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如归派人去核查这吴吉的身世,吴吉确实是被人牙子卖进黄府的,但再往前的却是核查不到了,黄府对下人的记录十分简单,当年的那个人牙子早已找不到了。
“大人。”
柳如归刚合上卷宗,就见程知节走进来,“州府下了通传,要我们把黄万福这个案子尽快结了移送上去。”
柳如归有些意外,“这案子还没到时限,怎么这时候就下了通传?”
程知节仍旧是板着一张脸,“不知道。”
可能是因为这案子在百姓间传得流言纷纷,死的是他们新城县的首富黄万福,他那夜明珠的神秘传说传得风风雨雨,黄万福之死又与这颗神秘的夜明珠脱不开干系,民间所以传得玄之又玄。
“不行。”柳如归摇头,“这案子尚有疑点,吴吉没有认罪。”
在上次之后,柳如归还提审了吴吉好几次,吴吉始终都是回答不知道,柳如归想,若非他是真的无罪,就是他的心理素质远强于一般人。
程知节不以为然,“不是已经锁定了吴吉吗?照我说,就该早点用刑,用了大刑,他自然就招供了。”
“吴吉杀人,目前只是推测。”柳如归蹙眉,“即便有那盘香,也不是直接的证据。”
“如果他没有杀人,为什么要这么大费周章伪造不在场的证据呢?”
柳如归坚持,“无论何时,我们办案总得讲究真凭实据才是。”
没有确凿的证据怎么能定案呢?
程知节不认可,“我看,还是应该对吴吉这小子动刑,只有他自己最清楚当时的情况。只要拿到他的口供,加上那盘香,不就是证据确凿了吗?”
“不得滥用私刑。”柳如归制止他,“让我再想想。”
程知节道,“即使还有疑点,移上去让州府再查就是了。”
柳如归不悦,声音一下子冷了下来,“程县尉就是这样办案的吗?这案子发生在新城县,如果我们这里都审不清楚,移上去州府就能审得清楚明白吗?”
程知节的语气也冲起来,“那若是耽误了时间,州府追究下来又当如何?”
柳如归直直盯着他的眼睛,“出了问题,我自会向州府回禀。若要追责,也由我承担。”
“哼。县令你别带累了我们就行。”程知节一甩衣袖,拉着一张脸出去了。
主簿郭勉之见他出去,小声凑到柳如归面前提醒道,“大人,州府突然来问这案子,大人要小心,是不是有人向上通报了什么。”
他没有指名道姓,但是显然意有所指,这个有人,指的恐怕就是周松周县丞,柳如归心中也有些数,一桩普通的杀人案,影响还大不到州府主动下文关心的地步,恐怕是有人向上嚼了什么舌根。
柳如归淡淡点点头,“我知道。”
周松一直小动作不断,待她把这个案子办完,腾出手来,就该好好敲打敲打周松。还有程知节,程知节不像周松那样油滑,但是鲁莽执拗有余,细心耐心不足,还得磨一磨他才是。
柳如归正打算再看一遍吴吉和江尹的供词,忽听得窗外一阵喧哗声。
柳如归皱起眉头,这些衙役实在是懒散惯了,不成规矩,柳如归打开窗户向外看去,只见两个衙役正在吵闹。
“你这人,不是说好了吗?”一个衙役推搡另一个衙役,“我家那口子问起来,你就说那天晚上我和你在一起喝酒。”
“对不住对不住。”另一个拱手讨饶,“我忘了,一时嘴快,一时嘴快。”
头一个拿脚踹他,“等着吧你。等你娘子问起来,你可别说那天晚上和我在一起。”
“别啊。我真忘了,下回,下回我一定不忘了。”
柳如归正要训斥他们两句,动作忽然一顿。
我家那口子问起来,你就说那天我和你在一起…下回等你娘子问起来,你可别说和我在一起…
她的这个位置,看不清楚这两个衙役的脸,只能看见两个人一左一右在说话。
柳如归喃喃道,“我替你作证,你替我作证…”
柳如归愣愣看着那两个衙役,忽然看见他们仿佛长出了两张熟悉的脸。
吴吉和江尹。
吴吉和江尹年龄和身高都相仿,二人站在一起,从背影上都难以区分谁是谁。
凶案发生的那天晚上,吴吉和江尹在一起玩双陆,计时的盘香有问题,也就是说,两个人都没有不在场的证明。
她之前怎么没有想到这一点呢?不是没有想到,而是她的思路被人带偏了。
吴吉是黄万福的贴身小厮,是头一天晚上最后一个见到黄万福也是第二天早上第一个见到黄万福尸体的人,柳如归不免对他多加关注。
她审问吴吉的时候,吴吉畏畏缩缩,什么都说不清楚。
江尹看起来无害,但是柳如归带了这个想法重新回顾审问江尹的过程,却觉得她的思路其实被江尹带着走了,柳如归问到双陆的时候,江尹清晰地提出,头一个时辰玩了两把,第二个时辰却只玩了一把,感觉时间过得飞快,柳如归自然而然就注意到了时间的问题,继而联想到香的问题。
香是吴吉领的,也是吴吉主动提出来要玩双陆的,这两点,吴吉自己也没有反驳。
可是香可以被人更换,主动提起或许也有暗示。
犯下这起凶案的人头脑灵活、心思缜密,而吴吉一直表现出来的胆小畏缩的样子,正是柳如归始终隐隐觉得怪异之处。
柳如归很快再度提审了吴吉。
“吴吉,你再将那天的细节一一还原一番。”
“是。”吴吉含着眼泪,他胆子小,虽然没有被用刑,但是光是关在牢里已经吓了个半死,面如土色,抖似筛糠,说不出话来。
“吴吉。”柳如归放缓了声音,“这样,你站在门口,从门口走进来,就把这里当成你的房间,还原一下当天的经过。”
吴吉依言走到门口,这个想象似乎让他的情绪缓解了一下,开始回忆。
“那天晚上,我从阿郎屋里回来,大概是刚三更天的时候。”
吴吉做出一个推开门的姿势,“那天天气炎热,蚊虫又多,我身上痒痒的,也没什么睡意。我看见阿尹也还没有休息,坐在桌前,又看见双陆摆在那边,就对阿尹说,我们玩两把双陆吧。”
吴吉做出一个坐下摆放棋子的动作。
“等等。”柳如归打断他,“双陆放在哪里?”
吴吉坐在桌前,“就在桌上。”
“你们的双陆一般都不收起来吗?”
“一般收在床底下的。”吴吉也没多想,“或许忘了收吧。”
“你继续说。”
“我问阿尹要不要玩两把双陆,阿尹也一口答应了。”吴吉接着叙述,“我们就把桌子挪过来,阿尹把盘香点起来,我们玩了两把,第一盘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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烧完了,都是我输,我觉得不过瘾,就拉上阿尹再玩一把。”
“第三把,终于是我胜了。”吴吉闷声道,“我们也困了,就把双陆收了各自睡觉了。”
“大人,我真不知道那盘香是怎么回事。”吴吉跪在地上哭道,“我连只鸡都不敢杀,真的,我连老鼠都没杀过,我怎么可能杀了阿郎?”
柳如归不置可否,先让人把吴吉带下去,传召江尹过堂。
“县令。”江尹恭恭敬敬行了礼,见柳如归坐在桌上,面前摆了一副双陆,随意对他道,“我们来一局。”
江尹急忙摆手,“我这点微末技艺,怎么能和县令玩儿双陆?”
他看起来就是一个天真无知的十九岁少年。
“无事。”柳如归命他坐下,“输赢无所谓,不过下着玩玩罢了。”
江尹只得坐下。
盘香烟雾袅袅而起。柳如归和江尹各坐在棋盘一边,柳如归执白子,江尹执黑子。
“你先。”柳如归抬抬手示意阿尹先行。
江尹掷出手中六面骰子,骰子在棋盘上咕噜噜滚动着。
很快,柳如归的白子占了上风,柳如归笑道,“阿尹,看来你的双陆的确玩得不怎么样。”
江尹腼腆笑道,“县令见笑了。”
“阿尹你可曾读过书?”
“身为奴仆,哪有机会读书?”
“会写字吗?”
“只粗略认得几个字,不过不会写。”
柳如归哦了一声,“只是我见你手指上仿佛握笔留下的茧子。”
江尹手指动了动,低头笑道,“哪里是握笔留下的茧子?是干粗活磨出的茧子罢了。”
这一局双陆结束得很快,柳如归大获全胜。
“县令。”江尹干巴巴坐着,有些不知接下来该做什么,不知所措的模样。
柳如归手中拈着一枚棋子,忽然道,“吴吉在牢里病得厉害,你们关系好,要不要去牢里看看他?”
江尹一愣,“我可以吗?”
柳如归看着他的表情,他脸上的关心不似作伪。
柳如归看他一眼,“你去看看他吧,他和他关系好,好好劝劝他。”
“刘捕头,你带江尹去。”刘破胡带着江尹去了牢房。
柳如归低头看向桌上的双陆棋盘,这把双陆,对手是否在藏拙呢?
李无亏不知从哪钻了出来,凑到柳如归面前,“你怀疑这个江尹?”
柳如归没有回答,而是反问他,“你觉得呢?黑衔蝉。”
李无亏嫌弃道,“说了我不喜这个外号。不过这小子,倒的确比那个哭唧唧的吴吉更像凶手。”
凶手行事缜密冷静,绝非一般心性。依李无亏看来,江尹这小子要比吴吉镇定得多。
“你去查一下江尹的身世。”柳如归对李无亏道。
李无亏不满,“怎么又是我?”
柳如归淡淡道,“我看你凑上来,觉得你应该对查案感兴趣。”
李无亏下意识反驳道,“我才不感兴趣。”但别说,这案子确实挺有意思。
和吴吉是被人牙子卖进来的不同,江尹是自卖进黄府的,关于他的记载也很简单,只记载他是在一个悲田院长大的。
悲田院,悲田养病坊,一般都设在寺庙中,收留孤寡,贫病,无家可归之人。里头人员混杂,几乎没有详细的户籍登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