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后,醒来是在一个陌生的床上。
“嘶——”
身体像被马车压过一样,全身疼痛。
听到床帐内有动静,屋内的人脚步一顿往这边走来。
春花隔着床帐说:“小姐,时间不早了,该起床去给侯爷夫人奉茶了。”
奉茶?
甄享柔猛地坐起来,红被随之掉落在腰间露出里面的寝衣。
后腰一痛,昨晚的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涌入脑海。
“太慢了。”
“慢一点。”
这好像都是她说的……
春花隔着薄薄的床帐,看到里面小姐双手捂着脑袋痛苦呻/吟的模样,关心说:“小姐,可是哪里不舒服?”
里面传出小姐闷闷的声音说:“没事,头痛。”身上也痛。
春花说:“晚点请王大夫进府看看吧,现在得起来奉茶了。”
甄享柔试探着说:“他人呢?”
春花停顿一下,说:“姑爷?姑爷有公事,大约卯时走了。”
听到这话,她松一口气,能躲一会是一会。昨晚她也没喝酒,怎么就乱来。
掀开床帐,看到春花手中托盘上的那碗黑亮亮的汤药,皱着眉说:“这是什么?”
春花猛地看到小姐面含春色的神情,脸色僵硬一下,说:“这是……养身体的汤药,小姐最近不是睡眠不好吗?”
刚睡醒的甄享柔脑子还有点懵,直接端起来一饮而尽。
随后皱着一张脸,把碗放回托盘上,边站起来走到梳妆台前边说:“安神药怎么变苦了?是不是王大夫又乱改良,下次让冬梅说跟以前一样就行。”
春花在后面停住脚步,说:“王大夫?”
这是春花自己找的助孕偏方,怎么会是跟王大夫有关。
甄享柔回味着嘴里与以往不同的苦味,也没仔细想晚上的安神药,突然变成早上有什么怪异。
只觉得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可能是冬梅一直偷偷熬药被春花姐发现了而已。
她随意背对着春花点点头,后一头扎进准备好的温水中——好舒服。
梳妆打扮后,主仆二人一前一后往贾府大厅走去。
看着一路上越来越多的花草和仆人,她突然想起什么,扭头说:“贾黯院子怎么没人伺候,我从睁开眼就看到你。”
要不是里面有贾黯的各种生活痕迹,她都要怀疑是不是被故意打发到没人的地方。
春花深深看她一眼说:“是姑爷,说以后身边不用那么多人伺候。小姐,其实昨日老爷……出了意外。”
闻言,甄享柔站在原地,作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双手抓住她的胳膊,说:“怎么会?受伤了吗?严重不严重?”
春花用手拍拍她的手背以作安抚,说:“小姐节哀。”
昨晚她最后是在贾二欲言又止的眼神中回到了自己休息的房间内,刚打开门就看到夏荷她们几个不睡觉在自己床上,最后得知是婚宴散场时,从天而降一个黑衣蒙面刺客,一剑刺中了老爷心口,已经去世了。
春花看着小姐出神的神情,心疼地说:“小姐不要太过伤心,夏荷她们听说老爷当场就没了呼吸,走得不痛苦也是好事。”
即使她再觉得小姐是以前依附老爷,可现在嫁人了,只要小姐尽快生下一个孩子就好。
她自己就是当母亲的,知道别人的孩子再好,也不是跟自己一心。
母凭子贵、子凭母贵,都是建立在对面男人有良心的时候,没良心时,对面男人就不是男人,是个平平无奇的装饰物,扔掉最好,抱着侥幸的心态,只会最终被反噬。
听完春花的劝慰,她缄默不语,低头往前走。
一阵风吹过,眼眶一酸,以为自己不会有触动,毕竟知道事实并不是表面那样,可还是感慨,事情怎么就走到了今天这个地步。
甄享柔裹紧了身上的衣服,说:“春花姐,冬天快到了,店里的新收了一批豹皮,你整理一下,往夫人和衡儿那里都送一些。”
豹皮这种东西虽然很普通,甚至有些贵人嫌弃土气。可也有好有坏,坏的就跟猫皮差不多,上等货色的颜色是黄澄澄的,上面一个个黑圈都画得笔酣墨饱,小孩穿着可爱俏皮,上年纪的人上身也显得威严。
春花从背后看着小姐镇定的脚步,心头一叹气,说:“是。”
说起来,这还是甄享柔和贾黯父母第一次这样近距离面对面。
世事难料。
一个月前,还是只有一面之缘的人,现在跪在蒲团上恭敬抬手说:“父亲请喝茶。”
侯爷伸手接过去,掀起茶盖喝了一口,随后放在一旁桌上,沉声说:“昨日过于忙乱,是我们没处理好。你以后有什么事就和黯儿商量,逝者已逝,不要过于伤悲。”
甄享柔抬起头,仰视着眉眼和贾黯有七八分相似的贾侯爷,低声说:“是,儿媳知道了。”
贾侯爷看着儿媳乖顺的模样点了点头。
随后,甄享柔站起身走两步到旁边,跪在蒲团上抬手说:“母亲请喝茶。”
茶水虽不算太烫,举久了,双手微微有点颤抖。
贾侯爷四十出头的年纪仍然耳清目明,敏锐捕捉到儿媳手中茶盏抖动的细微声响。
夫人仍然抬头视线越过眼前的茶杯和人,落在远处门口的一盆兰花上,专注的神情,像是已经想好了一会从哪片叶子下手剪起。
贾侯爷皱眉轻咳一声,夫人终于收回视线。
不过是落在贾侯爷身上,一双美目却空洞异常,说:“侯爷身体不舒服,可用去请大夫?”
春花站在一旁看着小姐被举到发抖的手,心疼不已。
贾侯爷对着跪在地上的人说:“你儿媳在给你敬茶。”
像是终于发现身前几尺外还有跪着一个人,顿时笑容满面,伸手接过茶水,说:“真是漂亮啊,昨夜过得好吗?”
话音刚落,屋内上至贾侯爷,下至丫鬟小厮都是脸色一变。
哪有当这么多人面,问新婚夫妻新婚之夜过得怎样。
甄享柔心头一跳,这个婆婆还真是跟甄大小姐说的一样,不按常理出牌,脾气怪异,让人下不来台。
她给出的反应是把头垂得更低,做出一副小意温顺的羞涩模样。
看到眼前人这副模样,老夫人笑了,牵起她交叠在身前的双手,把自己手上的一只玉镯脱下来,转戴到她手上。
看着陪自己十多年的手镯戴在一个皮肤紧致的女人手上,她不由得有些出神。
一旁的丫鬟们看到老夫人一动不动的样子,不免为新来的少夫人叹口气。昨晚父亲在自己婚宴上死去,草草敛尸,今天就要一个人来受婆婆磋磨。
甄享柔感受到握住自己的手在逐渐加重力气,抽动了一下手。
她抽动的动作惊醒了恍神中的夫人,夫人看着自己用力到发白的手指,和在对方手腕上留下的红痕,轻笑一声说:“瞧我,把你的手当成我摘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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的莲藕了,都是这样白嫩。”
甄享柔跟着呵呵笑了两声,看着自己露出来的一截纤细手腕,心想:这是暗里骂我胖?
待她要起身时,耳变的一小处红痕一闪而过。
夫人出声说:“等一下。兰芝,你去把那对马球形状的耳坠取来。”
身旁的贴身丫鬟兰芝说:“是。”
甄享柔吃惊跪了回去,说:“母亲?手镯就够好了,儿媳不敢当。”
夫人伸手摸上去她一只耳垂处,轻轻按压一下,看到她疼到皱了下眉,一副过来人样子说:“那个耳坠也是别人送的,送什么不好,我现在一把年纪,人老珠黄,有什么戴头。”
甄享柔实在摸不出她到底是真心还是假意,但目前确实像是善意为自己遮掩。
她就说了喝酒害人,不是,是乱睡觉害人。
等到兰芝把装在锦盒里的耳坠带过来,她偷偷揉了揉有些发麻的小腿,脸上还是一副笑容。
耳坠有两个指节大小,耳针下缠绕着两颗极小的珍珠,下面连接着一个精美小巧的镂空马球,中间装着一颗散发香味的香料,旁边有细小的机关,可定期更换,马球下面用金丝串起了三四颗不同颜色、不同材质的宝石,六串长短不一、错落有致,形成一道弧形。
甄享柔凑近上半身让夫人给她带上。
戴上后,夫人随手拨动下面散落的几串宝石,在十七八女孩的娇嫩面容衬托下,更显俏皮。
夫人扭头对着喝茶的贾侯爷说:“嵘郎,看柔儿戴上这个,是不是有点眼熟?”
其余人都是一愣,夫人和侯爷到底是关系还还是不好。
若说好,长期分院别住。
若说不好,大庭广众之下称呼这样亲昵。
贾侯爷也是愣了一下,眼神先是看向儿媳耳朵上的马球耳坠,再随意扫一眼脸色憔悴的夫人,把茶放下,在众人的目光中开口说:“没印象。”
夫人的眼神瞬间黯淡下去,面无表情站起身往外走,说:“倦了。”
可这才大早上的。
兰芝把锦盒顺手递给一旁春花,小碎步过去追上夫人的脚步。
这叫什么事?
甄享柔瞬间觉得耳朵上的耳坠重似千金。
贾侯爷皱眉看一眼离去人的背影,脸色很快恢复如常,对着仍跪着的儿媳说:“起来吧,以后每月需逢五逢十来奉茶即可。府里人口少,各项事务还是你母亲在管,你以后只把黯儿和衡儿照顾好,不要有什么不该生的心思。”
甄享柔忍住揉腿的欲望,笑着说:“是,父亲。”
贾侯爷注视着她耳坠很久,说:“这耳坠是她的陪嫁,你往后收起来。”
等到甄享柔和春花静静走回院子时,两人对视一眼,都看出对方眼里的怪异,相视一笑。
甄享柔摸着耳朵上的耳坠说:“还是第一次觉得别人送的礼物烫手。”
春花小心帮她摘下来,放回锦盒里,看着那处红痕,懊恼说:“我现在去给小姐准备熟鸡蛋,滚一下就消了。”
甄享柔双手捧起那个锦盒,看着里面仍然保存完好,甚至光洁如新的耳坠,凑过去闻了下里面香料的味道。
她把锦盒往上举起来,凑到春花鼻子前,说:“你闻闻里面是什么香味?”
春花轻嗅几下,歪着头说:“有点苦,还有点淡淡的清新茶香,可能……可能是零陵香。”
甄享柔皱眉说:“明明是陪嫁,非说是别人送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