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戒 > 71. 他的妻子没有回来
    全天亮如白昼的房间内,会让人有分不清黑夜白天的错觉。

    这是贾玉衡来到这里后,吃到的第二十二顿饭。

    她靠这个来判断过了几天。

    今天的饭菜倒是比前几日的豪华一点,前几日的饭菜也不错,就是每次只有一个人吃饭,很无聊。

    偶尔那个好看叔叔回来陪自己吃饭,最近六顿饭都没来了。

    说是陪她吃饭,只是远远看着她,听她说一些家里的事情。

    那天,她正在母亲家和舅舅玩耍,舅妈突然肚子不舒服,舅舅满脸担心扶着舅妈回去休息,让她在那待着,别乱跑。

    衡儿没有乱跑,是一个白衣叔叔从墙上跳下来,蹲在她面前看她半天。

    她不害怕,因为叔叔面具下的眼睛很像爹爹的眼睛。

    叔叔说要带她去一个谁都找不到的地方吓吓她家人。

    衡儿知道最近京城到处作案的人贩子都身穿白衣,想要大声呼喊。叔叔却从袖子里掏出一个黑色头套,自己再醒来就是在这里。

    叔叔和她打赌,说如果她祖父没有找到这儿,她就永远不用回去。

    衡儿不想和他玩这个游戏,她回不去爹爹会生气的,生气起来会把她关起来,哪都不让去。

    叔叔又说,如果她爹爹找到了,他就去死。

    衡儿更害怕了,谁死不死为什么要让她承担后果。

    可这个人根本不理会她的吵闹,直到她嗓子哭哑。

    他又端上来一碗治嗓子的药,衡儿彻底没办法。

    刚咽下最后一口饭,房间的石门传来推动的响声。

    衡儿赶紧趴在桌子上装睡,说:“叔叔,我睡着了”

    每次一见到他,他都是用那种审视的眼神看她,很不舒服,像是从她身上找些什么。

    “衡儿!”

    是母亲的声音。

    衡儿惊喜地从桌子上坐起来,看清门口真的是母亲。

    她跳下凳子,扑到母亲怀里,泪如雨下,哽咽着说:“母亲,你怎么才来?爹爹呢?”

    甄享柔强制衡儿在自己面前转了一圈,确保她安好时,才说:“是母亲来晚了,让衡儿受苦。你爹爹在家等着你,走吧。”

    两人手牵手走出房间,看到暗室之外,坐在凳子上倒茶的人。

    衡儿仰着头,趾高气扬说:“哼!我母亲来了,我赢了。”

    贾鸣的视线从桌上的茶水转移到两人紧紧牵着的手上,最后上扬,看着衡儿眼睛,说:“当时说的是你祖父来。”

    衡儿急切地说:“没有区别,我的母亲也是我的亲人,祖父也是我的亲人。母亲和祖父没有关系。”

    她生怕这个叔叔再次把自己和母亲一起关起来。

    这次却很好说话的样子。

    衡儿突然意识到什么。

    视线来回在母亲和叔叔身上徘徊。

    甄享柔察觉到衡儿的视线,蹲在地上说:“怎么了?哪不舒服?”

    衡儿疑惑地指着她身上的衣服,说:“母亲和叔叔为什么都穿红衣?”

    面对孩子的天真发问,饶是平常机灵会说的甄享柔也愣住了,求助看向贾鸣。

    贾鸣卸下面具,笑着对甄享柔说:“可惜没有时间喝你端的药。”

    衡儿在抬头看着母亲,说:“什么药?叔叔生病了?”

    甄享柔只敢匆匆看一眼贾鸣,生怕他受伤的神情,会拖慢自己的脚步。

    片刻后,黑衣人迅速解救了大部分受害人,找到大当家的房间,夺门而入。

    “砰——”

    响亮的踹门声响后,众人齐刷刷怒目而视看向屋内。

    冤有头债有主。若不是这大当家太禽兽不如,怎会有禽兽不如的下属?

    踹门的灰尘散去后,屋内的场景让他们愕然——一片空。

    怎么会没有人?

    寨子这么大点的地方,能找到就剩这一间房。

    黑衣人们反复找,也没在这件房屋里面找到密室的门。

    继续在寨子里搜查起来。

    赶路赶了半夜的车夫,终于在天亮之前,回到了京城内。

    等衡儿迷迷糊糊睁开眼,看到的就是爹爹那张清减许多的脸。

    衡儿一下扑过去,七嘴八舌地说:“爹爹怎么才救我?衡儿在里面好害怕,要不是母亲来救我?我就——”

    贾黯皱眉看向车内,右眼皮开始狂跳,对一旁车夫吼:“她人呢?”

    衡儿被爹爹的怒气吓到,不敢再说话,紧紧抱着爹爹。

    车夫也是一脸震惊,才知道车里少了个祖宗,跪地求饶说:“求大人饶命!属下确认过了上车时候明明是一位夫人一位小姐。属下专心赶路,一路上什么声音都没听到过啊。”

    贾黯随意抬手,揉了揉乱跳个不停的右眼皮,闭着眼,咬牙说:“给我找!挖地三尺也要把她找出来!”

    孩子丢了,和妻子吵架时,吃过的苦头,他已经吸取教训。

    妻子不在时,没有对孩子大吼小叫,只说,母亲会回来的。

    衡儿看着爹爹难看的脸色,不敢再继续问。

    另一边的贾鸣震惊看着去而复返的人,说:“你不回家?”

    甄享柔给他一个眼神,说:“我回的去?”

    她知道贾鸣说的是贾府,她故意说他的来历。

    和衡儿一起踏上被营救的马车时,她突然一阵不忍心,优柔寡断也好,朝三暮四也好。

    总归觉得他不该是这样一个下场。

    英雄自古以来遇到生死抉择,都是光荣死去。

    贾鸣自然和英雄沾不上边,相反,还可能侮辱这个词。

    站在道德层面,她十分看不起,甚至厌恶他的行为。

    站在感情层面,她怜惜他最后眼中的茫然。

    她回来并非是为了帮他逃离道德的审判。

    两人躲在暗室里,不知道外面的人走没走完。

    甄享柔看着他说:“如果有再来一次的机会——”

    不待她说完,贾鸣抢着说:“我还会这么做。从小到大的每一步路,铺成砖块,支撑着我走到现在,少一个节点,我都活不到现在。”

    甄享柔看着他,半晌,说:“那你刚刚怎么不静静坐着等待那些人来抓你?”

    她跑回来的时候,刚巧看到黑衣人从他的房门走出,空手而归。

    甄享柔走进来后,犹豫了下,找到那个隐秘的暗室机关。

    打开。

    果然看到了茫然的贾鸣。

    听到她对自己的质疑,贾鸣笑笑,说:“我本来在等他们进来抓我走。”

    甄享柔追问:“然后呢?”

    贾鸣举着手中衡儿吃剩的餐食,说:“晚上没吃饱。”

    甄享柔以为他在开玩笑,无奈不知道说什么。

    贾鸣看一眼两人身上的红衣,继续拿起筷子吃衡儿的剩饭。

    平日里他的胃口并不好,饭量仅有寻常男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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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半。

    刚刚在她们走后,面对血流成河的寨子胃口大开,听上去有些冷血残忍。

    可胃里久违的饱腹感让他很开心。

    前面二十几年都是为了母亲的认可而活。

    如今,他渴求的温暖仅仅就从一碗剩下的冷饭中感受到。

    贾鸣把衡儿的剩饭吃得干干净净,甄享柔就在一边默默看着。

    贾鸣不在乎形象地用袖子擦擦嘴巴上面的油光,笑着看向身边人说:“娘子,陪我去个地方吧。”

    甄享柔看他似乎自己走出来了,为他感到开心,说:“我已经成过亲了。”

    贾鸣孩子气地扯着她衣角说:“求求你了。”

    “去哪?”

    没走出多远,就在后山脚下,有一颗柿子树突兀出现在这里。

    甄享柔围绕孤零零柿子树走了一圈,试探性说:“你自己种的?”

    贾鸣抚摸柿子树表面的复杂纹路,说:“小时候听说柿子代表着多子多福,是好运的意思。”

    甄享柔看着眼前二十几岁还未婚未孕的的古代男人,说:“你给你母亲求的?”

    贾鸣越过柿子树,看向对面她的眼睛,说:“你看我的眼睛眼熟吗?”

    一阵风吹过,春日里夜晚的风应该是宜人的,可如今夹杂着一丝血气的春风却让她战栗。

    甄享柔脑子里蹦出一个答案,没有说出口。

    贾鸣望着空中某一处,缓缓说:“我母亲本来就是山匪出身,甚至祖祖辈辈都是所谓用见不得人手段谋生的人。当时那个人路过打仗结束路过这里歇脚,和母亲有了一夜露水。男人习以为常,母亲却当了真。在我刚出生那几年,她学着为他洗手做羹汤,男人家里可能是察觉了,也可能是男人自己厌烦了,开始处处找母亲的麻烦,母亲私下和我说,有了我,那个人才留下的,只要以后有更多的孩子,那个人就不会走了。”

    甄享柔原本放松的站姿,也变成双手抱臂的状态。

    贾鸣没有发觉,沉浸在回忆中。

    “后来,这里有了更多小孩,那个人却再也没有踏进过这里一步。偶尔送来的信,我都让他们拦下来,母亲一直以为那个人狠心到亲生孩子都不要。信我没看,全在这颗树下烧了。”

    “我小时候养过一直兔子,它很可爱,也在这颗树下。”

    “我也想在这颗树下。”

    “贾鸣!”

    甄享柔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大声把他从回忆中拉出来。

    从前贾鸣的笑是很温柔的,现在太轻了,轻飘飘到她必须上手抓住他,不至于被一阵风吹走。

    “贾鸣,好好活下去。”

    说完,自己先皱了眉头。

    贾鸣又笑了,上手抚平她的眉头,说:“你下次别只顾着安慰人,自己是骗不过自己的。”

    “你——”

    贾鸣抬手捂住她的嘴,轻声说:“陪我待一会儿,等我死后不要把我埋在这里。”

    甄享柔一把掰开捂着自己嘴的手,看了他半晌,说:“你想埋在哪儿?”

    贾鸣想了一会说:“哪都可以,只要不是这里。你想去哪儿就埋在哪儿。”

    他厌倦了这个从出生起就生活的地方,厌倦了自己的出身。自以为把孩子拐过来,可以让那个男人过来。

    一封封信放在那个人书桌上,像当初那个人送进这里的信一样,杳无音信。

    晨曦中,贾鸣靠在柿子树上,缓缓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