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压在青石板路上,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
车厢内,贾黯靠在软垫上闭目养神,脑海中却回想着前几天派去甄府监视的暗卫的回话。
据暗卫描述,甄府人员关系简单,近日也没有府中人与不明来历的陌生人交往。线索到甄府就断了,好像只是无意中牵扯进来。
可他总觉得这件事没有那么简单,甄府看上去太干净了,干净的像被人刻意清理过。
“爹爹~”
前方一道稚嫩的童声传来,只看见一个粉红色的小团子一样的小孩跑了过来,扑到刚进府的贾黯腿上。
贾黯皱眉看向她空荡荡的身后,本来应该贴身侍奉的丫鬟们,现在一个个还要隔着十几米。
他不满地对着身旁贾二说:“把这些人全换了。”
说完,弯下腰,把女儿抱在怀里。
贾玉衡本来要坐在爹爹胳膊上正高兴,一听到身边人要换掉,急忙对着贾二挥手说:“衡儿不要换!”
贾二听到小姐的话,看向贾黯。
贾黯伸手捉住她乱动的小手,故作严肃说:“她们的职责就是贴身伺候你,今天让你一个人在府门口乱跑,已经是乱了规矩。”
等几位丫鬟跑过来,就听到主子说这句话,立马头低下去,不敢为自己开脱。在这侯爷府贴身伺候小姐,待遇已经比外面好太多了。
贾玉衡手被按住,嘟起嘴,摇摇头,说:“是衡儿要和她们玩捉迷藏,不怪她们。”
是她要和她们玩捉迷藏,又半路听见爹爹马车的声音,才兴奋跑过来的。
衡儿可不要做爹爹睡前故事里的坏人。
贾黯松开捏住她的手,上前捏捏她的脸,说:“以后不可以身边没有人照顾。”
又冷声对着跪在地上的丫鬟们说:“小姐替你们求情就算了,下不为例。”
丫鬟们集体松口气,齐声说:“是。”
贾黯绕过她们往府里走,问怀里的女儿,说:“你今天跑这么快干什么?小心摔了。”
衡儿甜甜说:“因为想见爹爹~”
旁边贾二听到这话,不苟言笑的脸上也有了一丝轻松。
贾黯说:“早上不是一块吃的饭吗?”
因为幼年丧母,府里上到侯爷老夫人,下到扫地仆人,都对衡儿格外宽容。
她也能睡到日上三竿再起床,总归还没开蒙,可以过几年松散日子。
可今天早上贾玉衡却跟着贾黯的时间早起了,贾黯回想起早上饭桌上,女儿边揉眼边喜滋滋的表情,没忍住笑意。
衡儿扬起一个羞涩的笑脸,低下头说:“因为爹爹对衡儿好。”
说完,右手把左边衣袖往上一拉,露出里面的茉莉花手串,对着贾黯笑一下又飞快低下头。
贾黯想到昨日本来不欢而散,但甄享柔身边的丫鬟,来送这串手串,说是她家小姐特意吩咐的,明明她几个丫鬟手上都有。
上次送她狼毫笔,她回礼是王者之的画。一般人都以为他爱王者之的字,可他却偏爱王者之冷门的画。
看着女儿对这个手串喜爱的样子,原来她倒也心细,放后院做个继母也未尝不可,说:“茉莉花都有些蔫儿了,等会再给衡儿换一串。”
说完,就要吩咐贾二出去买新的。
可谁知贾玉衡立马把袖子放下来遮住,摇摇头,坚定地说:“不要,这是爹爹第一次送衡儿除了吃喝以外的东西,蔫儿了也要戴。”
贾黯不理解女儿的莫名执着,就随她去了。
晚上和贾二在书房的时候,却突然想到什么,停下手中的笔,吩咐贾二说:“明天开始,小姐身边的人要再多一倍,身边必须每时每刻都有人。”
最近京城里,孩童因各种各样原因丢失太多了。往年都是些贫民小孩莫名其妙消失几个,也不会有人在意,可能饿死了,可能被卖了,总归是一些没有价值的人,也不会引起特别的关注。
可今年不一样,近日除了齐国公府的小孙子,还有一家达官显贵的老来得子也丢了。
就像在烧热的油锅里加水,一下就溅出来了。
贾二明白主人的意思,低下头说:“是。”
这天,在甄享柔的第不知道多少个哈欠中,台上的贾鸣终于宣布了今天的教学结束。
她立马闭上眼,脸正对着压在掀开的书本倒下。
甄享畅听到旁边“咚”一声,好奇扭过头,就看到她倒在桌上的画面,笑着说:“姐姐今天是对贾先生的课不满吗?”
甄享柔无力回复他带着挑拨语气的话语,她实在太困了,她今年生日愿望一定是要睡个好觉!
台上收拾纸笔的贾鸣听到这话,也抬头看下台下趴在桌子上的人,眼底带着笑意说:“大概是再聪明的鸟也有累的一天吧。”
甄享畅不明白两人这是什么暗语,他怎么有种多余的感觉。
甄享柔知道她说的是这几夜两人在书房,他教她看账本,她刚开始说自己是笨鸟先飞,贾鸣还笑着说她过于谦虚。
可谁知,深夜的书房和沉重的眼皮格外般配,听着贾鸣循循善诱的教导,她已经不自觉支着一只手托腮,合上了眼皮。
最后还是在一阵轻咳声中惊醒,她猛地睁开眼看着咳嗽的贾鸣,想要问他怎么了?没喝药吗?却在他戏谑的眼神里停下来,好啊,他耍她!
可是这招屡试不爽,她一闭上眼,他就咳嗽,都给她咳应激了,最后老老实实学了一整晚,旁边看话本子的冬梅都支着头睡着了,两人才结束。
甄享柔坚持着抬起头,对着两人分别报以假笑。她累了,她要回房睡觉,管不了这些弯弯绕绕。
一推开门就见到突然出现在门口的苏氏,她笑着说:“母亲。”说完就要走,又被苏氏拦住。
苏氏嘴角带着一抹若有似无的笑意,说:“柔儿,你父亲在他的书房等你。”
甄享柔皱下眉,说:“父亲可有说什么事?”
苏氏说:“不曾说,倒是一脸严肃的样子。”
她更疑惑了,最近除了学习啥也没干啊,看着眼前的伪善继母,心想不会是她吹什么枕边风了吧。
暗自叹口气,说:“好的,我这就过去。”
刚要转身,就听到身后出来的甄享畅惊喜喊:“母亲今日怎会在此?”
苏氏拍拍儿子的手,看向屋内的贾鸣说:“路过厨房,看到贾先生的药煎好了,就顺手带过来了。”
贾鸣走出来,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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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多谢夫人。”
没走两步的甄享柔脑内一闪而过许多背地在药里下毒的影视片段,猛地转过身看向贾鸣即将从柳儿手里接过那碗汤药。
冬梅低头走路,一时不防就撞了上去。
“啊——小姐……”
冬梅这几日借小姐半夜在书房和贾先生学习的光,也可以用书房明亮的烛火看话本子,一时看过了头,白日里眼倒是没那么花了,开始头晕。
学堂门口的几人都被这边的动静吸引,齐唰唰看过来。
甄享柔停顿片刻,说:“我想起来,贾先生是不是也有些事情要去找父亲,不如一起吧,药……就回来再喝。”
可谁知贾鸣倒是没揭穿她,只是笑笑,就举起汤药一饮而尽。她阻止的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他就喝完了,眉头也没皱一下。
他就不怕下毒吗?没听说过进口的东西都不能让它移开自己视线内。
看这样子像是没事,可万一呢?万一中间苏氏下药了,他想也不想喝下去,毒发怎么办?
一旁甄享畅满脸敬佩地说:“贾先生居然能面不改色喝完,我在这闻着药味都觉得苦。”
贾鸣把空碗放回托盘,淡淡说:“吃过的味道多,就不觉得苦了。”
又对着苏氏躬身,说:“夫人,少爷,我随小姐去书房了。”
苏氏看着甄享柔和贾鸣一前一后,看似避嫌的背影,略带嘲讽地笑了。
她要下药,也不会这么早。她一定会等到他们最幸福的时候,再亲手毁掉这一切,让她永远记得。
凭什么甄享柔可以接手宝月斋生意,可以过上这样的生活,她不服。
甄享柔快步走在前面,余光看着身边人永远慢自己一步的身影,猛地停下脚步。
冬梅吃过亏有了经验,也立马停下,低头站在一旁装死。
甄享柔不满看着贾鸣,气愤地说:“万一在路上药经过了谁的手,里面有人要害你怎么办?”
她辛辛苦苦想要救的人,当事人就这种不看重生死的散漫态度?
贾鸣看她气鼓鼓的样子,温声说:“小姐看上去是在担心我的命,是以哪种立场呢?”
甄享柔被他反问的语气噎了一下,瞪圆了眼睛,说:“你……”
贾鸣轻笑一声,好像只是随口一问,也不在乎答案,说:“好了,夫人就算下药,也不会在少爷还没考取功名的时候毒死我。”
他顿了顿,眼神深深看着她,说:“更何况……”
甄享柔下意识追问,“更何况什么?”
贾鸣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容,说:“更何况,我相信小姐。小姐一定会找最好的大夫为我解毒,不是吗?”
甄享柔愣住了,看着眼前这个笑得像狐狸的男人,突然意识到,他不是拿命在赌,是在用这种方法告诉她,他把自己的命交到她手里了。
她深吸一口气,没好气地说:“少自作多情,我只是前几天说过会为你找大夫治病,不想你半路死在别的原因上。只是这样!”
说完转身就走,耳根却悄悄红了一片。
贾鸣站在原地,看着她仓皇逃走的背影,轻笑出声,感受着嘴里弥漫着的苦味,这才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