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棠没想到两人的重逢会是这样的开场。
虽然分开只有短短数月,可两人的生活都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尤其是谢肇。
他从乡野隐姓埋名的边缘人一跃成为了这个庞大国家最名正言顺的继承人。
那日山野初见,被朦胧雾气笼罩的真龙挣脱了茫茫大雾,一朝飞腾上了云海,尽情遨游尽显真龙本色。
先前想了许多他可能会有的变化。
是不是更矜贵傲气?
是不是更桀骜不驯?
是不是,已经变了一个人?
然而诸多猜测都在这哐当一声中化为了灰烬,姜棠木着脸垂下眼睛,看着某人的恬不知耻和得寸进尺。
谢肇跪在地上,将整张脸都埋进姜棠柔软的腹部,用力深呼吸。
味道早就变了。
因为一直和各种香料作伴,姜棠身上的味道已经复合到她自己都形容不出来的地步。
谢肇也形容不出来。
但他觉得很安心。
不管她身上什么味道,他都喜欢,只要靠近她,整个人都安稳了。
已经换上了秋裳,只是才初秋,料子虽厚实些也没到夹袄的程度,所以姜棠很明显的能感知到谢肇此刻在做什么。
腹部的热气一路上窜到了耳垂,红到滴血。
这个臭不要脸的。
姜棠:“起来。”
谢肇抱着她双腿的手更紧了,声音瓮声瓮气的:“你先答应我不生气,我就起来。”
“你从哪里学来的这种泼皮无赖招数?”
“起来!”
姜棠的脸也开始红了,她弯身伸手,打算抓着谢肇的肩膀往外推,谁知手刚抓住他的肩头,明明是略显厚实的衣裳,手下传来的触感还是硬。
就一丝皮肉余下全是骨头的硬。
姜棠的动作僵住,她指尖颤了颤,然后两只手都落在了谢肇的肩上,顺着慢慢往下摸,肩胛骨、脊背……
都是骨头。
也是。
自己一个半吊子的大夫都能摸出他的脉曾经受过重创,想来当时的情况一定比自己想象的更加凶险万分。
姜棠维持弯身的动作良久,久到杏眸起了一丝轻雾她才眨了眨眼,拍了拍谢肇的背。
“起来吧。”
“我不生气了。”
谢肇这才很是不舍地松开她的双腿,站来起来。
夜风依旧,察觉到身后的冷意,谢肇本来想拥姜棠入内,谁知极高的身量让他的目光直接跃过了姜棠,一眼就看到了茶几上摆着的那张一万两银票。
只用荷包压住了一角,就算有自己在门前挡着,还是一直被夜风撩拨地轻轻抖动。
本该被好好收起来的东西,如今就这么随意放在茶几上。
谢肇定定看着那张银票,眸色沉下,眼缝微微收窄.
重逢的喜悦和安稳逐渐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他意料之外的,他完全不想发生的,一种极坏情况下骤然而生的危机感.
姜棠本来想问他,怎么受的伤,为何身体会虚弱成这样?
可几度启唇都开不了口,尤其是想到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就更开不了口了。
她同样也感受到了夜风的寒凉。
外面冷,他又是重伤未愈,总不能一直在门口站着吹风。
“进来说话吧。”
姜棠刚要转身回房,谢肇却提出了旁的邀请。
“今晚是满月。”
谢肇站在原地,面色如常开口:“我们出去走走,顺便赏月吧。”
赏月?
一想到接下来要说什么话,姜棠就完全没有赏月的心情。
她的眉心刚浮出一缕波澜,谢肇就再度开口继续邀请。
“就在你院子里走走,不去别的地方。”
姜棠犹豫片刻,点了头。
“好。”
…………
银盘高悬夜空,月华铺了满地,无需执灯亦可以看清前路。
谢肇看着前方两人被拉长的身影。
想起了新婚第二日,还在白桃村的时候。
那时候刚从村长家出来,也是这样一个满月,也是影子被月光拉得极长,唯一不同的是,那会是两道影子互相纠缠。
如今却是泾渭分明。
谢肇定定看着两道影子之间那格外陌生的距离,又微微侧头看向姜棠。
那时的她,兴致勃勃跟影子玩。
今时的她,步履从容身姿华贵。
短短数月,她就已经蜕变成了一个合格的贵女。
也已经,不需要自己了。
谢肇侧头定定看着始终半垂着眼帘不和自己对视的姜棠,脸上充做伪装的胭脂尽数蹭在了她的衣衫上,露出一张全然没有血色的脸。
月光不只照亮了他脸上的惨白,也将他写满了哀戚的眉眼如数展露。
可惜,他身旁的人始终不曾抬头。
数息后,谢肇眼中的湿气渐渐褪去,他缓缓眨了眨眼,再睁眼时满目哀戚也都尽数消散,黑如深潭的眸子定定看着姜棠,手臂动了动,快速塞了一个东西进嘴里,喉结滚动,毫不犹豫就咽了下去。
一心在想接下来要怎么说才比较委婉的姜棠,完全没察觉到身侧人的几度变化。
————
姜棠本来一直在心中打腹稿。
因为她知道谢肇存过死志,也不知现在是否已经扭转念头?
她不愿意委屈自己,也没想过要刺激他。
只是这腹稿理了散散了又理,却始终不知该如何开口,直到手背被风吹得冰凉,她才惊觉时间已经过很久。
自己不曾开口,谢肇也不曾。
他已经察觉到了?
也是。
他本就心细如发,自己的态度其实已经非常明显了。
那还打什么腹稿呢?
如实说吧。
姜棠停下脚步,身旁的谢肇也跟着停下了步伐。
她依旧不看谢肇,只是抬眼看向高挂夜空的莹润满月,看了好一会才轻声道:“不知从哪里听来的一句话。”
“说只有在灵魂都轻松的时候,人才有心情赏月。”
谢肇不看月亮,只看她,体贴给出台阶。
“那你上一次赏月,是什么时候?”
白桃村的时候。
姜棠在心里这样回答,口里说得却是。
“不记得了,我已经忘记了。”
谢肇清晰看到了她扇羽长睫的微微轻颤,也看到了她下意识的再次垂眸。
骗子。
明明就记得。
不过他还是没有拆穿她,而是继续递台阶。
“为什么?”
“侯府的人对你不好么?”
“很好。”
姜棠终于扭头看向谢肇,提起侯府,一直紧绷的眉眼也松弛了几分,眸中带笑。
“母亲父亲都待我很好,妹妹和弟弟也很好相处,就连远在蜀地的大哥大嫂,也给我寄了很多东西。”
“他们都很好,是我自己的问题。”
谢肇的呼吸变快了些许,原本苍白的脸上似乎泛起了血色,他的声音更轻了几分。
“你觉得你自己出了问题?”
“对。”
姜棠依旧在看谢肇,只是沉浸在自己的心事中,瞳孔失焦。
“我想成为人上人的初衷,是因为我想不用顾虑任何人任何事,可以随意所欲地打扮自己。”
“可来侯府这几个月我都在学规矩,学贵女该有的模样。”
“当然,这是必须的,也是我自愿的,不觉得累,只是时常总觉得身后有人在追赶,我一刻都不能停下来。”
光是一个侯府就如此,东宫呢?
虽然谢肇没有明言,可县主的身份和那张一万两的银票。
他的态度已经很明确了。
他想实现当初分别时对自己的祝福。
再觅佳婿。
这个佳婿还是他。
如若真的再次嫁给谢肇,东宫又需要自己学习、适应、融会多久?再大胆一点,坤宁宫又需要多久?
且太孙妃的身份,不仅是荣耀,更是一种责任。
朱颜不改几百号人的生计都落在自己身上,就算自信生意可以长红也自觉每日都研制新的物品,因为那背后是几百个家庭在无声催促。
光是一个胭脂铺子都耗费了自己这么多时间。
东宫呢?
一旦入主东宫,那更是无数人的前途和身家性命都压在了身上。
光是想想都让人喘不过气来。
现在的日子虽然也忙碌,但好歹是自己喜欢的事情,等生意上了轨道稳定下来,也能有闲暇时刻过自己的悠闲享乐人生。
可一旦和谢肇再次牵扯,怕是会忙得连调胭脂的时间都没有。
这严重背离了自己的初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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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与自己奋斗多年的目标彻底偏航。
姜棠有些狼狈的侧头,躲开谢肇愈发灼热的视线。
“我曾经以为我的野心很大,现在才发现不是的,我高估了我自己。”
心中的不舍如潮汐般疯狂上涌,又闷又挤地涌在喉间,让姜棠几度张口都说不出话来,她狠心摇了摇自己舌尖,终是开了口。
“我很满足目前的生活,不想要再——”
话没说完,就觉肩膀一沉,冲力迫使自己往一边栽倒,姜棠踉跄了一下才算稳住了身形。
是谢肇倒在了自己身上。
也是在这个时候才发现他已面色潮红,身子也烫得惊人。
…………
晴雨一脸惊悚的和姜棠一起把谢肇搬进室内。
姜棠一边给谢肇诊脉,一边给晴雨安心。
“放心,母亲知道。”
晴雨脸上的惊悚散了一半,另一半的心还提着。
是,姑娘今天被封了县主,应当不会被皇上纳入后宫了,可才受封第一日就跑出来一个男人,是不是太嚣张了些?
姜棠头也不抬继续安她的心:“我的县主之位就是他给的。”
晴雨的脸一下子就放松了。
能给姑娘弄来县主身份的人,那得是多大的贵人?这等贵人的事情不是自己可以管的,怕是夫人都管不了。
那还操心什么?
晴雨:“我去把府医弄醒?县主放心,夫人知道的事,他嘴巴会很紧的。”
“不用。”
姜棠已经诊脉完毕,是普通风寒,因为身体太虚了,这才风一吹就倒了。
“屋里常备的风寒汤药煎一副来就是了,你先给我打盆热水来。”
“好。”
晴雨快步而无声地出去了。
小厨房一直温着热水,她很快就端着一盆热水回来,确定姜棠没有别的吩咐后,她无声关好房门,没有发出任何动静一个人去厨房煎药。
姜棠伸手解开谢肇的衣裳,本意是想给他擦拭身体,谁料衣裳敞开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不仅是清瘦许多的身体,还有满身的鞭痕。
一道接着一道,一道交错着一道,触目惊心。
姜棠手一抖松开了衣衫,衣衫回落,勉强盖住了那些狰狞的鞭痕。
她当然知道以他目前的身体状况,前面一定受了非常重的伤。
可她不敢问。
她觉得自己没有身份再询问他的私事。
结果真相就这么突兀地出现在了自己面前,已经无需谢肇自述,这些鞭痕无声道尽了这几个月,谢肇过的是什么日子。
姜棠眼眶微红,喃喃自语:“……怎么会这样,怎么能下这么狠的手?”
不是已经被封了太孙么?
不是最愧疚的时候吗?
连县主之位都可以给自己弄来,那皇上待谢肇也该有几分真心的……
“他想杀了我。”
“因为我也想杀了他。”
低沉喑哑的声音在耳畔响起,姜棠红着眼睛看向谢肇。
他已经醒来,正垂眸看着自己,整个人都虚弱至极,就连唇色也跟着白了,偏他还勾着唇笑,笑得颇为得意。
“我刺杀了他两次,他差一点就死了。”
你还真的行刺过皇上?
还是两次?
姜棠目瞪口呆地看着谢肇,谢肇笑了片刻,嘴角慢慢落下,随即涌上眉梢的是失落和自嘲。
“我如今还能活着,不过是为他某个儿子准备的磨刀石罢了。”
“他给我尊贵的身份却不给我该有的势力,就连你的县主之主,也是他为了杜绝我有一个强势的妻族而给的。”
磨刀石?
姜棠的脑子疯狂转动。
还有哪位王爷敢用谢肇这般的磨刀石?
“棠棠……”
"我以为我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我才不喝药不进补."
谢肇一手撑在床榻半直起身子,一手抓住了姜棠的手。
掌心温度烫得惊人。
力气也十分大,像是溺水时抓到的唯一一根浮木。
谢仰头看着姜棠,脸若雪纸气若游丝,只那双微红的桀骜丹凤眼盛满了祈求,漆黑的瞳孔深处仿佛又藏着什么极其危险的东西。
“棠棠,我只有你了……”
你已不再需要我。
可我需要你。
我,非常非常,需要你。