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于人口丢失的案件,找到的黄金时间一般是在三天内,超过这个时间,人贩子可能早已转卖到别的州县,再找回极难。
当时事情发生后,甄府第一时间大门紧闭。刚开始还抱有侥幸心理,是不是小孩贪玩,藏起来了。
等翻遍全府上下每个角落,没找出一点信息。
只有一个扫地仆人战战兢兢站出来说:“我好像看见了一个身穿白衣戴白面具的男人从墙上跳下来。”
众人最后的一点侥幸心理也没了,苏氏跌坐在凳子上。
飞天横祸要来的时候,谁都拦不住。
三日没怎么合过眼的贾黯,眼中布满红血丝,他坐在暖炕上,一遍遍翻阅之前人贩子的作案经过。
甄享柔走过去,把他抱在胸前,怜惜说:“会找到的,衡儿那么聪明,不会有事。”
贾黯嘶哑着声音说:“我害怕,害怕她——”
甄享柔抬手捂住他的嘴,堵住他未说出口的设想。
贾黯抬手拉下她的手,继续说:“是不是我树敌太多,为什么不冲着我来,一群胆小鬼。”
看到他罕见露出的脆弱,甄享柔心中五味杂陈,眼眶也红了起来。
以前听到被拐,只觉得犯人罪大恶极。
亲身经历之后,更是痛恨朝廷政策过于松散,才会一次又一次出现这种惨案。
距离衡儿消失,已经过了五天。
各处的风言风语愈演愈烈。
当她走出卧房门,会听到有人窃窃私语。
“哎,你们知道吗?听说衡儿小姐是在少夫人家中丢的。”
“我知道,我姑母儿子的朋友的外甥,在那里当下人。听说那天少夫人的弟弟带出去丢了的,为的是给他姐姐,也就是咱家少夫人肚子里的孩子腾位置。”
“啊?少夫人有孕了?看不出来啊。”
“不是,这叫未雨绸缪,没文化。”
旁边走过来的冬梅听到这些,立马举起一旁大扫帚,往议论的人身上打去,大声说:“谁再敢编排我家小姐和衡儿小姐的事,直接赶出府去!”
被打到灰头土脸的众人:“是。”
当她走到宝月斋,有客人对她指指点点。
“这就是甄家小姐,贾府的少夫人?”
“你说的真好听。那句话叫什么来着,有了后娘,就有后爹。”
“就是,我看啊,那贾家小姐恐怕是凶多吉少了。”
角生不会说话,但耳朵灵敏。气得他举起旁边的布匹就往客人身上打。
客人边抱头鼠窜边说:“你个小哑巴,是不是也拿了什么好处,不然怎么这么护着她?”
另一个跑到门口的客人冲着里面大喊:“这你就不知道了,这小账房,可是甄小姐亲自从人贩子手里抢过来的,谁知道这些人中间是不是真有什么猫腻。”
又另一个客人接话,说:“就是,说不定就是她串通着人贩子去绑架的。”
听到这里,角生手上使的力气更大,只恨自己口不能言,不能一字一句骂回去。
旁边掌柜的和店小二战战兢兢看着,不敢动。
帮忙吧。
又怕真是和自家小姐有关系,后面被贾大人算账。
不帮忙吧。
又怕自家小姐真的是无辜的,自己被辞退。
几人只好低头假装忙碌,手上重复地抚摸着眼前的东西,耳朵竖起来听那边的动静。
休息的包间内。
甄享柔沉默地给角生包扎伤口。
角生最后觉得用布匹打使不上力,直接举起旁边最便宜的装饰花瓶甩了过去,怕威慑不到人,又跑过去捡起一片尖锐的碎片紧紧握在手里,看他们谁敢上前。
这不要命的劲头,给店里其余的客人都吓一跳,大骂一声“晦气”,火速离开了宝月斋。
可能是上药手重了一点,角生倒吸一口凉气,手却纹丝不动。
甄享柔长叹口气说:“下次别再受伤。”
对着这样维护她的人,她实在说不出什么重话。
角生笑着冲她摇摇头,意思是不痛。
甄享柔轻柔捆上包扎的白布,说:“不痛也会留疤,很难看的。”
角生懵懂的举起那只包扎好的手,手背对着她,另一只手拍了拍手背,摇摇头。
甄享柔说:“看不见也不耽误丑。”
角生瞬间蔫了下去。
甄享柔看着还是小孩的角生,叮嘱他几句结痂之前不要沾水,站起身就要往外走。
就在这时候,角生突然想到一直没找到机会和她单独说的话,现在不就是机会。
角生抢在她开门之前,一掌按在门上,冲她摇摇头,指了指旁边。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看到的是书桌。
甄享柔知道他是有话要和自己说。
平日里,角生大多都是靠比划和人沟通,毕竟一个小账房先生,沉默一点也无人在意。
甄享柔跟着角生走到书桌旁,角生快速拿起一旁的毛笔,飞快在纸上写了起来,眨眼间就写完了半页,大有继续往下写的架势。
等他写完一页,先递给一旁等候的人,又继续低头写了起来。
甄享柔一头雾水接了过来,到底什么事这么严肃。
低头看到角生龙飞凤舞的大字,也是眯着眼仔细辨认一番,缓缓读出声:“前几日贾大人来找我,问我当时被你带回去的事。我什么都写了,说是你可怜我,经常来给我送吃的。过了段时间,有天雨天,你再来,差点被受惊的马踩到,是贾先生救了你和我。贾大人要我说仔细点当时的场景,我就写。”
第一页到这里断了。
等她念完,还没等她深思贾黯为什么突然问这个,角生已经把第二页递了过来。
甄享柔这时还有心情调侃,说:“角生,回头练练字吧。”
她知道角生听见了,可只顾着低头写字。
甄享柔展开第二页,念道:“当时是贾大人手下的黑衣蒙面人过来,不知道在追杀谁,被醉鬼闹到惊马,然后马失控,往你和我这边奔来。黑衣人晚一步制止住马,马还是踩了下来,可我和小姐却安然无恙,只是被推翻在一边,是贾先生出现救了我和小姐。我写到这里,贾大人突然问我,当日贾先生穿的是不是白色衣服。我摇摇头,我记得是青色,在雨中很像挺拔的竹子。我写到贾先生受伤时候。”
第二页到这里断了。
角生紧接着把第三页递给她。
“贾大人很关心他受伤的部位是哪里,我指了指肩膀。贾大人看见我指的地方居然笑了出来。是那种有点阴森的笑,后面我还想继续写,他拦住了我。贾大人把我写那几页纸全烧了,对我说,这是为了小姐好。我才忍到现在没说,可他好像并没有护好你。”
没了,就到这里断了。
甄享柔想到什么,双手按住角生肩膀,紧紧盯着他眼睛,说:“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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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不是在衡儿丢的前一天来问你?”
角生回忆了下,好像就是那天下午,点点头。
角生的点头就像一记重锤,敲断她的最后一丝念想。
原来他就是怀疑贾鸣是不是人贩子,他就因为这个和她赌气?
甄享柔看着手中的三页纸,静静走向一边,揭开灯罩,手中的纸对着燃烧的烛火。
刹那间,幽幽的烛火沿着纸张的迅速向上蔓延。
恋人怀疑的证据,变成闪着细碎红光的灰烬。
角生担心她有什么事压在心里,手忙脚乱比划着,想要她说出来,好受点。
甄享柔抬头望着天花板,吐出一口气,笑着说:“谢谢你告诉我。”
不然,她一直以为是自己又做错什么。
到了晚上,大家都没什么胃口,草草吃了两口撤下。
房间内只剩下他们二人。
贾黯坐在床边,边揉眉心边说:“听王寺卿说,李大人那里,还有几个活着的人贩子,我明日再去审一趟,应该能审出一些东西。”
半晌,听不到答话。
贾黯狐疑地睁开眼,看到甄享柔坐在梳妆桌前,红着眼眶看着自己。
贾黯起身上前,想要擦掉她的眼泪,被躲开了。
甄享柔偏头躲开,无声地流泪。
这是她少有的几次在贾黯面前流泪。
她记得初见时,他说眼泪要在在乎的人面前流才有价值。
现在算有价值吗?
贾黯后退一步,说:“你哪不舒服?”
她心里不舒服。
甄享柔转过头仰视他。
仰视的角度会有一种等待对方给予的卑微感,相反,俯视更侧重于居高临下的施舍。
甄享柔决定站起来。
她站起来,手扶着桌边,支撑着自己,说:“你怀疑我?”
她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一句话,让贾黯有些怔愣,停顿一下,说:“你说清楚。”
甄享柔尽量维持着声音的平稳,说:“你怀疑我和人贩子有关系?”
贾黯以为谁把甄府和人贩子有关的流言传到她耳朵里,皱眉说:“你别无理取闹好吗,现在我没有时间和你吵架。”
他会压下去甄府的事,他保证不会牵扯到她。
无理取闹?
甄享柔对着他露出一个嘲讽的笑容,说:“我看是你没理也要占三分,哪次你莫名其妙生气,不是我哄你。”
对方冷冷的眼神,让她情绪上头,一下子爆发,语无伦次说:“我不想喝伤身体的避孕药怎么了,我的身体,我为什么不能做主。你莫名其妙生气,我半夜放下自尊去找你,给你写信,你有理过我吗?没有!每次都是你站在那里,等我去认错,等我去道歉,我讨厌你这种高高在上施舍的态度。我恨你!”
最后一句话甚至是用吼的,吼出来之后,一瞬间眼前发黑,耳边只剩下尖锐的耳鸣声,往前栽去。
以为要脸朝地,结果倒在一个炙热的怀里。
贾黯把她扶到床上,蹲在地上给她脱掉鞋袜,把她按在床上盖好被子。
整个过程,她紧紧盯着他,希望他能说个只言片语。
只要他说,她就信。
他没有,全程一言不发,也不看她。
贾黯起身走到烛火前吹灭火光,背对着她,冷冷说:“我去书房睡。”
回应他的,是一个从床上砸出来的枕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