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厅内,高悬的灯笼被丫鬟们一一点亮,随后柔和而温暖的光倾泻而下,将厅内的场景照得纤毫毕现。
然而,这暖意却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窗户,照不进她的心底。
甄享柔慌忙放下手中提前冷萃的茉莉花茶,瓷杯和桌面碰撞,发出一声不轻的“嗒”声。指尖好像被茶水烫到一般,微微颤抖,小声询问:“春花姐,父亲怎么还不出来?”
她好不容易在这个世界找到一点归属感,还是从最亲的亲人中,这让她怎么能不兴奋。
如同沙漠中的旅人找到熟悉的水源。
如同饥饿的乞丐看到施粥的富商。
春花还没来得及答话,就被少爷打断。
对面甄享畅没心没肺打趣她,“姐姐,你今日怎地像小孩一般,父亲不是全须全尾的回来了吗?现在只是母亲陪着去沐浴更衣去了。”
她回过神来,学着挤出一个“姐姐”的笑容说:“父亲回来你不高兴吗?我只是许久未见父亲,有些想念罢了。”
……
贾鸣在甄享畅旁看向甄享柔,还是同往常一般得理不饶人。
回想起刚刚在甄府门前的那一幕,在所有人都没注意到的时候,小姐猛地跑过去,扑到甄老爷怀里哭,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老爷的脸色先不说,一旁苏氏的脸色就不能太好看。被邻里邻居看见,还以为这段时间她怎么苛待继女了,赶紧说甄老爷舟车劳顿,先回屋更衣休息。
晚宴的菜色是按照甄老爷的江南口味准备,清蒸鲈鱼、松鼠鳜鱼,还有那道炖得奶白的火腿老鸭汤,食物的香气与空气中弥漫的淡淡熏香交织在一起,像是温馨和睦的五口之家。
甄老爷自然是坐在主位上,苏氏在其右手边,苏氏的右手边是甄享畅。原本甄老爷左手边是该坐贾先生贾鸣,可甄享柔抢先坐在了甄老爷旁边,春花小声提醒也没用。
甄老爷皱眉不满看向女儿,“柔儿,忘了规矩了,坐回去。”
甄享柔现在只想和他父亲倾诉自己这段时间有多茫然多累,只想和他离得更近些,听到这话,有些委屈说:“父亲,我想您了。”
苏氏和甄享畅都震惊对视一眼,她是在撒娇吗?
甄老爷倒是一时怔住了,自己在路上还想着回来怎么骂女儿不知分寸,见了面看到满眼都是委屈的女儿,倒说不出什么重话了。
一旁贾鸣及时出了声,笑着说:“小姐前些日子受雨生病,一时黏着老爷也正常。”落座在甄享柔的左手边。
听到这话,话题外的苏氏、甄享畅和丫鬟们也都面面相觑起来,谁不知道当晚小姐是倒在贾鸣门前,这和大晚上情人私会有什么区别。
现如今,“情人”居然还敢主动提起。
春花看小姐一直在直愣愣盯着老爷,自己急得恨不得冲大家喊:没有的事,她们小姐清清白白!
甄老爷脸色不善地说:“哦?柔儿晚上找贾先生,所为何事?”
她回了回神,所为何事?为的是重生后的对自己上一世过于听话的悔过,为的是追求自由的私奔。
“我……”可这两条都不能说,说出来立马就被划到疯女人那一类,不管你说的是不是事实,只听有没有妨碍到他们的利益。
贾鸣开口:“甄老爷,那天晚上……”
甄老爷眼神仍盯着迟疑的女儿,伸手打断要解释的贾鸣,“柔儿,我在问你。”
甄享柔从幻想中醒来,转头看见苏氏给甄老爷剔鱼刺间隙的抬头打量;甄享畅被甄老爷吓到,不敢动筷;贾鸣端坐,事不关己。目光可及之处,是她前二十多年陌生的江南风情装饰……
这不是会无条件包容自己的父亲,曾经怎样折腾都不会生气的父亲,现在可能因为自己说错话做错事会受惩罚。
前面二十多年是自由成长的小鸟的话,现在就是一只可以被操纵的木偶。木偶有了自我意识要挣脱,不按提线人的动作来,人们就会觉得这个木偶废了。
可木偶装上翅膀就变成小鸟了,不是吗?
甄享柔把视线转回脸色不虞的甄老爷,娇嗔说:“怎么了嘛?父亲这么凶做什么?”
春花内心怒吼:小姐啊!你都在说些什么,叮嘱过你不要抬杠!
其余人动筷子的手也停了。
甄老爷脸色不好说:“哦?还是你有理了?”
甄享柔给他夹了道清炒藕片,不耐烦地说:“父亲可是不相信女儿?是贾先生白日里说我的字不好,女儿下学堂就在书房里写了一下午字,晚上打算去找先生理论,谁知道疲劳过度就晕倒了。”
甄老爷看向贾先生求证,贾鸣看了眼甄享柔故作生气的胡扯,笑着说:“小姐说的就是当日经过,贾某当日在屋内发高烧,所以未曾发现甄小姐,这才导致流言四起。还请老爷恕罪。”
春花看局面好像转过来了,正是个在外人面前澄清的大好时机,赶忙开口说:“老爷,当日当值的是秋月,只需要问清楚当日下午小姐是否在书房练字即可。”
甄老爷看眼说话的是春花,此时已经信了大半,示意秋月上前答话。
秋月上前行了个礼,低头说:“回老爷的话,当日小姐先是午睡了一刻钟,然后就进书房练了一下午字,还哭了,到了晚上才停下来去找贾先生。”
甄享柔为了配合秋月的话,鼻子间轻哼了一声,随即侧过身背对着贾鸣,像是回忆起了那天的羞恼。
甄老爷挥挥手示意秋月退下,看着女儿久违的赌气姿态,也分外可爱,笑了两声说:“贾鸣,你的要求是不是太严苛了,柔儿又不考状元,学些在后院算账的本事即可。”
贾鸣略微低头表示歉意,“小姐的聪慧只放在后院里有些大材小用了,所以贾某才严厉了点。”
甄享柔有些震惊,不知是真心还是假意,贾鸣居然在夸甄大小姐,居然能看到她身为女人,在后院之外的价值。
一旁苏氏也开口:“贾先生身为先生,真是尽职尽责,也希望以后能更加严厉管教我们畅儿。”
啃鸡腿的甄享畅呆住了,“母亲……”他今天的十遍还没抄呢,再严厉点,晚上直接睡书房了。
苏氏撇他一眼,让他别说话。
贾鸣笑说:“贾某定当尽力而为。”
甄老爷解开了女儿和先生的暧昧谜团,心情大好,举起酒杯说:“柔儿和畅儿的学问都是拖了先生的福,我敬先生一杯。”
甄享柔小声劝说:“辛苦一路就少喝点,对身体不好。”
甄老爷挥挥手,不以为意。
贾鸣举起茶杯,带着歉意说:“以茶代酒。”
甄老爷一口气把酒喝完,放在桌上,秋月上前倒酒。他低头看见秋月裙子下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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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充当禁步的琉璃珠,突然抬起头,对一旁女儿说:“柔儿,这次我带回来了南疆的琉璃珠,纯度和色泽都是大澧目前找不到的,你明天送过去给贾黯女儿。”
“父亲,这桩婚事……”
甄老爷打断她的话,看也不看她说:“这桩婚事你就听我的,都是为了你好。”
苏氏说:“是啊,柔儿,贾府可是百年世家,贾侯爷又给你送礼物,讨你欢心,这可是多少人求都求不来的福气。”
这福气太烫手了。甄享柔看着桌上那道没了热气的松鼠鳜鱼,忽然觉得满桌珍馐,竟没有了胃口。
她抬起头,看着甄老爷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笑了,“好啊,既然父亲说是为了我好,那就是为了我好。”
晚饭最后在一阵和谐的欢声笑语中结束。
甄享柔进去书房,让秋月在门外不要进来。走到书架前,蹲在地上从最下面一层的角落里,拿出一个上锁的箱子。
这个箱子也就两个手掌大,她相信最危险的地方就是最安全的地方,一直放在书房里没有再动,丫鬟们打扫也没动过。
“咔哒”一声响,锁开了,掀起盖子,看到的是一厚摞纸,上面密密麻麻的都是甄大小姐重生后的回忆录。
能看出她刚开始的字迹还有点发颤,后面越写越端正,到最后像是力使大了,有些字都晕在一块。
她展开纸张,又一字一句读了起来,感受着甄大小姐当时的不解、愤懑、冤屈、激动和喜悦。
府里另一边的卧房内。
甄老爷还正当壮年,夫妻二人多日未见,自当是小别胜新婚。
事毕,苏氏躺在甄老爷旁边,一只手抚摸着眼前人的鬓角,眼神缠绵说:“老爷,您这里都有白发了。”
甄老爷捉住她的手放在胸前,抚摸着说:“我老了啊,可青青还年轻。”
苏氏:“老爷说什么呢,都是畅儿不省心,让老爷操心了。”
甄老爷叹口气说:“畅儿也是随你,太单纯了。”
苏氏:“幸而有贾先生,说起来贾先生到和咱们家姑爷贾大人同族呢,贾先生还真是跟咱家有渊源。”
甄老爷笑得胸腔里振动了两下,苏氏的手也上下浮动,他说:“虽然贾先生才来一年,可我早已把他当半个儿子看待,最好以后他能从旁辅助畅儿经营宝月斋为好。”
苏氏还是第一次听老爷说这句话,她手在甄老爷胸前画圈说:“有句话,妾身不知道该说不该说。”
甄老爷低头看苏氏,“青青可是要与我产生间隙?”
苏氏犹豫说道:“妾身也是听旁人说的,柳儿的奶奶曾在村里专做一些厉鬼超度的法事,也就见过很多奇怪的人和事……”
甄老爷厉声说:“这些装神弄鬼的人,就是为了主家多给几两赏银,并不可信。”
苏氏委屈说:“妾身先前也是不信的,可小姐最近的行为举止,实在是有些不同于往日。”
“有什么不同?今日一看,不就是更黏人了些,等出嫁就会改掉的。”
苏氏小声说:“可这件事,是小姐身边的人说的。”
甄老爷皱眉说:“谁?”
苏氏用手做掩,凑到甄老爷耳边说了个名字。
“当真?”
“千真万确,老爷不信现在就可以去验证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