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戒 > 40. 苏氏的巴掌
    次日清晨,突如其来的秋雨在窗外淅淅沥沥下着,洗刷着昨日的痕迹,一半绿一半黄的凌霄花藤在墙上清晰可见,渐渐枯萎的凌霄花在雨水的滋润下,也呈现着回光返照的鲜亮感。

    屋内,一股热气腾腾的甜香味混进了雨水带来的清新感。

    冬梅笑吟吟站在餐桌边,说:“小姐,今早有春花姐提前炖好的杏仁饧浆粥,这个天喝最好了。”

    甄享柔从梳妆桌前起身,走过去看着平淡无奇样子的杏仁粥,还未尝一口,舌尖已经泛起那股甜腻软糯。

    她坐下去,随口打趣说:“冬梅好聪明啊,夏喝竹叶粥,秋喝杏仁粥,冬天喝什么呢?”

    冬梅掰着指头,认真说:“每个季节都不一样。夏天是要降火,秋天要润肺,冬天——”

    从梳妆台走过来的春花及时打住她小孩一样的掰手指,说:“行了,吃什么都是为了小姐好。你去把小姐书房整理下。”

    冬梅看眼耸肩的小姐,乖乖说:“噢,好。”

    房门合上,现在房间内只剩她们二人。

    甄享柔迎着春花审视的目光,一边用汤匙一勺一勺把粥舀起放凉,一边说:“我脸上有什么吗?”

    春花严肃着脸说:“小姐,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吗?”

    昨夜在书房,贾黯和贾玉衡一人一句“成亲”“母亲”,把剩下的几人都震在原地。

    她们就出去了不到一个时辰,怎么两个人就像是达成了什么约定。之所以说是约定,不说爱慕,是因为两人之间完全没有几分暧昧。

    谁家未婚夫妻,女子看男子的眼神像是被抢钱一样,隐含愤怒又强忍着;男子看女子,又居高临下。

    粥的热气渐渐消散,她用汤匙轻抿了一口,说:“我嫁给他不好吗?家世显赫,年少有为,还有个可爱的女儿。”

    喃喃自语,像是在说服谁。

    春花看着小姐云淡风轻的模样,有些心急,说:“小姐开心吗?”

    她之前是希望小姐嫁个能护住她的夫家,可现在,她直觉眼前人有些哀伤。

    听到关心的话语,甄享柔笑了一声,看着桌上的菜说:“开心啊,成亲当日父亲还可以出来观礼。”

    春花一滞,果断说:“可是老爷出来一日也改变不了什么。”

    她知道老爷卷进了很严重的人贩子案件里,或许后半辈子就在牢里度过,可……可小姐赔上后半生,谁又来心疼。

    甄享柔看着春花关心的神色,差点就要脱口而出什么,硬生生忍住了。

    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就算有朝一日败露也不用牵扯太多人。

    她转移话题,说:“我心里有数,终于等到我成亲,你不为我开心吗?成亲那天会不会很累?”

    作为过来人,春花欲言又止说:“累是累的,可生下孩子又是幸福的。”

    怎么就生孩子了,她赶紧打住,说:“生孩子远着呢。”她记得上辈子甄大小姐好像是等衡儿十岁才生了一个女儿,还有七八年。

    “我问的是成亲那天累不累?”

    虽然她上辈子谈过两任,可都没有走入婚姻。

    她对于仪式还是好奇的。

    春花感慨着说:“累。小姐不用担心,那天小姐会是最美的。”

    甄享柔随口说:“只有那天美?那不行,成亲后也得美。”

    春花被她近似无厘头的话逗笑了,说:“好,小姐什么时候都最美。”

    吃得差不多了,用旁边帕子擦擦嘴,起身往外走。

    后面春花说:“小姐去哪?”

    甄享柔跨过门槛,说:“我有事去找母亲一趟,你不用跟着。”

    似乎是错觉,总感觉小姐的声音变得很冷静。

    听着雨声啪嗒嗒打在油纸伞上的声响,看着府里的一草一木,才在这里半年,却感觉生活了好久。

    这是角生每段时间就会留下的身高刻度。

    这是冬梅和秋月亲手做的灯笼。

    这是夏荷不小心磕到脚趾骨折的拐角。

    这是春花带着孩子荡的秋千。

    ……

    等到了苏氏的院子门口,她已经收起了怀念的神色,露出一种哀伤欲绝的神色。

    “小姐。”

    “小姐。”

    甄享柔冲着一旁打扫的下人们点点头,往屋里走。

    屋内的苏氏正漱好口,要出门,就看到来人,震惊一下,笑着说:“柔儿这是怎么了?”

    最近两人的关系急速上升,这句关心也是有了几分真意。

    甄享柔未语泪先流,用偷偷沾了姜汁的帕子一下一下擦拭着硬挤出来的泪珠,看着好不可怜。

    苏氏止住要出门的动作,对着柳儿挥挥手。

    柳儿点点头,走出去带上了房门。

    半天,两人还是维持相对站立的动作。

    甄享柔突然一歪身子,苏氏赶忙上前扶住,扶到旁边暖炕上,自己给她倒了杯茶,说:“可是你父亲出什么事了?”

    不然平常真没见强悍的继女这么柔弱,只能是父亲的事。

    她柔弱地看向苏氏说:“母亲坐下再说吧,我怕你承受不住。”

    听她这么说,苏氏心里直发毛,该不会真猜中了。

    看着苏氏一手扶着桌子坐下,甄享柔强忍着笑意说:“我昨日上午去大牢见父亲了。”

    苏氏说:“是,我昨日太忙,忘记问你了,老爷怎样?”

    闻言,甄享柔把帕子又往鼻尖一凑,眼泪扑簌簌流了下来,说:“只是几日功夫,父亲脸颊已经凹陷下去,衣物也破败不堪,整个人看上去受了很多罪。”

    苏氏倒吸一口冷气,好歹也是同床共枕十几年的人,皱眉说:“平日往娄知府那里不知道砸了多少银子,如今竟是这样没良心!呸!”

    正在家中装病的娄知府突然一个喷嚏,旁边喂水果的美娇娘按下心中的嫌弃,真是人老屁股松,脸上却笑吟吟说:“老爷可是着凉了,慧娘会心疼的。”

    再说回这边。

    甄享柔看着一脸气愤地苏氏,嘴上说:“谁说不是呢,昨日我还听说,父亲可能后半辈子都要在里面了,这件事闹太大,牵扯人非富即贵。”

    苏氏瞬间没了主心骨,说:“那咱们该怎么办啊?现在还能找谁?对了,贾大人是大理寺的,官够大了,咱们找他。”

    看着无头苍蝇一样的苏氏,甄享柔继续叹口气,说:“母亲说的也是一条办法,可谁知如今咱们甄府人人避如蛇蝎,昨夜里我冒着杀头的风险换来了和贾大人交谈的机会。”

    苏氏隔着矮桌抓住她的手,说:“贾大人怎么说?答应了吧,你们不是有过婚约?”

    她想抽却抽不出来,只能就着这个姿势摇摇头,说:“贾大人倒是想了个办法,只是……”

    苏氏看着她止住的话头,皱眉说:“要钱?可以——”

    甄享柔心想苏氏还真是爱甄老爷,那她又知道爱的是个什么样的人吗?

    及时打断她说:“不止是钱,他要我和他完婚,他是四品官,婚宴上父亲可破例出来观礼,到时候人多手杂,出个意外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还要宝月斋的利。”

    她伸出手比了个数。

    苏氏吃惊地收回了手,大声说:“六成?”

    甄享柔点点头,说:“他就是趁火打劫,可谁也没有办法。”

    她借机收点差价也是应得的。

    苏氏第一反应是:“不成?剩下四成,就算老爷出来了也不会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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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谅我们。”

    甄老爷辛辛苦苦半辈子,结果出来发现大半都没了,肯定不甘心。

    甄享柔说:“是啊,我当时也不赞同,这不是冷静一晚上就来和母亲商量了。”

    她也没想着几句话就把这件事定下来,还有“名正言顺继承人”甄享畅的意见没问。

    苏氏思考了一下,说:“这样,母亲拜托你再去和贾大人商量一下,能不能再少点。我也得和畅儿商量一下,这么大的事。”

    甄享柔捧场地说:“母亲说得极是,只是时间不等人,多等待一日,婚宴往后多推一日,父亲就晚出来一日,多受苦一日。”

    苏氏咬牙说:“明日,明日晚上我就给你答案,这么大的铺子总得和畅儿商量商量,还有老爷也得知道。”

    甄享柔赶紧说:“母亲忙着和畅儿说就好,我去告知父亲,大牢里人鱼龙混杂,靠着大理寺名头进去会更好些,里面人也会待父亲好些。”

    苏氏说:“是,那这件事还多多辛苦你了。”

    甄享柔达成目的,站起来说:“母亲也辛苦,父亲出来定会感谢母亲深明大义。”

    过了片刻,柳儿进来就看到苏氏瘫坐在暖炕上的景象。

    柳儿急忙小跑过去,扶起她说:“夫人是身体不舒服?我这就去找大夫?”

    苏氏借力倚在软垫上,眼神放空地把刚刚继女所说贾黯的条件说了出来。

    柳儿看着苏氏难过的模样,心头一动,说:“万一老爷回到家后是不清醒的状态,剩下的四分就全是夫人和少爷的了。”

    听到这种僭越的话,苏氏神色一冷,说:“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柳儿赶忙跪地,可眼神却是紧紧盯着苏氏,说:“要不是夫人,奴婢估计早就被那狠心父亲当街打死,奴婢从来都是为了夫人着想。夫人聪慧,多少个妙点子都是老爷从夫人这里拿走,奴婢都看在眼里。”

    苏氏心一软,看着和儿子差不多大的柳儿,摸着她的头,说:“都是命苦的人,说什么聪慧不聪慧。起来吧。”

    柳儿仍一动不动,说:“夫人,这是个好机会,等小姐嫁到贾府,自是荣华富贵。可夫人呢?甘心一直在老爷身后?既然老爷婚宴过后,明面上已经死亡。奴婢知道有种药,可让人渐渐变得像痴傻的老人一样,干脆一不做二不休——”

    没等她说完,苏氏就一个巴掌扇了上去。

    清脆的一声过后,柳儿不可置信捂着脸,感受到嘴角下流出的温热。

    苏氏眼神复杂,伸出被震到麻木的手,想要抚摸,又收了回来。

    两人眼神对视。

    柳儿擦掉嘴角的血,笑着说:“夫人还记得吗?救我那天,也是我跪着,父亲嫌我乞讨得太少,狠狠扇到我出血。可我不怨他,因为让我遇见了夫人。”

    柳儿眼神坚定地说:“今天我也不会怨夫人,夫人开心更重要。”

    苏氏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对这个视若女儿的柳儿说什么,就这样看着柳儿走了出去。

    过了片刻,在苏氏发愣的时候,柳儿又走了进来,端着一盆冒着热气的水和一条帕子,放在地上。

    苏氏视线扫过柳儿沾上雨水的发丝,看到她把帕子丢进热水里打湿,又不顾烫手拧至半干。

    柳儿默默牵起那只有些发麻发红的手,小心翼翼把热毛巾轻贴在掌心,抬起头看着苏氏说:“这样会不会好点?”

    苏氏眼眶一酸,长叹一口气,伸出另一只手抹掉了她嘴角的血渍,轻声说:“听你的,你自己去看大夫,找人把畅儿叫过来。”

    看到柳儿绕过油纸伞离去的背影,又补了句:“记得撑伞,你身体不好。”

    背对着她的柳儿嘴角上扬,她就知道夫人是关心她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