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收拾好了？叫鱼郎起来，回家了。”绿夭站在中央指挥着。
红药靠近鱼十一，探了探她的头，倏地收回了手。“好烫，小郎君病了。”
姑娘丫鬟们闻言蜂拥而上，有人担心道：“夫人先回去了，这可咋办啊。”
“我们没照顾好小郎君，怎么和夫人交代啊。”
鱼十一的耳畔是阵阵嗡鸣，只模糊听见叽叽喳喳的吵声，胀痛难忍的头都要被吵裂了。
手臂上探来好几只手，她的头砸进一个扑满香气的颈窝里，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了上去。
绿夭不自在的转了转脖颈，“好小子敢占姑奶奶便宜，你最好是真得昏过去了。”
“哎呦，绿夭姑娘，让我来吧。”
“秦先生您岁数大了，还是我来吧，这多年舞也不是白跳的有膀子力气。再说他一个毛还没长齐的小鹌鹑，没事的。”
那声音说罢，鱼十一忽地感觉一阵天旋地转，眉头皱得好似连在一起了，唇色逐渐发白。
她好似飘在云里，胃被雷公电母轮番敲砸般，就是这云移得太快，颠得她想吐。
绿腰打横抱着她，一路跑出了角门，丝毫不喘，大声道：“快把车帘掀开。”
红药先一步上了车，拢起挡帘，小丫鬟帮绿夭一起，把死鱼一样的小郎君抬了进去。
紧跟在后面的秦先生不禁看傻了，捋着胡须叹道：“绿夭姑娘好臂力。”
她们将鱼十一搀着，靠在车壁。
“车夫，可否快些？”
沙哑粗砺的声音透了进来，闷闷的：“姑娘，这行人太多了，快不得。”
几人闻言，皆不吱声了，只定定瞧着鱼十一。
这车又晃又颠，鱼十一脑浆快被摇匀了不说，每一次晃荡胃里的火都烧得更旺了。
她是想吐吐不出，要醒还醒不了。一张白嫩秀气的脸拧成一团，十分狰狞。
“坏了，我们太着急，上错车了。”小丫鬟掀开帘子朝外看，大声道。
“这驾车的马一匹老迈，一匹瘸腿，本该是载杂物的，唉鱼郎受苦了。”绿夭叹息。
红药把鱼十一的头扶起来，放到腿上，“我托着，会好些吧。”
但从她愈来愈扭曲的脸就能看得出，都是杯水车薪罢了。
忽地整个车猛地震了一下，绿夭和小丫鬟都撞到了头。红药若不是有鱼十一压着，也会被颠起来。
旁人倒是无事，鱼十一脖子一抻，覆在肚子上的手臂垂了下去，头重重撞在红药的膝上，表情也平和舒展了。
“小郎君不能死了吧？”
“呸呸呸，瞎说什么呢。”
等到了家，见到阿娘就好了。
没事的，小爷就……睡一会儿。
鱼十一呼吸渐渐平缓，她只觉浑身变得轻飘飘的，在慢慢往上升。
她穿过了车盖，穿过了风，直直悬在绵白的云层上。
忽地打了两声闷雷，结团连片的黑云压了过来，一道闪电击在她身上。
她便似一根羽毛般，乘着气流慢慢往下坠。
万千雪花与她一同垂落。
眼前白茫茫的，她什么也看不清，飘飘荡荡地堕入了温热的怀抱里。
银白天地间，霎时回荡起杂乱厚重的马蹄声，一群黑衣覆面之人策马而来，气势汹涌。
视线倒悬，抱她之人好似跌了一跤，手臂陡然收紧了，她被闷在布料柔滑的胸口上。
马蹄声愈来愈近。
咚咚咚咚，每响一声她的心脏和头皮都跟着麻了一下。
抱她之人猛地一颤，凄厉地高喊一声：“不！”
悲怨惨绝的嘶吼声，携着滚滚的重压包裹住了鱼十一。
她心脏骤然一紧，胸口闷痛得厉害，像一只将要干涸窒息的鱼，连呼吸都带着滞涩。
翻腾延绵的轰鸣声自周遭而来，大地也被震得沉降分裂，卷起了。
她只觉好似又悬停在空中，眼前景色瞬息间，如碎裂的铜镜般，被分割成一片片坠向无尽的深渊。
如无根浮萍一样的她，再次下堕。此间，没有声响，没有风，只有寂静地黑暗。
鱼十一不知坠了多久，眼前愈来愈朦胧浑浊，脑子也跟生了绣一般，思考一下都像要炸开了一半。
她的身体越坠越快，口中断断续续地呢喃着：“阿娘，阿娘……”
一阵风拂上她的面颊，一道金芒如箭矢般落在她眼前，耳边隐约传来娘的声音。
丽娘目光灼热，双手死死抓住大夫的小臂，话音发颤：“大夫，您这看了这么半天了，我儿子要不要紧啊。”
“这好端端地，怎长了这么多疹子啊。”
“夫人莫急，还得再观察观察。”那大夫俯身细瞧。
鱼十一身上的红点越冒越多，密密麻麻地在细嫩的肌肤上攀爬，已蔓延至了下颌，连脖颈上都此起彼伏的。
丽娘扭头看了一眼，脸刷地一下就白了，连绯色的胭脂都盖不住。
“大夫！”
她声音哽咽，眼底蓄满了泪花，“我就这么一个孩子，可万万不能出事啊！大夫，我儿到底怎么样了？”
大夫摇了摇头，连连叹气。
“这……这……”丽娘好似失去了力气般，栽倒在迟玉身上。
“不是天花，就是误食了吃不得之物，好治好治。”那大夫语气轻松。
“既然好治，你还叹气作甚！”迟玉吼了一声，被丽娘拦了下来。
大夫笑了两声。
“老朽上年纪了，躬着身子太久，有些乏累，莫恼莫恼。”
丽娘舒了口气，压着怒意问道：“小郎君今日都吃什么了？”
众人面面相觑，没人说得上来。
鱼十一用了全身力气，眼睛才打开一条细缝。
她想说：别问了，先救命吧。
喉咙却紧得像被生漆糊柱一样。
大夫招了招手，从怀里掏出一张有些皱巴的纸。
“这病啊，就是吃了不耐物起瘾疹了，去照着这副方子煎一副药。”
丫鬟收入袖中，疾步退了出去。
“等药熬好了，给孩子灌下去，吐干净就好了。之后几日都要注意饮食清淡，安心静养便可。”
他合上药箱，顿了顿：“她脉象还算平稳，许是误食的量不多，问题不大。记得让孩子侧身躺着休息。”
鱼十一迷迷糊糊听着，脑中也过了过。
她莲子糕吃得多，什么事儿没有，榛子酥就吃了一个，就这副模样了。
那便是榛子吃不得。
这大夫倒是有些本事，她心中认可又从缝隙中瞧了好久，才认出竟是那位下药很猛的游医。
小时候只要生病，吃了他的药，比病时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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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痛苦得多。
娘啊，换个大夫吧！千万别用他的药！
求您了，娘！
鱼十一急得好似，开水里的青蛙，想跳还跳不出来。
她心里万般抗拒，身子却不听使唤，只能难受地哼哼唧唧，发出细碎的呻吟。
丽娘闻声，语气又急几分：“都给我儿疼成这样了，快吩咐下去，药好了就送来，要快。”
她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泪，掏出了一锭银子，“真是多谢您了，这点散碎银子请您收下。我还要守着儿子，只能让小桃带我相送了。”
迟玉拍了拍丽娘的肩，“我去熬些粥，十一醒了正好吃些。”
一番忙叨过后，屋子里时静下来。
丽娘腿还有些虚，她扶着墙，缓缓坐在床边。
满眼郁色地替鱼十一揉着肚子，动作极轻，生怕弄疼她。
鱼十一死鱼般摊在床上，浑身发烫，只有嘴里能发出几声低吟。
丽娘鼻头一酸，摸着儿子布满红疹的脸颊，小声嗔道：“老娘用不是供不起你，瞎吃什么呢。”
半晌，门外传来丫鬟恭顺的声响：“夫人，药好了，拿冰匣装着，小郎君正能喝呢。”
“送进来吧。”
一听是药来了，鱼十一清楚这庸医的药性多猛，满心底里都是抗拒。
她浑身瞬间绷紧了，哽叽声也变大了。
丽娘起身接过温热的药碗，淡淡吩咐道：“门外候着吧。”
她看着鱼十一，喉头一哽，“我儿受苦了。”
丽娘轻轻将鱼十一扶起来，让她靠在自己的怀里，一只纤细的手轻轻捏住她的下巴。
一股极苦的药味扑面而来，直直往鱼十一口鼻里钻。
她咬牙抵抗，丽娘的劲儿就又大了几分，她疼得遭不住。嘴刚打开一点，黑漆漆的碗沿便抵了上来，不等她反应，一碗汤药便尽数灌了下去。
入腹的瞬间，她胃里骤然翻江倒海，五脏六腑像是被狠狠搅动、揉搓，一阵接一阵剧烈的痉挛，比心跳还要急促猛烈。
胃里的酸气争先恐后地从鼻腔里窜了出来。
下一刻，腹中猛地一缩，所有汤药混着细碎残渣，一股脑往上翻涌。
她启唇想喊一声娘，话没出口，一大滩浊物便尽数呕了出来。
鱼十一腹中的绞痛消散了大半，浑身的酸胀也松快了不少，她原本昏沉的脑袋也清明了些，眼皮都能稳稳睁开了。
丽娘眼中划过一丝喜色，连忙拿过帕子，轻轻擦着她的嘴角，语气还带着几分后怕：“你这死孩子，真是要生生折磨死我。”
迟玉推门，把白粥放在案上，倒了杯温水，“来，漱漱口。早知道你会饿到偷偷乱吃，出门前我便该给你装些肉干带着。”
鱼十一就着温水仔细漱了口，看着阿娘和师父憔悴忧虑的模样，心口一疼，眼眶不禁泛起了酸意。
她小声开口：“娘，对不起。我也不知道那榛子，我吃不得，又让您担心了，您罚我吧。”
闻言，丽娘再也绷不住，伸手紧紧将她抱进怀里，声音依旧哽咽：“我儿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不管是还是莲子，往后再也不许碰榛子了。”
“肯定饿坏了吧，你还病着，先少吃些粥垫垫肚子吧。”迟玉把那碗清粥端到鱼十一面前，温声劝道。
鱼十一接过来小勺小口小口舀着，模样乖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