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是感应到了一股异样的探究。
“严主任”的目光穿过人群,不期然与应百遥对视上了。
他年岁已过三十,脸上却无一丝纹路,生了一副好皮囊,气质文质彬彬,修长匀实的身形站在导医台边如鹤立鸡群,周遭庸常嘈杂的场景都被他衬得有几分鲜亮。
他眸底还浅挂着对患者的忧愁与同情,温柔不似作伪。
应百遥不再剿视他身上所藏的怨炁。
人有千面,芸芸众生多数善恶交织,而纯粹的大善、大恶之人罕见。
天师修本源道炁,普通人自出生起亦伴随不同的“先天元炁”。随着年龄、阅历的不断增长,滋养出来的“后天之气”能反哺调和“先天元炁”,是以,领悟力极强的非道修者便自主学会了善养浩然之气——博施济众、积善行德。
“严主任”的德炁原本会使他拥有璀璨独厚的命格,可如今戾雾翻涌紊乱,层层阴翳遮蔽命星,前途望去一片晦暗难辨。
对于这种情况,即使开天眼去观望,其间的因果怕也是模糊不清。
应百遥随意地收回了视线,“严主任”却莫名生出了强烈的不自在。
刚刚那个陌生的女孩子,望向他的眼眸漆黑锐利,仿佛在短时间内剥开了他的皮肉,窥查了一遍他的灵魂,让他的内里无处遁形。
“求求你了,严主任……”患者的哭泣和口袋里突然“嗡嗡”震动的手机声拉回了他的思绪。
“大师!我来了!没有让您久等吧?”于伟亮急匆匆地跑回应百遥的面前。
应百遥转移了脚步的方向。
“严主任”低头,对患者再次说了句“抱歉”,离开了导医台。
他接起电话的那一瞬,眉眼弯了弯,化开了眸底的忧愁之色:“十方,我在。嗯,我打听过了,H省各大联网的医院并没有你同学的住院信息……你别急,也许人在乡下的小诊所……”
圭摆弄爪子的动作一顿,妖精的耳朵同样灵敏,它刚刚好像从医院一堆吵杂声里听到了熟悉的名字。
再仔细听,没能捕捉到。
估计是它听错了吧。
它挠了挠耳朵,此时傍晚六点零五分,出场费计时APP显示才过了半小时。
来医院的路上它就提醒了应百遥,待会儿别将事情处理得太快,也别太轻松,不然它不好意思开口收太多的费用。
结果她一来医院就开了个天眼,看穿了因果在一件衣服上,丝毫不拖泥带水,一个劲地催人回家去解决。
实在太不会做生意了!
圭认为自己应该要为应百遥好好培训一下销售的技巧,她为人驱邪也是一种服务,做事不能不干脆,但太干脆只会让人怀疑是不是值这个价。
于伟亮气喘吁吁,拖着晕眩疲乏的身体亦步亦趋地跟在应百遥身边。
应百遥看着他辛苦的样子直蹙眉:“你可以不来的,这件事与你又无干系。”
按道理,他应该卧床好好躺几天。
于伟亮摆摆手,他不能错过和天师接触的机会,再说了:“黄安是我的朋友,待会儿如果发生什么危险,我们夫妻俩还能对他有个照应。”
这番话可把一旁的黄安感动坏了,想不到关键时刻他还真够哥儿们的。
他已经很久没有被人这么关心过了。
“对不起老于,之前我不该怀疑你的。”他万分愧疚。
于伟亮拍拍他的肩以示安慰,谁让他倒霉被股市套牢了呢,不光黄安警惕,现在恐怕所有亲朋好友都怕他张口借钱。
他看看应百遥,如果能趁机和她打好关系,让她给自己做个法加点财运,再辛苦也值当。
见于伟亮坚持,应百遥便问:我也为你扎上两针?
于伟亮连忙拒绝:“不用不用。我还能撑得住。”
开玩笑,虽然她是天师,在玄学上有大本事,可行医治病的手段非常糟糕,中医院最差的实习生都比她扎得精准稳。
他只想发财,不想被折腾掉小命。
范伶俐完完整整地念完了三百遍净口咒,口舌间所生之疮已然彻底消失。
若不是亲眼所见,打死黄安也不敢相信世上真有如此神奇的道法,立竿见影,半点不虚假。
他也曾找人算过命,拜过知名庙宇,购买了各类护身符和转运物品,然而一堆钱花出去,却没有范伶俐念的区区十六字咒语来得管用。
他已彻底信了应百遥是货真价实的天师,肯定能为他解决掉那个“格子衬衫怪”!
应百遥第一次坐上了汽车。
身为病号,于伟亮和黄安殷勤地为应百遥打开了副驾驶的车门,让她先坐好,两人才去了后排。
即使调过了座椅,应百遥依然觉得车内空间狭窄逼仄,无法伸直一双长腿。
不过,最令她感到不舒服的还是肩前的那根粗粗的黑色绑带。
扭头一瞧,旁边的范伶俐的上半身也牢牢系着根一模一样的。
范伶俐昨晚就听于伟亮描述过应百遥的情况,大致知晓她过去可能隐世修道,于是为她介绍:“这是安全带,为了保护人体的安全,必须系上,如果忘了,会扣分罚款。”
一听要罚款,应百遥立刻打消了弄断它的心思。
她假装若无其事地别开了脸。
范伶俐左手握着方向盘,右手打开了车内的导航。
她家和黄安家虽然都在A市同一个城区,但两家位置之间相隔十公里,属于不同的路段。
改好黄安家的地址,车子平稳地驶出了医院。
这个点属于下班高峰期,路上的车辆行驶得很缓慢。
应百遥翘起二郎腿,这个姿势让身体舒适了不少。
身下并没有传来颠簸之感,这汽车除了狭小,倒比马车稳当得多。
范伶俐专心致志地开车,时刻警惕道路前后左右的车辆。于伟亮和黄安在后座绞尽脑汁地寻找话题,不让车内气氛陷入尴尬。
黄安余光瞅了瞅应百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刚刚在大厅看见心脏外科的严主任了吧?我夜里躺在急诊室迷迷糊糊听见肠胃科医生讨论他马上要离职了。”
于伟亮一拍大腿:“哎呀,那岂不是以后再也挂不到他的专家号了!”
应百遥不明白他们在可惜什么。
心者,五脏六腑之大主,对性命而言再重要不过,好端端的人不该祈祷它永不生疾吗?
“严主任为什么要离开市医院?”范伶俐也腾出心神问了句。
黄安撇撇嘴:“水往低处流,人往高处走。无非跳槽呗!”
应百遥抿唇,两只手的食指抵在一起,大拇指翘来翘去,两个“八”反复晃动。
于伟亮轻咳一声,把话题从严主任引到她身上:“呃,大师,昨天我就想问了,您是N市人吧?”
应百遥盯着手指,没好气地说:“N市是哪里?”
于伟亮随口回答:“N市就是J省会啊,在古代还叫建都,宁都……”
应百遥拇指不晃了,猛地侧头盯住了他的脸:“建都是哪个古代?”
于伟亮被她盯得无比紧张,仿佛回到了上学那会儿历史课的课堂:“一、一千多年前的晋国吧。”
具体多少年他忘了,不会扣分吧?
“大师,怎、怎么了?”
原来是一千多年啊……应百遥缓缓眨眼。
车载的电子屏上赫然跳出了一条红色警示线。
与此同时,甜美的语音导航播报:“前方通行路段突发交通事故,请减速慢行,已为您重新规划路线。”
回家的道路出了交通事故,黄安赶紧上网去搜新闻。
于伟亮也忘了紧张,凑头瞧着他的动作。
驾驶座的范伶俐熟练地唤出车载AI系统:“小X小X,告诉我哪里出了车祸。”
几秒后,系统回答她:“您好主人,小X已为您搜到,滨江路宁西隧道正在发生一起严重的火灾,该路段目前已经禁止车辆驶入,请您及时绕行。”
滨江路宁西隧道是一条五百米的中短岩层地下隧道。
它既是城市运行的主路线,也是往返郊区与市区的主要公速路段。
帆布包里的圭刚用爪子扒拉出【异界论坛】,还没来得及查看一眼今天的异界信息,闻言立刻切回了正常页面。
隧道内发生火灾不是一件小事,黄安很快就搜出了现场的视频和图片。
他先是飞快点了保存,才去仔细观看具体内容。
应百遥没去管车内人的纷乱,兀自低头沉思。
自她重新睁眼,世间原来已过千年。
难道她在那座无人的山上死而复生了?
六点二十分,他们与另一辆车在咫尺间交错着擦身而过。
车上的高远注意力集中在隧道火灾上,脸色煞白地听着无线广播电台里的本地交通新闻播报,直到安全归家,整个人仍然惊魂未定。
一将车子停稳,他就迫不及待地联系了蒙娜。
“小娜,应百遥的话居然应验了!”
倘若不是他这几天谨慎换了路线,按导航往常行驶时间记录,此刻他也会身处于那片火海之中了……
“远哥,我知道。”蒙娜语气严肃。
宁西隧道的交通事故影响很大,他们警察内部群也都传遍了。
她已经知道起因是电车自燃继而爆炸牵连其他车辆而引起的大规模火灾。
高远手腕抵住了脑门,全身上下充满了劫后余生的庆幸。
如果并非凑巧的话,那么应百遥就绝不是小骗子。
可惜他们现在都没有她的联系方式。
高远委婉地对蒙娜说:“你也注意一点吧。”
今天那个年轻英俊的海归男来接蒙娜下班,派出所的同事们都看见了,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蒙娜感谢他的提醒:“我会的。”
挂了电话,她立刻起身与旁边的相亲对象告别:“抱歉,今晚不能跟你一起吃饭了。宁西隧道那边有些混乱,现场急需支援,我要过去看看。”
相亲对象十分绅士地表示理解:“你的工作最重要,饭哪天都可以再约,但要记得安全第一。”
蒙娜被他的体贴弄得有点不好意思,宁西隧道那边其实不在她的工作职责范围内,但她还是想去帮帮忙。
相亲对象望着她匆匆离开的背影,忽地嗤笑一声,扔下了菜单。
这都21世纪了,居然还有小民警真一心把自己当成人民的公仆,简直太可笑了。
不过,通过这几天的接触来看,蒙娜的确是个很适合结婚的对象。
工作稳定、社交圈闭塞、爱好小众电影,没有乱七八糟的私生活和人际关系。
难得的是她性格善良、细致包容、责任心强……
这样的女人,他都快真动心了。
……
从听见车载系统的播报后,范伶俐精神就一直高度紧张地开着车,而于伟亮和黄安一路都在刷隧道火灾的视频。
不同视角拍出来的火灾画面各有差异,唯一共同点是触目惊心。
最清晰的那段像是隧道内的监控,不知是谁泄露出来的。
画面里能清楚地看见火光突然自一辆电车车身喷涌而出,赤红火舌席卷车身,灼热气浪横扫四方,随后一道轰然巨响,碎玻璃、车体残骸四下飞溅。浓烟瞬间翻涌吞没照明灯光,原本通畅的车道一片混乱。
无数车辆碰撞声、刺耳的刹车声、尖叫此起彼伏,汹涌的黑烟顺着隧道不断蔓延,能见度转瞬降至咫尺。
浓烈的火光和弹射出隧道外的金属碎片,让尚未来得及进入的拥堵车流顷刻间陷入恐慌。
视频很快被封掉了,黄安保存下来的那份也不敢随意传播。
于伟亮唏嘘,天气炎热,本就容易发生火灾,这下子又该有多少个家庭遭受如此严重的伤害……
他欲言又止,偷偷瞥了眼应百遥,她的脑袋随着身体倚靠着车座椅,侧脸看起来一片冷肃。
他把“天师能测人的命理,为什么不专门替国家和城市排查重大灾祸”这种想法给重重压在了心底。
应百遥脑勺后却似长了眼睛般,骤然出声,冷冷地告诉他:“天师不是万能的,做不到替所有人改变既定的命运。人有旦夕祸福,厄运降临的时候,天师也阻挡不了。”
她顿了顿,语气寒凉如冬日里的冰:“碰上无法抗衡的邪魔,天师也会死。顶多只能做到与它同归于尽。”
于伟亮缩缩脖子,不敢吭声。她这话说得好像跟亲身经历过似的,有种超越年纪的沉重沧桑感。
播音腔看来一点儿没练,方言味更重了。
下班高峰期加上隧道火灾,堵车比平时厉害,范伶俐绕了两条路,多花了将近半个小时,终于将车子开到了黄安家的小区楼下的临时停车位。
应百遥决定速战速决,回去好好研究一下华国的史书。
她让黄安赶紧带她上楼,半道上她其实就想拎着他一起下车用脚走路了。
黄安住在十五层高楼上,等电梯又花了几分钟,打开家门已经七点了。
圭给自己塞好耳机,掏出了大平板。
帆布包陡然一下子变重,应百遥皱着眉把它连同平板一起捞了出来:“你在做什么?”
刚点开新闻联播的圭:“……”
哦豁,刺猬暴露,耳机白塞了。
于伟亮和范伶俐吃了一惊,原来她包里放了只刺猬宠物。
圭发现应百遥的手也像长了眼睛似的,总能绕过它后背上的刺,精准地捏住她最柔软的肚皮。
黄安眼神直往缝隙大开的帆布包里暼,好像一堆红封,看不见黄符和桃木剑。
于伟亮打哈哈:“大师的宠物也不同凡响。”
刺猬居然会看新闻联播。
圭真想张口和他辩论,猫都能看《猫和老鼠》,它凭什么不能看新闻联播?
但是被当成宠物可以,被认出妖精身份就不行了。
于伟亮听过它的声音,以为它是应百遥的助理,它不能就这么在他面前掉马。
圭索性破罐子破摔,用爪子指了指黄安家的客厅沙发,让应百遥将自己放过去。
黄安也跟着拍马屁:“不愧是大师养的刺猬,真通人性!”
说着,他还从冰箱里取出了点水果,放在茶几上,让它边吃边看。
他这种上道的行为取悦了圭,果然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跟着应百遥混可太明智了。
黄安的家是典型的工业风格,都市大平层,简约实用,开放空间感很强,客厅与阳台连接,只装了一道落地切割玻璃门阻隔,显得屋子明亮又宽敞。
不过现在天黑了,玻璃门贴了层反射膜,看不见阳台的风光。
整个客厅最醒目的地方就是那两只落地大型景观生态鱼缸。
现代人装修主打一个舒适,跟随自己的设想,怎么喜欢怎么来,水路电线之类的基础设施在房屋毛坯时期就已经被设计师敲定了,不会特意去请专业风水师来布局。
应百遥扫了眼这个家的环境,户型方正通透,玄关气流缓冲,无穿堂煞、尖角冲撞,全屋气场流通和顺。
客厅那两只鱼缸水体萦绕一层淡淡的清润吉气,鱼群生机充沛。唯一弊病是鱼缸尺寸过巨,自带循环瀑布,水气弥漫,静气不足。长久居住的人容易心绪烦躁,睡眠不宁。
黄安忙不迭指着鱼缸不远处的墙角:“家里装了空气净化抽湿一体机,常年开着。”
应百遥看看这个什么机,确实化解了大半阴浊气场,可终究是外力调和:“治标不治本,拦不住缸中瀑布源源不断生发的水气。”
范伶俐立刻揪住了于伟亮的耳朵,他在家里也学着黄安整了一套这种生态景观鱼缸,只不过尺寸没黄安的大。
于伟亮连声讨饶:“改掉!回家一定改掉!”
于伟亮委屈,她脾气暴躁又不是鱼缸害的,打从他俩认识那会子起,她的性格就如此泼辣了。
圭趁没人注意到自己,瞬间掏出记账本,在出场费后添上了风水测评费。
黄安后知后觉:“怪不得我和前妻经常吵架,原来离婚还与它有关。”
“你俩不是脾性不投吗?”应百遥淡漠地白了他一眼:“长居此处会引发争执不假,可夫妻二人若是根基深厚,彼此同心,仍可安稳度日。倘若原本情缘便有裂痕,常年受这股动荡水气侵扰,矛盾不断累积,最终劳燕分飞也并非奇事。”
黄安恹恹地闭上了嘴,合着他离婚是命中注定呗,有没有鱼缸都会离。
应百遥催他:“快将衣服取来。”
黄安指着主卧:“都在衣柜里,您跟我到卧室看看吧。”
应百遥便提步,跟着他过去了。
黄安拉开主卧的衣柜门。
离婚后,属于前妻的衣服全被带走了,柜子空了一大片,他春夏穿的衣服除了衬衫就是T恤,以及两套出差见客户穿的薄西装。
“格子衬衫全在这儿了。”不知道是哪件成了精。
他目光不断在这些衣服上游离,既害怕又觉得刺激。
应百遥看过后却皱眉:“不是这些。”
“啊?”黄安叫了一声,指着寥寥几件毛衣和羽绒服:“秋冬常穿的衣服也在这儿了。”
应百遥疑惑:“只有这些了?”
黄安惆怅:“是啊,以前我上班忙,家里的衣服都是前妻收拾的,她走了以后,我依旧保留了原样,取放都按着以前的顺序。”
看起来应该很整洁吧?
他神态突然间有些扭捏,微微红着脸对应百遥说:“除了这些,下面的抽屉装了我的袜子和内裤,那些就不必看了吧。”
应百遥让他也快点打开,谁身上没穿亵衣亵裤,有什么可矫情的。
四师姐还带她偷看过话本子和画册,绝色的男子全身上下她哪处没见过。
他年纪比她大了快二十岁,长得又不俊俏,难道还怕她起色心?
黄安只好将抽屉也全打开了。
应百遥却始终没见到那件衣服的身影。
仔细搜寻衣柜和抽屉,一无所获:“这些都不是。你就没有别的衣服了?”
黄安点点头:“不穿的旧衣服基本就会打包扔掉。”
他似又突然想起了什么般:“还有几件结婚时穿的衣服和校友会发的纪念衫不知道放哪儿了。”
他说了声抱歉,赶紧给前妻打电话。
应百遥看了眼屏幕,是【老婆】两个字。
她想了想,转过身点开iphone上的【AAA-tiger】问于伟亮:“这是什么意思?”
于伟亮还未开口,范伶俐抢先发出了咆哮:“天杀的,你敢给老娘备注成老虎!”
她猝地狠狠一把揪起了于伟亮的耳朵,“啪啪”给了他后脑勺两下。
应百遥左看看,又看看,依然瞧不出这些奇怪的字符怎么就和老虎扯上关系了。
范伶俐收拾完了老公,告诉应百遥:“这是英语,也叫洋文,国外的一种语言,现在成了咱们华国的必修课。”
应百遥示意他们:“我不要他的电话卡,你们快把它取走。”
于伟亮急了:“那咱们以后怎么联系呢?您注册好账号了吗?”
应百遥摇头,圭说拿到身份证就能办SIM卡,还可以给她买那种不记名卡,不需要用别人的。
她顿了顿,对他们说:“我助理有。”
于伟亮立刻请她在备忘录记下自己的账号,还拍了二维码:“您回头千万别忘了加我。”
范伶俐也留了联系方式:“您生活上如果有不方便的地方,随时可以找我。”
应百遥同意了。
黄安一脸愁苦地说:“前妻全方面把我拉黑了。”
不过家中就这么大的面积,还是自己花时间找吧。
范伶俐冷笑,这些男人,有老婆后就喜欢做甩手掌柜,整天拿工作忙碌当借口,家务活能躲懒就躲懒,样样留给老婆收拾。如今离了婚,连件旧衣服都不知道在哪儿收着,第一反应还是寻求前妻的帮助。
黄安小声辩解:“从前我自理能力也很强的。”
只是遇到前妻后,不知不觉就养成了对她的依赖。
他去储物间寻找了一会儿,里面杂七杂八,放着许许多多零碎的物品,但其中并没有衣服。
在应百遥不耐烦想动用灵力搜寻时,他一拍脑门,重新跑回房间,搬起床下的储物抽屉,果然放着一只防尘袋。
打开,一股沉闷的布料气息扑面而来,黄安将堆叠的衣衫逐一拨开。
应百遥只瞧了一眼,转身就走出了卧室。
“哎哎哎——大师。”黄安抱着衣服慌忙追过去:“您看看呀!我结婚的礼服上也有格子条纹的!”
应百遥深呼一口气,凝聚心神,几息后,猛地拉开了客厅连接阳台的那扇落地玻璃门。
几人追过去。
应百遥仰头,气笑了。
幽暗的阳台上,一件衣服静静地挂在那里。
客厅角落里的空气净化抽湿一体机呼啦啦作响,似在发出无尽的嘲笑。
灯下黑。
应百遥“哐当”踹了机器一脚,这东西不光抽了鱼缸瀑布的阴湿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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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阻碍了她的判断。
让她白忙活了好一会儿。
天黑了,客厅吊灯的光亮倾泻在阳台,打在那件衣服上,地面折射的衣影虚实交错,似映出了一道人的轮廓,没有清晰五官,只是静静伫立,夏风吹过纱窗,它便随着衣裳摇摇欲散。
应百遥掐了道火诀,立时要将它烧毁,黄安却忽然一把扑了上来:“不要!”
应百遥不满地看向他,一道冥念凝结的影灵而已,只要用道火烧掉衣服就能解决完了!
黄安倏地满脸是泪地祈求:“大师,求你不要!”
应百遥怔住了。
那是一件陈旧的黑色肯辛顿风衣,上面缝着许多不同的纽扣。
袖子上是埃及荷鲁斯之眼金属纹理纽扣,正面则是尼泊尔背云绿松石排扣。
精致又独特,是制作者独一无二的巧思。
她曾靠着它,引领了90年代的时装风潮。
黄安紧紧抱着那件衣服,不让应百遥伤害它:“这是我妈妈的遗物。”
范伶俐讷讷地说:“老一辈总说,逝者旧衣必须烧掉,原来不是封建迷信啊……”
风衣没有任何攻击人的想法,挂在阳台时很安静,应百遥想要烧毁它时,它也没有躲避,此刻被黄安抱着,仍旧一动不动。
“我的妈妈黄月,生前是一个很优秀的服装设计师。”他哽咽着说。
*
黄月是一个天生对时尚很灵敏的女人。
70年代的她出生于北方一个普通的小镇,父亲是镇上唯一一家裁缝铺的老板,她是家中最小的女儿,从会走路起,她就已经会在裁缝铺里拿起小剪刀将布料剪成小花儿了。
镇上的其他小孩还在玩泥巴的时候,她每天都在尝试用最简单朴素的布料,将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
改革开放后,她从报纸上看见珠江三角洲建立了经济特区,各种潮流进入中国市场,于是毅然拒绝了父母逼迫她嫁人的安排,一个人偷偷离家去了南方。
怀揣着一腔梦想,孤身闯荡时尚圈的少女并不是一帆顺风,出门就有贵人相助。
被戏耍、被欺骗才是司空见惯。
最严重的那次,一家服装杂志社的老板兼编辑看中了她的美丽和才华,不但玩.弄了她的感情,更是榨干她的价值,假意哄骗她做了半年助理,拿着她呕心沥血画出来的完美设计稿,转而出国拿了大奖,从此跻身国际时尚圈,摇身一变成了时尚名流,开办了无数场T台秀。
他在国外混得风生水起,再也没有回过国。
刚刚得知自己怀孕的黄月就这么被抛弃在了一夜之间突然变成空壳的服装杂志社里。
那个年代未婚先孕的女人难免会被无数流言蜚语与唾骂声包裹。
所有人以为她会倒下,但她却出乎意料地在南方拥挤的档口盘了一个小小的摊位,从裁缝做起,捏着一针一线,重新拾起了生活。
十八岁那年,她生下了黄安。
她抱着小小的婴儿,泣泪不止:“妈妈的小安,一定会一生平安。”
黄月这辈子不打算结婚了,黄安就是她此生唯一的血脉,生下他的那天,她就告诉自己——
别怕,黄月。你还年轻,任何人都可以欺骗你、伤害你,但你绝不能被打倒,你有孩子和梦想作伴,前路永远都不孤单。
那个男人之所以处心积虑地欺骗她,不正是因为看中了她的才华吗?
一时的作品可以被偷走,但才华绝对不会。只要好好活着,她就能画出更完美的设计稿。
她成功了。
三十岁那年,从档口的小裁缝,一步步坐上了国内时装女王的位置。
可命运总是爱捉弄人,本该名利双收、在时代镌刻辉煌成就的时候,她确诊了癌症晚期。
常年不要命地拼搏,让她的身体早已埋下了无数疾病。
生命最后的尽头,她抛下了一切,带着黄安回到了故乡的小镇。
这些年,她早已与父母和解。父亲年事已高,关掉了家中的小裁缝铺,整日含饴弄孙。
她将全部的财产和刚上初中的黄安托付给了父母,请求他们替自己照顾他。
父母有好几个儿女,就算她走了,他们也不会悲痛太久。
“这辈子我不后悔。”她告诉父母。
她不后悔十六岁离家去南方追逐理想,更不后悔十八岁生下黄安。
独独放心不下他的未来。
他还没长大,她却要离开人世了。
她知道没有妈妈的小孩,一个人在世上会活得很艰难。
生命弥留之际,她手把手教他洗衣、做饭,照顾自己:“小安,接下来到成年,你可能会有些辛苦。爷爷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面面俱到地照顾你,舅舅和姑姑都有自己的小孩,你不能太过苛求他们的爱。”
他才十二岁,正是需要监护人的时候,升学考试、生病就医都需要亲人的签字和陪伴。
她不能把他一个人留在偌大的城市。
小镇没有请保姆的生活水准,财不露富是永恒不变的真理。
最后一个晚上,她搂着他,再次叮嘱:“妈妈为你设了一笔信托基金,你要牢记那个账户。等到了成年后,你就能取用了。”
她无法预知即将到来的金融危机,信托破产。
“长大后遇到喜欢的女孩子,一定要好好对待人家,不许欺骗她,要做个勇敢善良的男子汉,知道吗?”
秋天,那件黑色肯辛顿风衣就摆在她的床边。
黄月抱着黄安,最后一次哼起了歌谣:“小宝宝,睡觉觉,夜静静,风悄悄,闭上眼,莫烦恼。”
她的身体如果还能再撑几年该多好,等到小安成年后再去世该多好。
真不放心啊……
黄月亲亲他的小脑袋:“妈妈的小安,一定会一生平安。”
*
那件陈旧的黑色肯辛顿风衣此刻安安静静地被黄安重新抱在怀里。
这个家里没有田螺姑娘和鱼美人,更没有催促程序员上进的格子衬衫精怪。
只有逝去多年依然牵挂孩子的妈妈的一缕念灵。
黄安想起来了。
那天夜钓,他饿着肚子回到家。
灯亮起,屋子空空荡荡的,除了生态景观鱼缸的瀑布和空气净化抽湿一体机的声响,只剩他一个人的呼吸。
离婚后,他起初觉得很潇洒,可渐渐的,心中生出了寂寞的味道。
于是不去钓鱼的日子,他开始不停地找事情做。
他把家中衣柜里的四件套、衣服,一股脑地全拿出来洗了一遍。
那件一直挂在衣柜最深处的黑色肯辛顿风衣也在其中。
六月二十号,他看见于伟亮发了条朋友圈。
“深夜吃到老婆做的馄饨,可真幸福【爱心】。”
黄安随手点了个赞,嗤笑一声。
不知道在笑于伟亮,还是在笑自己。
“有人惦记可真好。”
爷爷奶奶在他上大三那年就前后去世了,他和舅舅姑姑的关系不算亲近,除非有大事发生,平时都不会问候彼此。
毕业后,他在A市安了家,只每年清明节回小镇一趟扫扫墓。
如今一个人孤孤单单,活一天是一天。
阳台上那件风衣轻轻地摇了摇。
天气有点闷,第二天下起了雨。
连续一周都是阴雨天,气象台预告台风即将到来,有道薄薄的影子凝结在了风衣上。
台风并没有在A市肆虐,轻刮了两下就消失了。
雨停了,天晴了。
于伟亮一如往常地约黄安去钓鱼,他们经常钓得很晚。
范伶俐总会在晚上打电话催促于伟亮回家,但他每次只是敷衍,照样我行我素。
有人渴望得到关心,有人却身在福中不知福。
影子不知道阴灵做出来的食物会伤害人类的身体,它只想让深夜归家的儿子填饱肚子,无需再羡慕别人。
它携着风衣飘下阳台,从冰箱里取出了食物,去厨房做起了三菜一汤。
夜钓回家的黄安惊喜地看着桌子上突然出现的新鲜饭菜。
他以为是前妻回来了。
可是找遍了房间,也看不见她的身影。
他嘟囔:“唉!这么要面子,那我就给你个台阶下吧。”
其实他早就后悔了。
那场疫情失业后,他和前妻两个人的脾气都变得不太好,时不时就会为生活上的一点琐碎事而吵架。
原本也没有多大的矛盾,他一直谨记着要做个善良勇敢的男子汉,从不欺骗老婆。
只是最后一次吵架,两人都没控制住怒火,冲动之下,不约而同地提出了离婚。
他吃着碗里的饭,反思自己身上的确有很多的缺点,如果她愿意回来,他愿意改一改。
他从十二岁起就会洗衣做饭了,也不是那种生活巨婴。
只是结婚后,前妻将生活打理得井井有条,让他努力工作没有后顾之忧,于是渐渐就习惯惫懒了。
离婚的时候,彼此都没有好好坐下来谈一谈。
其实她一直是个很好的妻子,直到最后他没拉下脸感激她的付出,只尽可能地分给了她一大半财产。
吃着吃着,他蓦地落了泪。
他没看见,有道浅浅的影子一直站在他的身后。
一顿、两顿、三顿……
直到他的身体出了问题。
直到查了监控,确认前妻从未回来过。
其实他在吃第一顿的时候,就很清楚这些饭菜的味道不是她的手艺,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
肠胃出血让他梦醒了。
他还是想活,于是答应于伟亮找来了应百遥。
“我以为,这世上再也不会有人惦记我了。”
事业失败、婚姻失败,至亲之人都早已离他而去,徒留他迷茫又颓废,找不到人生的意义。
但好死不如赖活着。
接接小脚本程序活计不至于让存款归零,钓一天鱼算一天,时间眨眼就研磨掉了。
“我的妈妈黄月,坚韧自信,对生活从不言弃,我从小就想变成她那样优秀的人。”
黄安泣不成声。
在成人的世界里摸爬打滚了多年,他早就忘了,曾几何时,自己也是个极度崇拜妈妈的小孩。
他也早就忘了,这件衣服是他当年舍不得烧毁的、珍重收藏起来的、属于妈妈的遗物。
那个十二岁的小小少年,曾经只有抱着它才能沉沉入睡,度过每一个失去妈妈后孤单流泪的夜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