,看起来没有任何异常,两人执手流泪,吴吉诉说冤屈,江尹没说信是不信,只一味劝解。

    江尹,或者应该说是沈复了,此人心思缜密,为了报仇隐忍不发两年,杀死黄万福,并为自己找了一个完美的替罪羔羊黄彦卿,当发现黄彦卿似乎不能令人信服,衙门已经怀疑到吴吉的时候,怕衙门怀疑到自己身上,毫不犹豫将吴吉推了出去,或者说,从他犯罪的时候,就已经想好了这招后手,吴吉是他的不在场证人,但必要的时候,吴吉也是他的替罪羔羊。

    直到现在,柳如归终于觉得自己剥开了最后一层混提葱的外皮,见到了内里的核心。

    但是,沈复心志之坚,恐怕就是严刑拷打,也未必能摧毁他的心理防线。要想让这样的凶手认罪,必得一击而中才行。

    柳如归想,沈复的弱点会是什么呢?

    “刘捕头。”柳如归沉吟良久,对着老刘吩咐几句,老刘领命而去。

    …

    “阿尹,吴吉回来了。”

    “什么?”沈复悚然一惊,故作平静道,“他不是在牢里吗?”

    他被放出来了?为什么?县衙已经查到吴吉并非真正的凶手了吗?衙门把黄彦卿认定为了凶手?不,不会,黄彦卿虽然还没被放出来,但沈复觉得,衙门似乎已经排除了他的嫌疑,那位柳县令很聪明,不是好糊弄的。

    那衙门为何把吴吉放了回来?他们有什么新发现吗?沈复心念急转,手中仍然稳稳地拿着扫帚在扫地。

    “是啊,被抬回来了,我亲眼看见的。”这咋呼的小厮指指自己的眼睛,语气浮夸,“有进气没出气,看来快不行啦。衙门估计怕他死在牢里,才把他放出来的。”

    江尹手上动作看似平稳,实则扫帚下的尘土乱成一团。

    “真没想到,这家伙看着闷声不吭的,居然敢杀人。”小厮啧啧称奇,又带着后怕,“我们跟他一起待了那么久,你俩还是同屋呢。”

    “阿尹,你去哪?”小厮声音一拐,拔高音量道。

    “回屋。”沈复沉默地扔下一句。

    “你这会还回去?”小厮拉住他的胳膊,“你不害怕吗?”

    沈复沉默地拂开他的手,向屋里走去。

    小厮在后面嘁了一声,这俩人还真是好朋友,这种时候还要去看他。沈复回到屋里,吴吉果然回来了,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衣服上浸染着血,脸色惨白,奄奄一息。

    明明几天之前还是好好儿的一个人,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

    和他昨天夜里噩梦里的模样几乎一模一样,在那漫长的黑夜里,他看见吴吉穿着一身破旧的囚服,被摁在断头台上,刽子手一刀斩落他的头颅,他的头颅掉在地上咕噜噜滚了几圈,嘴巴还在一张一合。

    他说,冤枉,我冤枉啊。

    浓稠腥臭的鲜血流了一地,从断头台流到他的手上来,沈复一抬手,就看见自己两只手的手心都是鲜血,就像此刻一样。

    吴吉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呢?是啊,那牢里是什么地方,人进去哪有不脱一层皮的。

    吴吉怎么就变成这般模样了,不正是他亲手把吴吉送进那地方去的吗?

    沈复沉默地走进,站在吴吉床边。

    “阿尹,是你吗?”吴吉一只手抓住他的手腕,攥得紧紧的,吴吉瘦瘦小小的,也不知他哪来的这么大力气,“阿尹,我没杀过人,我没杀过人,你知道我的,我连只鸡都不敢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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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我怎么可能敢杀人呢?我冤枉,我冤枉啊。”

    吴吉的声音和梦里那颗头颅张着嘴发出的声音重叠在一起,冤枉,我冤枉啊。

    沈复回应的只有沉默地握住他的手。

    “你知道不是我,你知道的,是不是?”吴吉的手指几乎快要陷进他的皮肉里,像是一个即将溺死的人死死抓着唯一的救命稻草,“你知道的。”

    “我…”沈复的嗓子干巴巴的,他巧舌如簧的嘴巴此刻却说不出什么话来,“我…我不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吴吉死死抓着他,“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在一起,我们一直在一起啊。”

    沈复说不出来,感觉浓烈的血腥味刺激得他昏昏沉沉。他可以毫不犹豫把黄彦卿推出去,黄彦卿是黄万福的儿子,他和黄万福一样罪该万死,他是活该。可是吴吉,他和吴吉同吃同住两年,如果不是没办法,他不想这样的,他真的不想的。

    吴吉死死抓着沈复的手,他的声音也干巴巴的,紧张得手心都是汗,脸色惨白,但是在这样昏暗的环境中,沈复没有注意到,或许因为他自己也心神不宁。

    这是他唯一的机会了。

    “那盘香,那盘香,我根本没动过那盘香。”吴吉声音颤抖,“这个屋里除了我只有你。那盘香,那盘香是你换的是不是?”

    “是你杀了阿郎,却栽赃到我头上,是不是!”吴吉的声音如同从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鬼,那只沾满了鲜血的手在沈复手腕上印出一个鲜红的血手印,如同在他灵魂上印出的一个罪恶的无法消除的印记。

    他知道,他死后一定是要下地狱的。

    “我…”沈复低着头,不敢看吴吉的眼睛。

    吴吉的声音里带着怨恨,“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不是好兄弟吗?”

    “刚来的时候,你干不完的活都是我帮你干,有人欺负你都是我帮你骂回去。”吴吉五根指头仿佛要嵌进他手腕的皮肉里似的,“你为什么要害我?说啊,为什么要害我?”

    沈复张口难言,对别人,他可以说问心无愧,但是对吴吉,他无从辩解,无话可说。

    沈复感觉到被他抓着的手臂像是被烙铁烫着似的,他想,他杀了人,又说谎,将来下了地狱,大概是要受炮烙和拔舌之刑。

    “为什么?”吴吉惨白的一张脸上,只有一双眼睛,两个火窟窿似的眼睛,如同黑暗的地狱里亮起的两丛火光,死死盯着他,要他给一个说法。

    “对不起。”沈复闭上眼睛,这样的场景,他梦里也曾见过,吴吉那一双火窟窿似的眼睛,像是地狱的烈火,“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想害你的。只是黄万福欠我的,欠我爹的,我一定要向他报仇。”

    “是你,是你!”床上的吴吉腾地一下子坐起来,惨白的一张脸,两只眼睛喷着火,爆发出回光返照似的生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