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点,天还亮着。
边屿站在鹿中门口等车。
他淡着张脸立在那儿,身高腿长,站姿随意却也像画报里的高级模特,引得不少学生频频回头张望。
但他没在意,只漫不经心地转着掌心的手机,一副走神的样子。
上了车,翻转动作一停,他才滑开屏幕。
翻出通讯录,滑点两下,然后停住。
指尖悬在屏幕上,他盯看一会儿。
一声突发鸣笛,车子这时猛地一个急刹,他被后坐力带得晃了身,手指一颤,电话拨了出去。
“嘟——”
他靠坐着,手机贴到耳边,喉结滚了滚。
电话还没通,心里就翻出了好几个问题。
鹿市的生活,这一年的经历,和温姓女生的关系,还有......课桌抽屉角落,那三个淡去的字母。
......
今天下午,他去了她曾经的教室。
顺着她每天经过的那条长廊往里,那时阳光正好,从路尽头斜洒进来,地面都荡着粼粼碎光。
他踩着那片光一路往前,恍惚间,他开始想象起她每天抱着书走过这里时的模样,会不会也经常踩着上课铃进教室。
直到停在她曾经的位置前。
他抬手,指尖轻搭上课桌边缘。
抽屉角落,一串淡去的铅笔字被粗砺地擦拭过,只剩三个模糊的大写字母。
IWL。
尽管丢失了部分,但他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是林暮莱的笔迹。
......
“嘟——”
耳边再次响起提示声。
边屿垂眸,落在膝上的那只手缓慢摩挲着指腹,还在想着那三个字母究竟是什么意思。
他想直接问。
可他清楚,现在的林暮莱,还无法对他交心。
好在他有足够的耐心,所以不急。
总有一天,他想,总有一天,她一定会打开自己。
主动和他谈及过去、现在和未来。
他想成为那个被她分享的人。
不是之一,而是唯一。
有且唯一。
电话那头传来忙音,几声后,屏幕主动跳回主界面。
边屿盯着即将黑掉的屏幕,指尖轻点着侧边,淡了神色。
——只是这天,不要来得太晚才好。
......
从餐厅回来时,天已经快黑了。
黎斯被司机接走后,林暮莱也回了家。
洗完澡,她抱着边屿留下的习题册窝在书桌前,准备把今天的任务做完。
电话响起的时候,她正咬着笔头,苦着张脸试图理解那长得没边的题干信息。
题太难了,她一边皱眉演算,一边暗骂边屿从哪找来的题,又臭又长。
注意力被题目拽着,她完全没注意到一旁手机屏幕亮了起来。
好不容易算完,她长出一口气,正准备去对答案,目光一晃,瞥见手机屏幕正亮着,视线上挪,显示来电——边屿。
林暮莱伸出的手一顿,手指犹豫在接听键上方。
边屿为什么会给她打电话?
也就是犹豫了这么一下,电话正好到时间,自动挂掉。
......
边屿垂着眸,抬亮屏幕,刚准备重新拨出,手机忽然震动了一下,屏幕随之一跳——
林暮莱给回了电话。
他握着手机的手微顿,神情稍稍松动,清咳一声,然后摁下接听。
李时意在一旁看着他动作,表情微妙。
“喂?”
林暮莱的声音从听筒那端传来。
透过电流传来的嗓音和平时略有不同,低低的,带点慵懒和随意,软乎乎地拨在耳边。
边屿怔了一瞬,还是第一次这样听她讲话。
“边屿?”
“......嗯?”
他垂下眼,指节轻敲膝盖,“在干嘛?”
电话那头传来纸张翻页声,林暮莱的抱怨声夹杂其中,“写题呗,你选的题也太难了吧。”
林暮莱每天写的题都是他认真筛选过的,每次写几题,一题写多久,每小题的时间分配,他都会在旁标注好。这敬业又严谨的态度,让林暮莱一度觉得,他要是去干辅导班肯定能辅出个世界500强来。
“有这么难?”
他勾了勾唇,嘴角不自觉漾开笑意。
“超难好吗?”
耳边笔落纸张的沙沙声忽然一停,紧接着笔“啪”地一声被反扣在桌,深叹一气。
估计是她写错了算式,边屿扯着唇,刚想开口,就听林暮莱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啊?”
其实本来也没想打这通电话。
只不过从鹿中出来的时候,抬头看天,那一刻,绮丽的落霞恰好印入眼底。
忽然想起她说过鹿市的晚霞很美。
然后,就没忍住。
虽然但是,这理由肯定不能直说。
边屿笑笑,语气忽然松散下来:“没事就不能找你?”
“......你很闲?”
边屿轻啧一声,觉着这人对他也太没耐心了。
但嘴上却还是配合着,假装思考了下,“还成。”
“没事就挂了。”
“我在鹿市。”边屿突然接了这么一句。
他本来没想说的,也不知道怎么就鬼使神差说了出来。
电话那端顿了一下。
两头短暂地陷入安静。
过了一会儿,才有声音传来:“去那儿干吗?”
“想知道?”
“不想。”
车里挺安静,所以对话很清晰传入李时意耳朵。
他有点绷不住,没想到他哥竟然是这种硬找话题的尬聊派。
边屿忍着笑意,把来鹿市的缘由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话头一转,问:“这边有没有想吃的东西?”
对面明显迟疑了一瞬,“你要给我带?”
边屿懒散地靠着椅背,修长指节支着下巴,微微侧头瞥了眼窗外,不紧不慢嗯了一声,“你想,就能有。”
-
隔天是周日,边屿不在,林暮莱难得地又睡了个懒觉,起床时已近中午十二点。
昨天电话里,她是一点没跟他客气,从南到北横跨几个区,菜名足足报了三分钟,临了还要调侃问他:“记得住不?”
不过她也就是随口一说,根本没当真。
甚至以为边屿转头就会忘了这事。
然而此刻,眼前的餐桌上,香气交织扑鼻,热气氤氲腾腾。
竟然一件不少,她昨晚报出的每道菜都出现在了桌上。
她怔怔地站着,一时间有些说不出话。
“起来了。”
一道低沉的声音从背后传来。
林暮莱心口一跳,猛地回头,才发现沙发上坐着个人。
边屿半倚在那里,阖着眼,神情倦懒,手边还放着一瓶没开封的养乐多。
听见动静,他缓慢掀起眼皮,朝她看过来。
她瞌睡立马醒了大半,有些发怔地问:“......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十点。”
边屿起身,扶着脖颈转了转,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微扬下巴,示意她过来坐。
他没说,其实是赶了第一班早航回来的。
昨天挂完电话,他又让司机掉头回了趟鹿市一中。
临走前,他顺手翻了翻学校公开资料。
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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姓女生的名字再次跳入视线,他盯着看了很久,最终合上。
有些事情,看来不像表面上那么简单。
折腾了一夜,回到市区时天刚蒙蒙亮,他却没觉得累,又径直去了市场,照着林暮莱的“点单”买了一圈,等人打包完才往机场赶。
等回过神,后备箱里已经堆满了东西。
......
林暮莱刚坐下,边屿就递来碗热汤,她轻抿了口,阿姨这时正好走过来:“暮莱,味道怎么样?”
“很不错呀。”
阿姨笑了笑,“这些呀,全是边屿做的。”
“他刚到家就开始忙活,一早上,又是查菜谱又是调蘸料的。”
阿姨在这家做了十几年,还是第一次看少爷亲自下厨,稀罕的不得了。
在阿姨说完后,林暮莱下意识低头看了眼碗里的汤,犹疑几秒,眼底还是忍不住浮出些对他厨艺的怀疑。
抬眼一看,边屿正目光凌冽地看着她,她赶忙哈哈一笑,转移话题,“这菜做得有点水平的哈。”
边屿不咸不淡地收回目光,没接话,拉开椅子在她旁边坐下。
林暮莱觉着边屿可能被自己的表情冒犯到,顺带着不太想搭理她。
她也不想自讨没趣,所以干脆也就学他,淡着张脸不说话,专心吃饭。
不得不说,边屿做饭其实还挺有天分的。
摆盘规整,荤素搭配,味道几乎复刻了鹿市原味,她不自觉伸筷变得频繁,埋头吃得很香。
“什么时候转过来?”边屿忽然开口。
林暮莱拿着筷子的手一顿,懵然抬头,“啊?”
“班级。”他说着,把刚盛好的汤又推到她手边。
她垂眸看了一眼那碗汤,还没从发愣状态脱离,“......哦,明天。”
“要不要帮忙?”他问得有些随意。
林暮莱重新抬眼看他,客厅灯光暖黄,那双浅色瞳仁里清晰倒映着她的剪影,她盯看了一瞬,又匆匆别开眼,有些不自在地回:“不用。”
边屿在无声中勾了勾唇,没再说什么,回正身,继续吃饭。
林暮莱埋头默默咀嚼着食物,神思却不由得飘远了。
昨天下午,庭院里。
黎斯斩钉截铁地说着,边屿以后的女朋友肯定得巨听话,他说东人不能往西,包干家务还得会伺候人。
总而言之,就是个被掌控的二十四孝好女友巴拉巴拉。
黎斯一边说,还一边用台湾腔喊他“少爷”,这是她对人鄙夷的一种体现。
那时候的庭院里,阳光正好,鸟儿成排唱着歌,水池边的鲤鱼腾出水面,周围是来回穿梭的服务生。
她就在这样的环境里,支着脑袋,笑听黎斯开骂。
此刻,那些画面与面前的热汤饭菜交织重叠。
林暮莱喝汤的瞬间,心底忽然冒出了个念头,她觉得黎斯说得不对。
平心而论,边屿和她认识的时间并不算长,但他仍可以从千里之外的鹿市给她顺带上一桌吃的,还问她搬教室要不要帮忙。
他对她都能做到这些,如果有女朋友,只会更好,更用心吧。
这么想着,她侧过眸,偷偷看了他一眼。
边屿把桌上的菜换了个位置,换到她面前的,全是她频繁伸筷的那几道。
林暮莱默看着。
刚才那个念头,在心里又被轻轻地印证了一次。
“看我干嘛?”边屿忽然出声。
!
她瞬间回神飞快收回目光,神色仓皇,赶紧夹了一块肉进碗掩饰。
“......你看错了吧。”
边屿眉梢微挑,嘴角缓慢勾起,很轻地“哦”了一声。
这人还真是,一如既往地,不诚实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