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趣网 > 其他小说 > 破戒 > 18. 现实的甄老爷
    甄老爷书房内,檀香袅袅。

    甄老爷坐在太师椅上,面上看不出喜怒,眼神审视看向下方的女儿,说:“账本看得怎么样?”

    甄享柔规规矩矩地站在下面,没有像寻常女子那样顺眉垂目,而是坦然迎上了甄老爷的目光,说:“回父亲,女儿愚钝,只看懂了些皮毛。”

    像是在意料之中,甄老爷淡淡地说:“无碍,女子无才便是德,皮毛也够用了。”

    甄享柔继续说:“只是女儿在看其中一本时,有一处不解。”

    甄老爷挑起眉毛,惊讶般说:“何处不解?”

    甄享柔走上前,从甄老爷书桌上一侧的账本中,翻出自己想找的那本,找到后,掀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字说:“这上面写着,今年二月十五从苏杭采买两百匹云锦,单价二十两。可女儿记得,去年江南水患,今年开春又倒春寒,桑蚕理应减产。市面上其他商户的云锦,至少涨到了二十五两。”

    她皱着眉,语气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疑惑,说:“不知这掌柜的有什么通天的本事,能在灾年用往年的低价,买到今年的新货?”

    甄老爷放下一直举着的茶杯,深深地看了女儿一眼。半晌,他突然笑了,笑声里带着几分欣慰,几分复杂。

    “好啊!”他看着自己的女儿,嘴角带笑说:“柔儿可真不愧是爹的女儿。”

    甄享柔抬起头,视线与贾鸣在空中交汇,眼底闪过一丝笑意。

    没等她开心一会,甄老爷继续说:“好柔儿,这错账本,本是留给畅儿看的陷阱,没想到却被你先一步发现。”

    甄享柔措不及防呆住了,笑意僵在脸上,错愕地睁大双眼,说:“父亲……”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就随意掩盖了她多少个深夜的苦读。在父亲眼里,这只是一块用来给弟弟垫脚的试金石?

    甄老爷身体放松往后一仰,语气满是欣慰,说:“好啊!以后宝月斋交给畅儿,有你这个做姐姐的,在一旁辅佐,我也放心多了。”

    甄享柔觉得耳边有一阵尖锐的嗡鸣声,嘴张了张,却什么也说不出口。

    下面一声咳嗽声打断了她的思绪,让她从失落中回神,她看向下方,对上了贾鸣带着安慰性质的眼神,强撑着嘴角笑了笑。

    随后,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心里的郁闷,清清有些哽咽的嗓子,提高音量说:“父亲,还有一本……”

    她说着又从旁边找出一本,刚要开口就又被一阵咳嗽声打断。

    甄老爷皱着眉看向贾鸣,关心询问他:“贾先生可是病情加重了?”

    甄享柔也关切看向他,不应该啊,不是刚喝完药。

    又转念一想,难道真的药有问题?

    贾鸣虚弱状摆摆手,低声说:“多谢老爷关心,无妨,只是这书房中的檀香,似乎有些呛人。”

    听到他这话,甄老爷刚准备说句什么,只见女儿立马转过身,走到窗前,打开窗户,一阵热气涌了进来。

    扑面而来的暑气,让甄享柔一下子清醒了,似乎也稍微暖热了点刚刚冷掉的心,对着窗外深吸一口气,带着笑容转过身对着贾鸣说:“刚好我也觉得这屋里有些闷了,打开窗户贾先生不介意吧。”

    贾鸣看她似乎缓过来了,对她温柔一笑说:“不介意。”

    甄享柔稍微平复好心情,走到甄老爷面前,继续讲自己刚刚没讲完的话,“这本账本上的字迹,似乎与掌柜的字迹有些出入,父亲可认得?”

    贾鸣靠在椅背上,看着她游刃有余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愈发浓烈。

    她学得真快。

    从书房出来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吹在脸上的风也清凉了许多。

    刚走到院门口,就撞上了苏氏。

    她身后还跟着甄享畅,旁边柳儿端着热气腾腾的不知道什么东西。

    苏氏看她身后只有冬梅一个人,笑着问:“柔儿,怎的就你一个人?贾先生呢”

    甄享柔在书房的一个时辰里已经耗尽了大部分力气,无意伪装,目着一张脸说:“父亲有话要同贾先生单独说。”

    “柔儿,听说你近日看账本看得辛苦。”苏氏一副慈母风范,笑着说:“这是厨房刚炖好的燕窝,你趁热喝了吧。等会贾先生出来了,你们姐弟俩正好可以一起探讨探讨。”

    甄享柔看着那晚冒着热气的燕窝,心里冷笑一声,内定了还不够吗,补习班也要跟她抢。

    她强撑起笑容,说:“母亲费心了。只是这件事还需贾先生允许,女儿不敢僭越。”

    后面甄享畅也乐得清闲,开心说:“母亲,那这样就算了吧。”

    苏氏笑容有一丝破裂,准备继续道德绑架。

    就被甄享柔打断,她笑着说:“母亲无事就在此地等候吧,我还有一堆账本没看,实在是忙碌的很,恕不奉陪。”

    说完给冬梅使了个眼色,让她把燕窝接过来。

    苏氏狠狠绞着手中的帕子,看着甄享柔挺拔的背影。

    两人走过一段路后,冬梅回头望不见苏氏和少爷,才小声开口:“小姐,夫人就会来占便宜,还好小姐没答应。”

    甄享柔没有回头,只是冷笑一声,说:“我答不答应有什么用,等她找到父亲面前,一说儿子要,那不是什么都给他了。”

    冬梅自然站在小姐这边,可又觉得哪里不对,歪头说:“可是这宝月斋本来就是少爷的啊,老爷对少爷寄予厚望也正常。”

    甄享柔立马止住脚步,停下来瞪着冬梅,厉声说:“冬梅!你到底哪边的?”

    冬梅委屈说:“小姐,我当然是小姐的人啊。”

    甄享柔心里突然涌上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她叹口气,继续往前走,说:“你看连你都这么想,那我辛辛苦苦学习这些,就是为了在背后默默无名吗?”

    成功男人背后的女人?

    冬梅不解,大家不都是这样吗?小姐以后嫁人了,那就是夫家的人了。而且抛头露面做大生意的,不都是男子吗?

    她想开口说这些,可看到小姐受伤的神色,又闭上了嘴。

    冬梅看着手中的燕窝,笑着说:“小姐,和人置气,也不要伤了身子,我看这燕窝不错,等会凉了小姐多用些。”

    甄享柔头也不回地说:“不错就你吃了吧,你晚上熬油点灯也累了,也补补。”

    她想着苏氏不会光明正大下毒就收下了,可收下不代表她有胃口吃下。

    冬梅震惊,说:“小姐,这太贵重了。”

    甄享柔想了想,便说:“那就回去和她们分着吃。”

    ……

    今晚她实在没有心思看账本,频频跑神。

    在她不知道第几次跑神的时候,一只手从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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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边伸了过来,把她手中摇摆的笔一掣,掣了过去,倒抹了她一手的墨。

    甄享柔吃了一惊,抬头去看,居然是贾鸣,她倒怔住了。

    只见贾鸣把那支狼毫笔往笔架上一放,账本一合,扭过头看着她说:“不如陪我去外面走走。”

    夏日屋内待久了,冰块的冷气总往衣服下面钻,丝丝缕缕地又往皮肤里钻,让她忍不住起鸡皮疙瘩,却又离不了。

    出来后,外面又一阵热浪袭来,更觉难受。

    贾鸣举着灯笼和甄享柔并排走,冬梅远远跟在后面。

    甄享柔不耐烦地说:“这也太热了,热得人心烦。”

    贾鸣扭过头看她越摇越快的扇子,说:“许是明日要下雨。”

    甄享柔长叹口气。

    贾鸣说:“前方就是沁雪亭,去喂会儿鱼吧。”

    甄享柔刚想反驳,贾鸣晃了晃手中的鱼食,淡淡说:“湖面上会凉快些。”

    “好吧。”

    到了亭子内,甄享柔从贾鸣手举着的鱼食盒中,一点点捏出来,坐在那里一点点喂鱼。

    贾鸣打破寂静,说:“小姐可是为了下午书房内的事生气?”

    甄享柔看眼远处守着的冬梅,确保她听不见,用一只胳膊垫在栏杆上,下巴压在胳膊上,望着下面欢快游动的鱼说:“鱼抢食都分个先来后到,没有哪条鱼甘愿抢到食了,又叼着回去给自家兄弟吧。”

    贾鸣本以为她只是为了不能把账本的字迹详情说出来而郁闷,没想到是这样。

    他在一旁看着甄享柔不满的侧脸,抓起一些鱼食洒了下去,又引出一堆鱼跃起下落激起的水声。

    他淡淡开口:“可这世界上就是有更大的力压着你,让你无处可逃。”

    顿了一下,看着下面的鱼说:“就像鱼也只能等待着人的投喂。”

    甄享柔不满他的消极,笑着说:“那按照你的说法,就是我只能认命,做一条等待被投喂的鱼了?”

    贾鸣看着她,目光沉静如水,说:“小姐自是不甘如此。”

    甄享柔从鼻子挤出一轻声哼,他倒还算了解她。

    贾鸣看着她自嘲的表情,心中一动,说:“我愿帮小姐如愿。”

    听到他这句话,甄享柔立马直起上半身,惊讶看着他。月光下,他定定地看着她,那双总是温润如玉的眼眸里,现在却满是炽热。

    良久,甄享柔感觉四肢都不像真实存在的,浑身轻飘飘,轻声说:“你为什么帮我?帮他会更轻松。”

    她不觉得一个古人能理解她这种看似大逆不道、违背祖宗之法的观念。

    帮他,只需顺应天道;帮她,则是要与所有利益相关者为敌。

    贾鸣向前微微倾身,看着她,声音在夜色中低沉而笃定,说:“小姐更聪慧,而且更喜欢经商,不是吗?不服输就一起去争。”

    今日在书房她父亲说女子无才便是德,春花姐她们也说嫁个有钱人家便好。

    偏偏没人看她适合什么,看她喜欢什么。

    只有眼前人看到她。

    她眼眶一酸,赶忙移开视线,重新趴回栏杆上,闷闷吐出一口气,故作轻松说:“先生还真是慧眼识珠,那就一起试试吧。”

    贾鸣看着栏杆上多了几处深色的圆圈,没有再说话,两人就这样静静沐浴在月光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