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饭过后,两人沿着操场消食。
跑道上有人在疾驰,篮球场上有人在挥汗,绿茵场上有人在欢呼。
空气里掺着青草味,混着一点汗水的湿气,四周是青春洋溢的喧闹。
林暮莱挽着吴茜茜的手,听着广播里放出的抒情曲,思绪又一点点飘远。
她想到覆在头顶的外套,想起那句混在烟花里的“新年快乐”。
垂下眼,指尖无意识摩挲着校服袖口。
“想什么呢?”
吴茜茜探身,在林暮莱眼前摆了摆手。
回忆戛然而止,但林暮莱依旧有些出神。
她迟疑了一秒,最终还是摇头,“没什么。”
“你确定?”
林暮莱看着她,轻吸一气,嘴唇轻动。
“砰砰——”
校园广播里突兀地响了两声,像是有人拍话筒试音。
林暮莱这会儿正琢磨着该怎么表述,所以完全没注意到这声。
她犹豫了半天,抬眸,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茜茜,你觉得——”
“各位附中的同学下午好!”
广播声毫无征兆地响起,盖过她的声音。
“今天是201X年3月14日,星期四,今天的来信有很多,我们随机抽取几封。”
林暮莱在播报员的柔和嗓音中,复看了眼吴茜茜,想要继续刚才的话题,但吴茜茜像是被广播吸走了注意力。
随着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背景音乐被调低,随后一连串祝福被播音员念出。
“让我们一起祝今天的主人公——苏淮森生日快乐。”
“祝苏淮森越来越帅。”
“祝苏淮森天天开心。”
祝福声配合着音乐声连成一片,悠扬地在学校回荡着。
音乐终于进入尾声阶段,林暮莱找到时机,刚要开口。
祝福声量又陡然拔高。
夹带私货般的情绪饱满,像是直接把嘴怼到了话筒上。
“苏淮森生日快乐!你是最棒的!爱你爱你!!”
林暮莱:“......”
她叹了口气,放弃了继续说下去的念头。
吴茜茜听见熟悉的分贝,瞬间“啧”了一声,斜眼朝广播室方向瞥去,语气带点嫌弃,“难怪非要跟我换班,敢情是要给她的苏淮森亲自送祝福啊。”
几首歌下来,广播里全是苏淮森的名字,连背景音乐都是特定的祝福歌。
林暮莱终于忍不住,“他谁啊?”
吴茜茜翻了个白眼,“附中风云人物二号呗。”
“前段时间出国拉小提琴去了,今天强势回归了。”
林暮莱听着这夹枪带棒的语气,又问:“你俩不对付?”
“那倒没有,”吴茜茜耸肩,眼神飘向篮球场,“主要是我更吃一号的颜。”
林暮莱循着她的目光看去。
篮球场上,边屿穿着黑色球服,身形颀长,动作干脆利落。他此刻正踮脚起跳,投出一个三分。
“不过可惜。”吴茜茜忽然叹气,示意她看九点钟方向,“追他的人太多了。”
篮球场边站着几个女生,其中一道身影格外显眼。
林暮莱认出她,国际部的宁玥。
她手里拿着瓶水,视线始终追着场上的边屿。
吴茜茜还在小声感叹,“听说他们两家关系也不错。”
两人目光也都朝着球场,不知不觉间,一颗足球缓缓滚到了吴茜茜脚边。
“同学,能帮忙踢回来吗?”
有声音远远地传来。
两人循声看去。
少年站在不远处,白色球服被汗浸出一点深色痕迹,发丝微微贴着额角,神色随性,笑容干净得有点晃眼。
吴茜茜呼吸一滞,果断扶住心脏,“暮莱,你踢,我要保持淑女形象。”
“......”林暮莱满脸黑线地看她一眼,抬脚把球踢了回去。
苏淮森稳稳停住球,“谢啦!”
他笑着挥挥手,转身跑回球场。
没多久,绿茵场那边又传来一阵起哄声。
吴茜茜攥着林暮莱的手臂,语气突然变得极其认真,“我决定了!今天起对苏淮森改观。”
林暮莱嘴角抽了抽,不置可否。
......
另一边。
边屿把球抛给队友,余光恰好扫过去。
他看着林暮莱绕过吴茜茜把球踢回去,又看着苏淮森跟个开屏的狐狸似的,笑得眼睛都快看不见。
边屿目光停顿了一瞬,没什么表情地抓过边上的矿泉水。
原本他的角度看不见林暮莱的表情。
但她这会儿正好偏过头,嘴角还带着没收拢的弧度。
他轻啧了声。
指尖漫不经心地转着矿泉水瓶,视线却没立刻收回。
直到林暮莱转开目光,他才“咔哒”一下拧开瓶盖。
......
林暮莱收回目光,不知怎么,就看向了篮球场那侧。
边屿站在场上,手里握着瓶水,面朝她的方向。
隔着距离看不太清他的神情。
但那道目光却像是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
她心里莫名一紧,别开视线。
正好那边有人高喊着“继续继续”,那股隐隐的压迫感才慢悠悠地散去。
......
“砰!”
一记充满压制的盖帽,篮球被狠狠拍飞,落地时重弹了两下,咕噜咕噜滚到场边。
边屿动作凌厉,甚至比刚才劲了几分。
队友被打得目瞪口呆:“屿哥,干嘛呢?”
咱不是说好随便打打吗?这突然跟吃了火药一样的威力是怎么个事儿?
边屿停下动作,目光掠向场外。
人已经风轻云淡地往教学楼走去。
他单手把篮球往框里一抛,丢下句“不打了”,便径直朝宿舍走去。
-
回去的路上,晚风微凉,操场上的喧嚣渐渐被甩在身后,远处的操场偶尔传来几声起哄。昏黄的路灯下,三三两两的学子正往教室走去。
林暮莱和吴茜茜并肩走着。
走了一会儿,吴茜茜忽然想起什么,偏头问:“对了,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林暮莱脚步顿了顿。
这问题来得突然。
她沉默几秒,才慢吞吞开口:“如果有个人......”
吴茜茜一听这开头就来劲了,“男的?”
攥着校服袖口的手指收了收,她垂下眸,“嗯。”
“哦——”那声哦拖得意味深长。
林暮莱额角跳了跳,“你先听我说完。”
“行行行。”吴茜茜做了个给嘴拉拉链的动作。
林暮莱组织着措辞,“就是......有个人,有时候对你挺好的。”
“怎么个好法?”
“会帮你解围,也会做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想起边屿刚才的眼神,“但有时候又很冷淡,好像跟你不熟一样。”
吴茜茜默默听着,时不时点头,“然后呢?”
林暮莱抿唇,“偶尔还会说一些让人误会的话。”
“什么话?”
“......反正就是会让人误会。”
吴茜茜歪过头,“听不懂。”
林暮莱:“......”
“你这描述跟数学应用题似的,已知条件太少了。”
吴茜茜摸了摸下巴,“男的,对你好,又装不熟,还说怪话。”
她忽然抬头,“那我只能确定一件事。”
“什么?”
“正常人不会闲着没事去关注一个普通同学。”
林暮莱怔了下,吴茜茜就继续分析,“阿毛数学要是只考了80分,我最多说一句节哀顺变,绝对不会主动帮他研究错题。”
阿毛是她俩的后桌,一个没什么存在感的男生。
林暮莱:“所以?”
“所以那个人对你,肯定和对别人不一样。”
吴茜茜冲她挑眉,“至于为什么,我建议继续观察。”
“毕竟这种事,只有当事人自己才清楚。”
“......”
教室门近在眼前,她也没再说什么,从后门绕到座位,从抽屉掏出数学练习册,翻到最新一页。
“我还是做作业吧。”
吴茜茜见她这副态度,立刻跟上去:“你别不信啊!小说里都是这么写的!”
......
晚自习的时候,吴茜茜一有空就凑过来分析两句。
即便林暮莱给的信息有限,她也能凭着只言片语脑补出一场心理博弈。
听了一晚上,林暮莱好像真的被洗脑了。
以至于回去的车上,林暮莱看着车窗倒映出的边屿侧影,走起了神。
窗外景色飞快掠过,连成一排迷蒙的虚影。
路灯偶尔落进车内,光影摇晃一下,又很快消失。
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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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莱目光毫无焦点地落在窗户上,思绪翻滚,周围的安静仿佛有了重量。
她陷入这份安静里,没注意到边屿的目光偏了偏,视线落在她脸上。
“数学试卷和习题册带了没?”他忽然淡声开口。
林暮莱愣了一下,随即转头。
他的目光一如既往地淡,没什么情绪。
她很快收拾好情绪,但还是迟了一拍才应声,“......带了。”
傍晚的时候,边屿发来信息,让她把手头的数学试卷和习题册全带回家。
她原本以为饭桌上那句补课只是随口一提,没想到他居然还记着。
她不想麻烦他,于是下意识拒绝。
结果他突然来了句:【这么抗拒是怕学不会?】
这话精准踩中她的雷区。
她成绩其实还行,脑子也算灵活。
各门总分虽说和边屿没法比,可在学校里也算是上游水平,偶尔写的英语作文也是会被老师在隔壁班提起并表扬的程度。
只是她妈妈觉得她还不够,要更好,好上加好才行。
她不想被边屿看低,她也有自己的小骄傲。
所以,当边屿故意在她的敏感地带质疑,她一下就应激了。
几乎是条件反射般怼了回去:【怎么可能?!】
可发出去的下一秒,她就后悔了。
自己为什么总是这么容易被边屿牵着鼻子走。
她长盯着那条信息,有点懊恼。
信息都发出去了,再拒绝又未免太过扭捏。
但她自认为也不是什么好拿捏的人。
收拾书包时,她状若无意地顺手抽出两本,权当小小反抗。
不过,这点聊胜于无的抗议,在边屿面前,根本掀不起什么波澜。
“拿出来。”
边屿靠向椅背,指尖微抬,食指和中指并拢,朝她勾了勾。
一副漫不经心的姿态。
林暮莱瘪了瘪嘴,不大情愿地从书包里掏出试卷和习题册递过去。
边屿低头翻了几页,从中抽出了刚发下的数学测验卷。
林暮莱瞄了一眼,这张她考得还行,自觉有几分底气,所以腰杆也挺直了些。
然而,五分钟过去了。
边屿没开口,只是一张张地翻着试卷,微垂着眼,神情专注。
他翻阅速度很快,几乎扫一眼就过,繁杂的数学题在他这儿,似乎就这么一眼,就能生成解题思路。
林暮莱原本还有几分镇定,可随着时间流逝,那份镇定却开始有了松动。
她忽然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
像是有人正透过那些密密麻麻的数字和公式,一点点看见她。
看见她反复出错的知识点,看见她钻进死胡同的解题思路,看见她那些明明会做,却还是因为粗心丢掉的分数。
那些连老师都不会细看的东西,此刻却被边屿一页页翻阅着。
掌心不知不觉渗出薄汗,她悄悄蜷了蜷手指。
林暮莱抿了抿唇,忽然有点后悔把这些卷子带回来了。
车开驶入地下车库。
边屿合上习题册,也在这时终于开口。
嗓音听着有点沉重。
“晚饭后来我房间。”
说完,电动门哗啦一下打开。
林暮莱的心莫名也跟着咯噔了一下。
......
一个小时后,林暮莱站在边屿的房间门口。
手指悬在半空,几度要落下,却迟迟落不下。
虽然她也很想在成绩上狠狠惊艳妈妈一把,但边屿给她补课这件事,本身就够魔幻了,更何况还要和他单独相处。
她站在门口,莫名有种即将上刑场的错觉。
这么想着,她脚打了个转,就要朝着自己的房间去。
但人还没转过去,面前的房门突然轻吱一声,被人从里面打开了。
房间的光亮大片地透了出来。
边屿懒散地倚在门边,套着件白色卫衣,袖口拉起,露出小半截骨条分明的手腕。
他双手抱臂,姿态闲适,垂眸看着她。
林暮莱转身的动作定住,也看着他。
边屿视线缓慢下移,注意到她偏开的脚步,抬眸,再看向她懵然的表情,了然。
嘴角随即勾起一个似有若无的弧度。
“不进来?”
他偏过身,让出一个身位,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她。
“同学。”他说:“让老师好等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