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里难得的一个暖日下午,窗外是欢声笑语的贾玉衡和丫鬟们一块追逐嬉戏,窗内是伏案算账的甄享柔。
冬梅捧着一碟糕点进来,看到的是暖炕上的人一手托腮一手打算盘的模样,有些心疼。
甄享柔余光中看到旁边多出一碟糕点,手上动作没停,抬头看着来人撅得能挂油瓶的嘴,打趣说:“没吃饱?”
冬梅伸手一把按住“噼里啪啦”响的算盘,看着她沉默。
甄享柔叹口气,移开了放在算盘上的手,猛地直起上半身的动作带的她倒吸一口凉气。
冬梅看着双手揉腰,闭眼活动脖颈的人,皱眉嘟囔着:“小姐,你这样太不舒服了,还不如在家时候过得好。”
在甄府时,之前苏氏再不喜,也从未珂待过小姐的衣食住行。
现在到了贾府,连个像样的书房都没有,这两日只窝在狭小的暖炕上看账本。
甄享柔也确实才意识到这个问题,她潜意识里总把这里当成别人的家,自己只是“借住”,不敢喧宾夺主。
看着冬梅气鼓鼓的脸,忍不住上手捏了下,板着脸说:“没有衡儿的软。”
冬梅气得跺跺脚,涨红了脸说:“小姐!”
甄享柔转身弯腰穿进地上的鞋,说:“好了,是我疏忽了,现在咱们去挑一间当书房。”
反正贾黯院子这么大,分自己一小间应该也没事。
冬梅瞬间乐了,屁颠颠跟上去。
甄享柔走到门槛前站定,伸个懒腰,轻轻用脚背招惹了下门槛前面趴着睡觉的宝儿。
被吵醒的宝儿抬头看一眼罪魁祸首,起身跳过门槛,大摇大摆走进去,冲着暖炕一跃而上,又轻巧跳到矮桌上,最后回头眯着眼扫眼门口,理直气壮趴在圆溜溜冰凉凉的算盘珠子上打盹。
院内,宝儿小小的个子,远处看上去像个粉色的小风筝在乱跑,实则是在和丫鬟们完老鹰抓小鸡的游戏。
而宝儿不走寻常路,非要扮演老鹰,说看上去更气派。
甄享柔笑着看着矮小的老鹰和高大的小鸡们,想起什么似的,冲旁边冬梅说:“秋月呢,一直没见她。”
她身边用的还是这几个人,角生偶尔会去店里打杂跑腿,几天见不到很正常。可上次见秋月,还是两天前成亲那天在甄府。
冬梅说:“秋月这两天身子不适,我已经和春花姐请过假了。”
甄享柔有些吃惊,说:“哪不舒服?请大夫了吗?”
冬梅皱着眉说:“她说是癸水来了,实在起不来床,让我和小姐道歉。”
可她俩吃住都在一块,癸水一般也是同时来,最近是忙碌了些,可现在还没到时间吧。
甄享柔没注意到冬梅紧蹙的眉头,说:“这有什么道歉的。你俩住一块,你从厨房拿些鸡蛋和牛肉给她补补。”
冬梅说:“是。”
甄享柔走在前面自顾自挑选着心仪的房间,一言不发。
冬梅指着最大那间旁边的说:“小姐,那间看上去不错。”
她顺着冬梅手指的方向看过去,了然地斜冬梅一眼,说:“你只看个门就看中了?是门上的花纹好看?还是门上挂那把大锁你喜欢?”
冬梅讨好地咧嘴一笑,她实在害怕和姑爷待在同一个房间。
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
如果小姐把姑爷书房旁边那间,当自己书房的话,她就有理由一直待在小姐书房,时刻注意到隔壁姑爷的动向,然后趁早躲开,她真是太有眼力见了。
甄享柔在她满怀期待的眼神下,说:“那个门是锁着的,还不知道里面什么样?万一破败不堪?有阿飘呢?”
阿飘就是鬼,冬梅本来是不知道哪里有这个称呼的,也不怕不存在的鬼。
不知道哪天开始,小姐突然开始热衷于把蜡烛全部熄灭给她讲鬼故事。
上次给她讲了个恶鬼披着人皮迷惑男子,掏心害人的故事。
吓得她看见个人就想凑上去,看人家下巴处有没有人皮的痕迹,人人都对她投以不理解不尊重的目光。
冬梅感到大白天一股阴气袭来,犹豫着说:“应该不会吧。”
甄享柔看她真被吓到的模样,被逗笑了,说:“好了,咱们进去看一眼就知道了。”
说话间,两人走到了那把上锁的门前。
冬梅拎起锁头看了一眼,说:“小姐,我去把竹桃姐叫来。”
竹桃是管贾黯院子的大丫鬟,还是前少夫人的陪嫁丫鬟,地位颇高,平常只吩咐一些手下人做事,掌管院内大小事务。
在衡儿终于在丫鬟们的放水中抓到一个人的衣角时,冬梅也带着竹桃过来了。
一身桃红色衣裳的竹桃先是亲昵摸了把衡儿的脸,然后走过去,抬眼瞥了一眼台阶上站立的甄享柔,随后蹲下身行礼,说:“少夫人叫奴婢来所为何事?”
冬梅扭头对她说:“竹桃姐,刚刚在路上我不是跟你说过了吗?我家小姐打算把这间当作书房,让你来开锁。你怎么忘性比张大伯还大。”
张大伯是之前家里车夫张虎的父亲。出了一次意外,脑子就有点问题,是真的有问题,上一秒见到的人,下一秒就能问他是谁。
之所以冬梅她们能认识,是因为张大伯只认儿子,但凡哪天睡醒见不到儿子,就要哭闹,比三岁小孩还难带,见到儿子又一言不发,像个沉默寡言的老头子。
张虎的母亲只好让张虎偷偷带着他,甄享柔知道后,只叮嘱他不要耽误别人就行。
竹桃不懂她说的谁,扭头看她一眼没说话。
冬梅看着她这一路上鼻孔看人的态度也有些不高兴,从鼻孔里发出一声冷哼。
台阶上的甄享柔把这一切收入眼底,哭笑不得说:“竹桃,你带钥匙了吗?把这间房门打开,我缺个书房。”
竹桃直视她说:“这间是我家小姐生前的书房,小姐去世后,少爷就下令把这里锁起来,谁也不让进。”
甄享柔注意到她不伦不类的称呼,挑了下眉说:“好吧,那这院子里,还有哪间房是闲置可以用的。”
竹桃顶着冬梅愤怒的眼神环视一圈,指着一个方向。
甄享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过去,失笑出声。
冬梅气愤说:“竹桃姐你什么意思?那个方向冬冷夏凉,怎么能待人?”
竹桃面不改色说:“我还想问冬梅你什么意思,偷吃主子们饭菜,别以为没人知道。”
冬梅一脸震惊,什么叫偷吃。那是小姐特意让春花姐单独做给她们几个人吃的,用的也是小姐出的钱买的食材。
甄享柔看到院中间玩耍的,除了一心抓鸡的衡儿没看过来,其余人全偷偷打量这边。
看着面容姣好的竹桃,她心中有了个猜测,说:“你什么时候开始管贾黯这些事的?”
竹桃被她直呼其名的叫法震惊到,愣一下才说:“我家小姐离世后。”
甄享柔继续问:“离世前是谁管这些?,为什么是那个人?”
竹桃不明所以说:“是我家小姐,因为是这间院子的女主人。”
甄享柔说:“两人成亲之前呢?”
竹桃回忆着说:“是贾二,他是少爷身边最得力的人。”
甄享柔说:“现在我和他成亲之后呢?”
竹桃脱口而出:“是我管。”
一旁冬梅都有点被绕迷糊了,一愣一愣的。
竹桃反应过来,低下头去,说:“这是少爷的命令,奴婢也不敢不从。”
全府上下都知道新少夫人的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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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个商人,还是个犯人,死在了婚宴上。
头日奉茶,少爷也冷落她一个人去,夫人也没交出管家权的意思。
谁还从心里当她是主子。
甄享柔也刚想明白这一点,本来觉得这几天生活没什么变化,可还是暗地有了影响。
竹桃当着她的面都敢肆无忌惮指责冬梅吃东西,背后呢?
一阵自责感涌上心头。
她既然把她们几个人带过来,没有任凭别人蹬鼻子上脸的意思。
甄享柔冷眼看着竹桃,沉声说:“既然现在我是这座院子的女主人,那这个权利就该交由我处置。”
竹桃想要抬头为自己辩解,可眼前人的气场大开,突然有点让她喘不过气,像少爷不动声色打量她一样。
“竹桃,你和母亲在聊什么啊?这么久?过来陪我玩。”
竹桃低头看到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抓住自己衣袖的小小姐,像看到救星。
甄享柔说:“衡儿,我和竹桃有事没谈完,让冬梅陪你。”
衡儿费力仰头看着神色各异的三个人,嘟嘟嘴说:“好吧,冬梅你来陪我们一块玩。”
甄享柔冲一旁冬梅使个眼色,冬梅会意,立马走过去牵起衡儿的手,边走边说:“衡儿累不累,屋里有春花姐做的点心,晚上想吃什么呀?”
一听有好吃的,衡儿立马忘记身后诡异的氛围,开心地蹦蹦跳跳开始背菜名,全是她以前没吃过没见过的菜。
最近几天虽然没见到爹爹,可多了母亲和冬梅她们陪着玩。
冬梅牵着“老鹰”走进甄享柔的卧房后,刚刚还围成一团窃窃私语的“小鸡”们也作鸟兽散。
院子瞬间安静下来,一阵凄凉的秋风吹过,枯黄的树叶飘落在竹桃精美的鹅黄色绣花鞋前。
竹桃小声为自己辩解,说:“这是少爷下的命令,不是我一个丫鬟能做主的,少夫人您就放过我吧。”
头顶传来一个冷淡的声音说:“声音太小了,是贾黯没给你吃饭?”
竹桃只得加大音量复述一遍。
甄享柔看着竹桃带着委屈的脸,心头一叹,又觉得真没意思。
开始是抱着用女主人地位压她,逼她屈从的念头,等真做到这一步,又设身处地感到一种凄凉感。
甄享柔说:“从今天开始,这座院子的大小事务换成冬梅打理。”
竹桃猛地抬起头,说:“凭什么?她不过是个黄毛丫头,她能懂什么!”
此时的太阳光正好斜射在这间紧锁的房间前,金灿灿的阳光照在甄享柔的脸上,使她有种神圣的威严感。
甄享柔皱眉说:“冬梅什么样的人不用你操心,这几日把手头大小事务和冬梅交接清楚,留好记录。”
竹桃追问:“那我干什么?”
之前是跟在她家小姐身边,小姐去世后什么都管,现在“鸡毛”没了,新少夫人不会第一个就拿她开刀,赶走她吧。
竹桃瞪着她说:“你不能赶我走,侯爷和夫人也不会答应的。”
她下意识忽略了少爷。
甄享柔失笑出声,她本来就没有赶谁走的意思,只是把人换在更合适的位置上,说:“行,衡儿的院子和贾黯的院子,你选一个。”
竹桃怕她后悔,立马回答说:“我要在少爷身边伺候。”
甄享柔提醒她说:“衡儿那里可能更需要你。”
竹桃坚定地说:“我选少爷。”
甄享柔了然点点头,说:“可以。”
随后绕过她走了,也没再提开身后门的事情。
竹桃转身看着新少夫人身着华丽的衣服和首饰走向那间卧房,眼神充满了坚定。
站立片刻离开后,地上只留一片被踩到稀碎、扁平的枯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